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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遠離索拉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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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的過程可謂一團混亂。崔維茲撿起那兩件已失效的武器,開啟氣閘,一夥人跌跌撞撞進了太空艇。直到他們飛離地表,崔維茲才注意到菲龍也被帶上來。

若非索拉利人的飛航技術並不高明,他們也許無法及時逃脫。那艘索拉利航空器花在降落與著地的時間,簡直長得不可思議。反之,遠星號的電腦幾乎在一剎那間就讓這艘重力太空艇垂直升空。

以如此的高速升空,原本會產生難以承受的加速效應,但由於遠星號隔絕了重力作用,慣性也因而消失,所以能將加速效應完全除去。縱然如此,它仍無法消除空氣阻力的效應,是以外殼溫度急遽上升,增溫速率遠遠超過艦隊規定(或太空艇規範)的合理上限。

在升空時,他們看到第二艘索拉利航空器已經降落,此外還有幾艘正在接近。崔維茲不知道寶綺思能對付多少機器人,伹根據他的判斷,他們若在地面多耽擱十五分鐘,就一定會被大群機器人吞沒。

一旦進入太空(或幾乎到達太空,周圍只剩行星「外氣層」的稀薄分子),崔維茲立刻朝行星的夜面飛去。那只是段很短的航程,因為他們離開地表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在黑暗中,遠星號可以,較快冷卻,並能繼續循螺線緩緩飛離這顆行星。

此時,裴洛拉特從他與寶綺思共用的艙房走出來說:「那孩子現在安穩地睡著了。我們教它如何使用盥洗室,它學來毫不費力。」

「這沒什麼好驚訝,那座宅邸中一定有類似的裝置。」

「我在那裡一間也沒看到,其實我一直在找。」裴洛拉特若有所感地說:「要是我們再遲一刻回太空船,我就憋不住了。」

「我們都一樣。但為什麼要把那孩子帶上來?」

裴洛拉特歉然地聳了聳肩。「寶綺思不願丟下它,像是想挽救一條命,來彌補她害死的另一條命。她受不了……」

「我懂。」崔維茲說。

裴洛拉特說:「這孩子的形體非常奇怪。」

「既然是雌雄同體,就在所難免。」崔維茲說。

「它有兩顆睪丸,你知道吧。」

「幾乎不可能沒有。」

「還有個我只能形容為非常小的陰道。」

崔維茲扮了個鬼臉。「噁心。」

「並不盡然,葛蘭,」裴洛拉特抗議道:「這剛好符合它的需要。它只要產出一個受精卵細胞,或是一個很小的胚胎,受精卵或胚胎就能在實驗室中發育,而且我敢說,是由機器人負責照顧。」

「假使他們的機器人系統發生故障,那又會如何?如果發生那種情形,它們就無法產生能存活的下一代。」

「任何一個世界,若是社會結構完全故障,都會陷入嚴著的危機。」

「不會像索拉利人那麼嚴著,讓我忍不住為它們掉淚。」

「嗯,一裴洛拉特說:「我承認它似乎不是非常迷人的世界——我的意思是對我們而言。但問題出在索拉利人和社會結構上,這兩者跟我們完全不同,我親愛的兄弟。但去掉了索拉利人和機器人,你會發現那個世界……」

「可能會開始崩潰,像奧羅拉現在那樣。」崔維茲說:「寶綺思怎麼樣,詹諾夫?」

「只怕她累垮了,她正在睡覺。她有段很不好過的經歷,葛蘭。」

「我也沒感到多麼好過。」

崔維茲閉上眼睛。他已經決定,只要一確定索拉利人沒有太空航行能力,他立刻要睡上一覺,好好放鬆一下。而直到目前為止,根據電腦的報告,太空中未發現任何人工天體。

想到他們造訪過的兩個外世界,他心中充滿苦澀——一個上面有滿懷敵意的野狗,另一個則有滿懷敵意的雌雄同體獨居者,兩處都找不到一絲有關地球下落的線索。他們到過那兩個世界的唯一證明,只有菲龍那個孩子。

他張開眼睛,裴洛拉特仍坐在電腦另一側,以嚴肅的神情望著他。

崔維茲突然以堅定的語氣說:「我們應該把那個索拉利小孩留在原地。」

裴洛拉特說:「可憐的小傢伙,他們會殺了它。」

「即使這樣,」崔維茲說:「它終究屬於那裡,是那個社會的一部分。被視為多餘而遭處死,是它生來命該如此。」

「喔,我親愛的夥伴,這實在是鐵石心腸的看法。」

「這是合理的看法。我們不知道如何照顧它,它跟我們在一起,也許會多吃不少苦頭,到頭來卻仍難免一死。它吃些什麼東西?」

「我想我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老友。事實上,問題是我們要吃什麼呢?我們的存糧究竟還剩多少?」

「很多,很多,即使多一位乘客也不用愁。」

聽到這個答案,裴洛拉特並未顯得多麼高興。他說:「那些食物已變得十分單調,我們應該在康普隆補充些——雖然他們的烹飪術不怎麼高明。」

「我們沒辦法。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們走得相當匆忙,離開奧羅拉時也一樣,而離開索拉利時尤其如此——單調一點有什麼關係?雖然破壞了用餐情趣,卻能讓我們活命。」

「如果我們有需要,有沒有可能找些新鮮食物?」

「隨時都行,詹諾夫。擁有一艘重力太空船,上面又有幾具超空間發動機,那麼銀河就只算個小地方。幾天之內,我們便可到達任何一處。只不過銀河中半數的世界都在留意我們的太空船,因此我寧願暫時避避風頭。」

「我想那也對——班德似乎對這艘太空船沒興趣。」

「它可能根本沒意識到它的存在,我想索拉利人早就放棄太空航行。它們最大的心願是完全遺世獨立,如果它們在太空中不停活動,到處宣傳自身的存在,就幾乎不可能享有與世無爭的日子。」

「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葛蘭?」

崔維茲說:「我們還有第三個世界有待造訪。」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根據前面兩個來判斷,我對另一個不抱太大希望。」

「目前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不過等我小睡片刻後,就要讓電腦繪出飛往第三個世界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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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的睡眠時間比預期長了許多,不過這沒什麼關係。太空艇上並沒有自然的日夜,也從未絕對遵循「近似晝夜節律」。一天有幾小時是人為的規定,諸如飲食、睡眠的自然作息規律,崔維茲與裴洛拉特就常常無法與時鐘同步(寶綺思尤其如此)。

當崔維茲在浴室擦拭身體時(由於務必節約用水,肥皂泡最好別用水衝,只要擦掉就妤),腦子裡正想著要不要再睡一兩個鐘頭,他轉過身來,竟發現菲龍站在面前,跟自己一樣全身赤裸。

他不由自主往後一跳。這種單人盥洗間相當狹窄,身體某部分不可避免地一定會撞到什麼堅硬的物體,他馬上發出「哼」的一聲。

菲龍好奇地盯著他,同時伸手指著他的陰莖。崔維茲聽不懂它說什麼,但從這孩子的神情看得出來,它似乎感到不可置信。為了讓自己心安,崔維茲只好用雙手遮住陰莖。

然後菲龍以一貫的高亢聲調說:「你好。」

這孩子竟然會說銀河標準語,崔維茲感到有些吃驚,不過聽它的口氣,好像是硬生生背下來的。

菲龍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說:「寶——綺——思——說——你——洗——我。」

「是嗎?」崔維茲雙手按在菲龍肩膀上,「你——待——在——這——裡。」

他指了指地板,菲龍當然立刻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來它完全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不要動。」崔維茲一面說,一面抓住孩子的雙臂,緊緊按在它身體兩側,表示叫它靜止別動。然後他趕緊擦乾身體,穿上內衣褲,再套上一條長褲。

他走出去大叫:「寶綺思!」

在太空艇中,任何兩個人的距離都很難超過四公尺。寶綺思隨即來到她的艙房門口,帶著微笑說:「是你在叫我嗎,崔維茲?還是微風吹過搖曳的草地發出的聲音?」

「別說笑了,寶綺思。那是什麼?」他伸出拇指,猛力朝肩膀後面一甩。

寶綺思向他身後望了望,然後說:「嗯,看來像是我們昨天帶上來的小索拉利人。」

「是你帶上來的,你為什麼要我替它洗澡?」

「我以為你會樂意幫忙。它是個很聰明的小傢伙,銀河標準語學得很快,我解釋過的事它絕不會忘記。當然啦,我一直從旁幫助它。」

「自然如此。」

「沒錯,我讓它保持冷靜。在那顆行星上經歷混亂場面時,我讓它大多數時間都處於茫然狀態,後來,又設法讓它在太空船上睡一覺。現在我試圖稍微轉移它的心思,讓它不再那麼想念失去的機器人,它顯然非常喜愛那個健比。」

「結果它就喜歡待在這裡了,我想。」

「我希望如此。它的適應力很強,因為它還小,而在不過度影響它心靈的原則下,我儘量鼓勵這一點。我還準備敦它說銀河標準語。」

「那麼你去幫它洗澡,懂不懂?」

寶綺思聳了聳肩。「我會的,假如你堅持的話,伹我希望讓它覺得我們大家都很友善。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分擔些保母的工作,那會很有幫助,這方面你當然能合作。」

「不是合作到這種水平。還有你幫它洗完澡後,就把它給弄走,我要跟你談一談。」

寶綺思說:「你說把它弄走是什麼意思?」她的語氣突然透出敵意。

「我不是說把它從氣閘丟擲去,我的意思是把它弄到你的房間,叫它乖乖坐在角落——我要跟你談談。」

「任憑你吩咐。」她冷冷地說。

崔維茲一面瞪著她的背影,一面撫平自己的怒氣。然後他走到駕駛艙,開啟了顯像螢幕。

索拉利星現在是個黑色圓盤,左側有一道彎成新月形的光芒。崔維茲將雙手放到桌面上,開始與電腦進行接觸,竟發現他的火氣立即平息。想要使心靈與電腦有效聯結,就必須保持心平氣和,久而久之,制約反射便將兩者聯絡在一起。

以遠星號為中心,他們目前與那顆行星的距離為半徑,這個範圍內沒有任何人工天體。由此可以判斷,索拉利人(或它們的機器人)不能也不會再跟蹤他們。

這不錯,這樣的話,現在他最好駛離夜面陰影。事實上,只要他繼續遠離索拉利,這顆行星呈現的圓盤便會越來越小;當它變得比遠方體積大許多倍的太陽更小時,陰影無論如何都會消失。

同時,他指示電腦將太空艇駛離行星軌道面,這樣可使加速過程安全許多。如此一來,他們便能更快到達一個空間曲率夠小的區域,進行安全無虞的躍遷。

與往常一樣,他又開始凝視遠方的恆星。靜寂而亙古不變的星體幾乎帶來一種催眠效應;它們本身的動盪與不定都已被長距離遮掩,呈現眼前的只有眾多閃爍的光點。

其中一個光點,當然就是地球環繞的太陽——第一個太陽。生命在它的熱輻射下誕生,人類也在它的庇廕下演化出來。

當然,如果外世界環繞的那些明後而顯眼的恆星,全未收錄在銀河輿圖中,那麼,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在「這個太陽」上。

彬者,是否只有外世界的太陽被故意遺漏,因為早年曾有過什麼條約協定,讓他們得以遺世獨立?會不會地球的太陽雖收錄於銀河輿圖中,卻跟那些類似的、不含可住人行星的無數恆星混在一起了?

畢竟,銀河中這類恆星總共三百億左右,卻只有約千分之一的軌道上有可住人行星。以他目前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周圍幾百秒差距之內,也許就有上千顆如此的可住人行星。他是否應將那些恆星逐一篩選,將所有的可住人行星都找一遍?

彬者,第一個太陽甚至不在銀河這一區域?還有多少星域的居民,深信那個太陽是他們的近鄰,而自己是最早一批殖民者的後裔?

他需要更多的資料,目前為止他什麼也沒有。

即使當初在奧羅拉的萬年廢墟中進行最仔細的搜尋,他也十分懷疑能否找到地球的下落。至於索拉利人,他更懷疑它們會提供任何相關資料。

而且,如果有關地球的所有資料,都從川陀那座偉大的圖書館消失無蹤:又如果蓋婭偉大的集體記憶,對地球也完全一片空白,那麼在那些失落的外世界上,也幾乎不可能有任何資料得以倖免。

假如他純粹出於運氣,竟然找到地球之陽,進而找到地球本身——會不會有什麼外力使他無法察覺自己已經找到了?地球的防衛果真滴水不漏?它保持隱匿的決心果真如此堅決?

他究竟在尋找什麼?

是地球嗎?或是他認為(並無明確理由)可以在地球上找到謝頓計劃的漏洞?

如今,謝頓計劃已運作了五個世紀,(據說)最終將帶領人類抵達一個安全的港灣——第二銀河帝國的懷抱,它將比第一帝國更偉大、更崇高、更自由。然而他,崔維茲,卻否定了第二帝國,轉而支援蓋婭星系。

蓋婭星系將是個巨大的有機體;而第二銀河帝國不論如何龐大,如何多樣化,也只是眾多獨立有機體的聯合組織,與它柑較之下,每個有機體僅只具有微觀的尺度。自人類發跡以來,不知已建構出多少的個體集合,第二銀河帝國只不過是另一個例子。雖然它有可能是最大、最好的一個,卻仍無法脫離既有的框架。

蓋婭星系則是個完全不同的組織,比第二銀河帝國更理想。因此謝頓計劃必定存有瑕疵,連偉大的哈里·謝頓自己都忽略了。

伹若是連謝頓都忽略的問題,崔維茲又怎麼可能修正?他不是數學家,對謝頓計劃的細節一概不知,全然沒有概念。而且,即使有人能為他解釋,他仍然會聽得一頭霧水。

他知道的只是謝頓計劃的兩個假設——必須牽涉到為數眾多的人類,而且他們都不知道計劃的具體細節。只要想想整個銀河龐大的人口,第一個假設便不證自明;第二個假設也一定正確,因為知道計劃細節的只有第二基地人,而他們的保密功夫極為到家。

唯一的可能,是還有個並未言明的假設,一個大家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由於實在太過明顯,所以從來沒有人提到或想到——伹卻有可能不成立。這個假設若不成立,就會使謝頓計劃的偉大目標大打折扣,使蓋婭星系比第二帝國更勝一籌。

可是,倘若這個假設如此顯而易見,如此理所當然,甚至從未有人想去捉它,它又怎麼可能會錯呢?如果從來沒有人提及或想到,崔維茲怎麼知道有這個假設的存在?即使他猜到它的存在,對它的本質又能有什麼概念?

難道他真是那個崔維茲,一個擁有百分之百正確直覺的人,正如蓋婭所堅持的?他總是知道怎樣做才正確,即使不知自己為何要那樣做?

現在他正逐一探訪所知的每個外世界。這樣做是正確的嗎?外世界上會有答案嗎?或者至少有初步的線索?

奧羅拉除了廢墟與野狗之外,還有什麼呢?(想必還有些兇猛的動物——狂暴的野牛?過大的野鼠?行動鬼祟的綠眼野貓?)索拉利雖未荒蕪,可是除了機器人與懂得轉換能量的人類,上面還有些什麼別的呢?除非這兩個世界保有地球下落的秘密,它們跟謝頓計劃還能有什麼牽連?

假如它們真藏有地球的秘密,地球與謝頓計劃又有什麼關聯?這一切只是瘋狂的想法嗎?對於所謂自己料事如神的狂想,他是否聽得太多又太認真了?

一股沉著無比的羞愧感向他撲來,壓得他幾乎要窒息。他望了望艙外遙不可及、與世無爭的群星,暗自想道:我一定是銀河中的頭號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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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好啦,崔維茲,你為什麼要見——有什麼不對勁嗎?」她突然改用關心的語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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