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做?將她從氣閘丟擲去?殺了她,把她剁碎,然後給我們加菜?」
裴洛拉特說:「喔,寶綺思。」
崔維茲則說:「真黑心,實在太過分了。」由於笛聲早已響起,他們一直以接近耳語的音量交談。崔維茲默默聽了一會兒,笛聲完全沒有任何破綻或猶豫。「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一定要將她送回索拉利,還要確保索拉利和銀河永遠隔離。我個人的感覺是應該將它毀滅,我對它既不信任又感到恐懼。」
寶綺思想了一下,然後說:「崔維茲,我知道你有一項特殊本領,能做出正確的抉擇,但我也知道,打從一開始你就十分厭惡菲龍。我猜也許只是因為你在索拉利遭到了羞辱,因此對那顆行星和其上居民懷有深切的恨意。由於我絕不能干擾你的心靈,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這點。但請別忘了,假如我們未帶菲龍同行,我們如今仍會留在阿爾發——成了死屍,而且已經被埋掉了。」
「這點我知道,寶綺思,伹即使這樣……」
「她的智慧應該受到讚賞,而不是妒嫉。」
「我並不妒嫉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維茲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並不盡然。」
「不然怕什麼?」
「我不知道,寶綺思。如果我知道,我也許就不必怕了,可是我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害怕。」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彷佛在自言自語。「銀河中似乎充滿我不瞭解的事物。為什麼我要選擇蓋婭?為什麼我必須找到地球?心理史學有一項遺漏的假設嗎?倘若真有的話,那又是什麼?而最令人費解的一點,是菲龍為何令我坐立不安?」
寶綺思說:「不幸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說完她就起身離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後說:「不會事事不如人意的,葛蘭。我們離地球越來越近,一旦我們抵達地球,所有的迷團將迎刀而解。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任何力量企圖阻止我們前進。」
崔維茲對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時低聲說:「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說:「是嗎?你為何這麼希望?」
「坦白說,我樂意看到生命跡象。」
裴洛拉特雙眼睜得老大。「你發現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並不盡然。不過它的表面溫熱,比我預期的溫度高一點。」
「這樣很糟嗎?」
「不一定,它的溫度可能較高,但並不代表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雲層,成分絕對是水蒸氣,所以說,雖然我們從微波發射計算出的溫度偏高,那些雲氣,連同豐沛的普通海洋,仍然可以維持生命。我還不能肯定,不過——」
「怎樣,葛蘭?」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那就能解釋它的溫度為何比預期的高。」
「可是這種推論不能反過來,對不對?如果它的溫度比預期的高一點,不一定表示它就具有放射性。」
「沒錯,沒錯,並不成立。」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光用想的什麼用處,詹諾夫。再過一兩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資料,到時我們就能確定了。」
91
寶綺思走進艙房的時候,菲龍正坐在便床上沉思。發現寶綺思進來,菲龍只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去。
寶綺思平靜地說:「怎麼了,菲龍?」
菲龍答道:「為什麼崔維茲那麼討厭我,寶綺思?」
「你為什麼認為他討厭你?」
「當我接近他的時候,他會用不耐煩的眼光——是不是該說不耐煩?」
「也許是吧。」
「他會用不耐煩的眼光看著我,而且他的臉孔總是微微扭曲。」
「崔維茲承受的壓力很大,菲龍。」
「因為他在尋找地球?」
「對。」
菲龍想了一會兒,說:「當我想讓什麼東西動的時候,他就特別不耐煩。」
寶綺思噘了噘嘴。「喂,菲龍,難道我沒告訴過你絕對不能那樣做,尤其是崔維茲在場的時候?」
「嗯,可是昨天,就在這間艙房裡,他站在門口,我沒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著我。那隻不過是裴的一支膠捲書,我試重要讓它站起來,我沒有做任何危險的事。」
「那會使他神經緊張,菲龍,我要你以後別再做那種事,不管崔維茲有沒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會神經緊張?」
「大概吧。」
「你做得到嗎?」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不,我不能。」
「我那樣做的時候,不會使你感到緊張,也不會使裴感到緊張。」
「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知道了。」菲龍突然改用強硬的語氣。寶綺思嚇了一跳,不禁皺起眉頭。
「你知道什麼,菲龍?」
「我不一樣。」
「當然,我剛才說過,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的形體不一樣,我還可以讓東西運動。」
「這是事實。」
菲龍帶著叛逆的口吻說:「我一定要讓東西運動,崔維茲不該生我的氣,你也不該阻止我。」
「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這是練習,是磨練——這樣說對嗎?」
「不完全對,應該說鍛鏈。」
「對,健比總是說,我必須訓練我的……我的……」
「轉換葉突?」
「對,使它們越來越強壯。然後,等我長大了,我就能驅動所有的機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龍,在你還沒這樣做的時候,由誰來驅動所有的機器人?」
「班德。」菲龍隨口答道。
「你認識班德?」
「當然,我跟他見過許多面。我是下一任的屬地領主,班德屬地將來會變成菲龍屬地,健比這樣告訴我的。」
「你是說班德來到你……」
菲龍吃了一驚,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橢圓。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吃力地說:「班德從來不會到……」她一口氣沒接上,喘了喘才繼續說:「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寶綺思以遲疑的口吻問道:「班德待你怎麼樣?」
菲龍用稍帶困惑的眼光望著寶綺思。「班德總是問我是否需要什麼,是否感到舒適。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從不需要任何東西,也始終感到很舒適。」
她垂下頭來,凝視著地板,然後用雙手矇住眼睛,又說:「可是健比不動了,我想那是因為班德——也不動了。」
寶綺思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班德負責驅動所有的機器人,如果健比不動了,其他的機器人也都不動了,那一定是因為班德不動了。是不是這樣?」
寶綺思啞口無言。
菲龍說:「不過等你帶我回索拉利後,我就會驅動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機器人,到時候我又會快樂了。」
說完她哭了起來。
寶綺思說:「跟我們在一起你覺得不快樂嗎,菲龍?哪怕只是一點點?偶爾一下子?」
菲龍拾起頭,沾滿淚水的臉孔正對著寶綺思。她一面搖頭,一面以顫抖的聲音說:「我要健比。」
寶綺思心中頓生一股強烈的同情,她伸出雙臂將孩子抱在懷中。「喔,菲龍,我多麼希望能讓你和健比團圓。」她突然發覺自己也在流淚。
92
裴洛拉特走進來,看到兩人哭成一團。他猛然停下腳步問道:「怎麼回事?」
寶綺思輕輕推開菲龍,想要摸出一小張面紙擦乾眼淚。她才搖了搖頭,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關切的語氣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寶綺思說:「菲龍,稍微休息一下,我會想想辦法,讓你感覺好過一點。記住,我和健比一樣愛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將他拉到起居艙中。「沒事,裴——沒什麼事。」
「不過菲龍有問題,對不對?她仍想念健比。」
「想念得很厲害,而我們根本幫不上忙。我可以告訴她我愛她——我真的很愛她。這麼聰明、這麼乖順的孩子誰能不愛?而且聰明得嚇人,崔維茲甚至認為她聰明得過分。她曾經見過班德,你知道嗎——或者應該說,見過它的全訊影像。不過,她對那些記憶沒什麼感情,她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非常冶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曉得是為什麼。除了班德是屬地原來的主人,菲龍將是下一任主人之外,兩人之間根本沒有其他關係。」
「菲龍瞭解班德是她的父親嗎?」
「應該說是她的母親。既然我們同意將菲龍視為女性,那麼班德也是。」
「都一樣,寶綺思吾愛。菲龍是否明瞭這著親子關係?」
「我不知道她對這點了解多少,她當然有可能知道,但她始終沒表露出來。可是,裴,她推論出班德已經死了,因為她終於明白健比停擺是停電的結果,而負責提供電力的是班德——這實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體貼地說:「為什麼害怕,寶綺思?這畢竟只是邏輯推論罷了。」
「從班德的死亡,就能推出另一個結論。索拉利的居民是長壽而孤立的外世界人,死亡必定是罕見而遙遠的事件。他們目睹自然死亡的經驗一定極其有限,對菲龍那種年紀的索拉利兒童而言,也許根本是一片空白。假如菲龍繼續思索班德的死,她就會開始懷疑死因為何。我們這幾個陌生人當時在那裡,這個事實當然會讓她匯出一個明顯的因果關係。」
「那就是我們殺了班德?」
「不是我們殺了班德,裴,是我乾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須告訴她實情。她原本就對崔維茲很惱火,而崔維茲顯然是我們的劣謨,她自然會認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裴,我怎麼能讓崔維茲背這個黑鍋呢?」
「那又有什麼關係,寶綺思?那孩子對她的父——母親毫無感情,她愛的只是她的機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親的死導致那機器人的死。我差點就要自己招認了,有股強烈的力量在驅策我。」
「為什麼?」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釋,可以在她自己發現真相之前安慰她。否則,如果她藉著推理得到答案,緩箢我們對這件事百口莫辯。」
「但我們有申辯的正當理由啊,那是種自衛行為。假使當時你不採取行動,下一刻我們就是死人了。」
「我的確該那樣說,但我無法對她解釋,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你認為當初我們如果沒帶她走會比較好嗎?現在這種情形令你很不快樂。」
「不,」寶綺思生氣了:「不要那樣說。假如我現在坐在這裡,想到我們曾經遺棄一個無辜的幼童,而且由於我們的作為令她慘遭無情的屠殺,那會使我更不快樂、更痛苦。」
「在菲龍的世界裡,那就是解決之道。」
「好了,裴,別陷入崔維茲的思考模式。孤立體有辦法接受這種事,而且不會多加深思。然而,蓋婭的行為準則是拯救生命,並非毀滅生命——或是坐視生命遭到毀滅。我們都知道,各種生命都必須不斷死亡,好讓後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機會,可是絕不該無緣無故、毫無價值地死去。班德的死雖無可避免,仍然令我難以承受,菲龍要是也死了,那我絕對會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說:「我想你說得沒錯——不過,我找你不是因為菲龍的問題,而是為了崔維茲。」
「崔維茲怎麼了?」
「寶綺思,我很擔心他。他正等著揭開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確定他受得了這個壓力。」
「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顆強健堅固的心。」
「我們每個人都有極限。聽我說,地球那顆行星的溫度比預期的高——這是他告訴我的。我懷疑他認為地球溫度過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盡避他一直想說服自己事實並非如此。」
「或許他是對的,或許溫度沒有高到那種水平。」
「此外他還承認,這種溫度可能是放射性地殼造成的結果,但是他也拒絕相信這點——在一兩天內,我們就會達到夠近的距離,那時便會真相大白。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
「那麼他就得面對現實。」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或是該用什麼精神力學的術語。萬一,他心靈的……」
寶綺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氣說:「保險絲燒斷了?」
「對,保險絲燒斷了。你現在不該幫他做點什麼嗎?比如說,讓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於失去控制?」
「不行,裴。我不相信他那麼脆弱,而且蓋婭做過一項堅決的決定,絕不去幹擾他的心靈。」
「但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擁有一種罕見的氣正確性」——不論你要如何稱呼它。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時候,他若是發現整個計劃化為泡影,必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雖然不一定會損壞他的腦子,卻有可能毀了他的‘正確性’。那是一種極不尋常的特質,難道不會同樣異常脆弱嗎?」
寶綺思沉思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嗯,或許我該看著他點。」
93
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中,崔維茲隱約感到寶綺思一直尾隨自己的腳步,而裴洛拉特也有這種傾向。話說回來,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這不是什麼特殊的現象,何況他還有其他事要操心,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他坐在電腦前面,發覺另外兩人正站在門邊。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怎麼樣?」他以很小的聲音說。
裴洛拉特掩飾得很拙劣,他說:「你好嗎,葛蘭?」
崔維茲說:「問寶綺思,她緊盯著我好幾個鐘頭了。她一定是在刺探我的心靈——有沒有,寶綺思?」
「不,我沒有。」寶綺思以平靜的語氣說:「伹你若是感到需要我的幫助,我倒可以試試看——你要我幫你嗎?」
「不用了,我為何需要?請便吧,兩位。」
裴洛拉特說:「請告訴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猜吧!」
「是不是地球——」
「沒錯,正是。每個人堅持要我們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萬確。」崔維茲指了指顯像螢幕,畫面上呈現的是地球的夜面,後方的太陽完全被蝕去。在佈滿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來像個實心的黑色圓盤,邊緣圍繞著一道斷斷續續的橙色曲線。
裴洛拉特說:「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線嗎?」
「不是,那只是經過大氣折射的陽光。假如大氣層中沒那麼多雲氣,它看起來應該是橙色實線構成的圓形。我們根本看不見放射線,各種放射線都被大氣吸收了,就連伽瑪線也下例外。然而,它們的確會造成次級輻射,相較之下雖然十分微弱,電腦還是有辦法偵測出來。那些輻射肉眼仍無法看見,但是電腦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動,都能產生一個可見光的光子,再將地球影像以假色顯示。看——」
黑色圓盤各處都出現了暗淡的藍色光點。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強?」寶綺思低聲問道:「強到足以顯示沒有人類生命存在嗎?」
「任何種類的生命都沒有。」崔維茲說:「這顆行星絕對無法居住,連最後一個細菌、最後一個病毒都早已絕跡。」
「我們可以去探索一番嗎?」裴洛拉特說:「我的意思是穿著太空衣。」
「不出幾個小時,我們就會受到無藥可救的放射線傷害。」
「那我們該怎麼辦,葛蘭?」
「怎麼辦?」崔維茲仍面無表情地望著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麼辦嗎?我想帶你和寶綺思——還有那孩子——回到蓋婭,讓你們永遠留在那裡。然後我準備回端點星去交還太空船;然後我準備向議會辭職,那應該會使布拉諾市長非常高興:然後我準備靠退休金過活,讓銀河自求多福。我再也不會過問謝頓計劃、基地、第二基地或蓋婭。銀河自會選擇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它絕不會毀滅,我又何必關心身後會發生什麼事?」
「你這話絕不是當真的,葛蘭。」裴洛拉特趕緊說。
崔維茲瞪了他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沒錯,我沒有當真。可是,噢,我多希望能照我剛才說的去做。」
「別再提那些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讓太空船繼續繞著地球軌道飛行,休息一下,從這些震驚中恢復過來,然後,再想想下一步該做什麼。只不過——」
「不過什麼?」
崔維茲突然迭聲應道:「下一步我能做什麼?還剩下什麼可找?還能找到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