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選擇?」
「難道你就不能試一試?無論這個努力在你看來多麼徒勞無功,你這一生還有什麼更好的計劃?還有什麼更崇高的日標?在你自己的眼中,你有什麼更加值得全力以赴的偉大理想?」
謝頓的眼睛迅速眨了幾下:「上千萬個世界,數十億種文化,好幾萬兆的人口,恆河系數的互動關係——你卻要我將它約定為秩序。」
「不,我只要你試試看,就為了這上千萬個世界。數十億種文化,以及好幾萬兆的人口。並非為了皇上,也不是為丹莫茨爾,而是為了全體人類。」
「我會失敗。」謝頓說。
「那我們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你願意試試嗎?」
不知道為什麼,謝頓竟然聽見自己說出違背意願的一句:「我願意試試。」他一生的方向,從此確定。
14
這趟旅程終於結束,出租飛車駛進一處停午場,這裡比他們中途休息的地方要大得多。(謝頓仍記得那個三明治的味道,不禁露出一副愁眉苦臉。)
前去歸還飛車的夫銘走了回來,將他的信用瓷卡塞進襯衣內層的小口袋中。他說:「你在此地,即使是公然和公開活動,都絕對安全無虞,這裡是斯璀璘區。」
「斯璀璘?」
「我猜,它是根據本區首位殖民者的名字命名的,我這麼猜。大多數的區都以某人的名字命名,這就表示大多數名字都很難聽,而且有些還很難念。話說回來,你若想讓此地居民將斯璀璘區改成香甜區或是類似這樣的名字,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當然,」謝頓一面說,一面使勁吸氣,「這裡並非又香又甜。」
「川陀各個角落幾乎都是如此,不過你會漸漸習慣的。」
「真高興我們到了。」謝頓說,「不是我喜歡這裡。而是我實在坐夠了那輛飛車。在川陀來來往往一定是可怕的經驗,不像在我們赫利肯,從某處到任何一處都能利用空中運輸,而且像這種不到兩千公里的旅程,絕對不用花這麼長的時間。」
「我們也有噴射機。」
「可是既然這樣……」
「我可以用幾乎匿名的方式安排出租飛車,但是安排噴射機則困難許多。而且不論此地多麼安全,如果丹莫茨爾不知道你確實的行蹤,我總會比較放心。事實上,這趟旅程並末結束,最後我們還得搭一段磁浮捷運。」
謝頓懂得這個名稱:「一種在電磁場上行走的開放式單軌列車,對不對?」
「沒錯。」
「赫利肯沒有這種交通工具,其實,我們那裡並不需要?我來到川陀的第一天,就曾搭過一次磁浮捷運,從飛航站前往旅館。感覺相當新奇,但我若是每天都得搭,一定無法忍受那種噪音和擁擠。」
夫銘看來覺得挺有趣:「你迷路了嗎?」
「沒有,那些路標很管用。上下車有點麻煩,不過都有人幫我。人家都能從我的服裝看出我是外星人士,現在我已經瞭解這點。然而他們似乎都很熱心,我猜是因為看到我遲疑和蹣跚的模樣很可笑。」
「如今身為一名磁浮捷運旅行專家,你既不會遲疑,也不會再蹣跚。」夫銘以相當愉悅的口氣說,但他的嘴角卻微微有些抽動。「那麼我們走吧。」
他們沿著人行道悠閒地漫步,沿途的照明讓人感到是個陰天。光線偶爾會忽然變亮,彷彿太陽不時從雲縫中鑽出來。謝頓自然而然抬起頭,想看看是否果真如此,但頭頂的「天空」卻是一團空洞的光明。
夫銘將一切看在眼裡:「這種亮度的變化似乎符合人類心理狀態。有些日子街道上好像豔陽高照,也有的日子比現在還要暗。」
「但沒有雨雪吧?」
「或是冰雹、冰珠?全都沒有,此外也沒有過高的溼度或刺骨的寒冷。川陀仍有它的優點,謝頓,即使是現在。」
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其中不少是年輕人,還有些成年人帶著小孩——雖然夫銘曾說此地出生率很低。所有的人似乎都一副意氣風發、有頭有臉的樣子。兩性的比例差不多相等,居民的衣著顯然比皇區樸素許多,夫銘幫謝頓選的服裝剛好合適。戴帽子的人很少,謝頓樂得摘下帽子。
人行道兩旁不再是無底洞般的深淵,正如夫銘在皇區所做的推測,他們似乎是在地面的高度行走。此外路上也見不到車輛,謝頓特別向夫銘指出這一點。
夫銘說:「皇區有相當多的車輛,因為那是官員的交通工具。在其他地方,私人車輛十分罕見,而且都有專用的個別隧道。車輛並非真正必要,因為我們擁有磁浮捷運。至於較短的距離,我們還有活動叫廊;至於更短的距離,我們有人行道,可以利用我們的雙腿。」
謝頓聽到不時傳來一些悶響與嘎嘎聲,又看見不遠處有許多磁浮捷運車廂不停穿梭。
「在那裡。」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
「我知道,不過讓我們去專用車站,那裡的車比較多,也比較容易上下。」
等到他們安坐在磁浮捷運車廂內,謝頓便轉頭對夫銘說:「讓我訝異的是磁浮捷運竟然這麼安靜。我知道它們是靠電磁場推進,但即便如此,似乎還是太安靜了。」當他們的車廂與鄰車交會時,他仔細傾聽偶爾發出的金屬低沉噪音。
「是啊,這是個不同凡響的交通網。」夫銘說,「可是你沒見過它的巔峰期,當我較年輕的時候,它比現在還要安靜。而且有人說,五十年前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我想,我們也該考慮到由於懷舊而造成的理想化。」
「現在為何不是那樣?」
「因為缺乏適當的維修,我跟你講過衰敗的趨勢。」
謝頓皺了皺眉頭:「無論如何,人們總不會坐視不理,只會說:‘我們正在衰敗,我們讓磁浮捷運四分五裂吧。’」
「不,他們沒有那樣做,這並非有意造成的。損壞的地方修補過,老舊的車廂更新過,而磁體也曾經更換。然而,這些工作做得太過草率、太過大意,而且時間間隔太長。這都是因為設有足夠的信用點。」
「信用點到哪兒去了?」
「用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經歷了數世紀的動盪,如今艦隊編制比過去龐大,經費是過去的好幾倍。武裝部隊的待遇過分良好,這樣才能安撫他們。動盪、叛亂,以及小型的內戰烽火,全都需要花上大筆費用才能擺平。」
「可是在克里昂統治之下,時局一向很平靜,我們前後已有五十年的和平。」
「沒錯,不過原本待遇優厚的戰士,若是隻為天下太平而遭到減薪,心中一定憤憤不平。艦隊司令則拒絕只因不再有那麼多工,就讓政府將他們降級,並將他們的星艦編為後備艦隊。因此信用點繼續流失,流到不事生產的武裝部隊手裡,任由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的方面日益惡化。這就是我所謂的哀敗,你不同意嗎?難道你不認為,最後你會把這些觀點全部融入心理史學的概念中?」
謝頓不安地挪動一下,然後說:「對了,我們要到哪裡去?」
「川陀大學。」
「啊,難怪這個區的名字那麼熟悉,我聽說過那所大學。」
「我並不驚訝。川陀有將近十萬所高等教育機構,川陀大學屬於排名最前面的一千多所。」
「我要待在那裡嗎?」
「要待一陣子。大體而言,大學校園是不可侵犯的神聖殿堂,你在那裡會很安全。」
「可是我在那裡受歡迎嗎?」
「為何不會?這年頭很難找到一位好的數學家。他們或許能善用你,你或許也能善用他們,不只把它當成避難所。」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在那裡發展我的理論。」
「你答應過的。」夫銘嚴肅地說。
「我只答應試試看。」謝頓一面說,一而想道:就像是答應試著用沙土搓出一條繩子。
15
他們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謝頓開始觀察經過的各種斯璀璘區建築。有些建築物相當低矮,有些似乎能頂到「天空」。寬闊的陸橋不時將道路打斷,常常還能看到一些大大小小的巷道。
在某一刻,他突然想到這些建築雖然向上發展,但同樣也向下紮根,說不定它們的深度還超過高度。心中一旦起了這個念頭,他便相信事實正是如此。
他偶爾會在遠處看到幾塊綠地,都是在遠離磁浮捷運路線的地方,有幾處甚至還有些小樹。
他凝望了一陣子,然後發覺光線逐漸變暗。他向左右瞥了一眼,再轉頭望向夫銘,後者已經猜到他的問題。
「下午接近尾聲,」他說,「夜晚快要來臨了。」
謝頓揚起眉毛,兩側嘴角往下一撇:「這可真是壯觀。我心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整個行星同時暗下來,而在數個小時後,又重新大放光明。」
夫銘露出慣有的、謹慎的淺笑:「並不盡然,謝頓。這顆行星的照明從未全部關閉,也從不會完全開啟。黃昏的陰影逐漸掃過整個行星,而各地在半天之後,又會出現一道破曉的曙光。事實上,這種效應和穹頂上真實的晝夜相當接近,因此在高緯度地區,晝夜的長短會隨著季節的變遷而改變。」
謝頓搖了搖頭:「可是為何要把行星封閉起來,然後又模仿露天的情形呢?」
「我想是因為人們比較喜歡這樣。川陀人喜歡封閉世界的優點,卻又不喜歡被過多的現象提醒這件事實。你對川陀人的心理知道得很少,謝頓。」
謝頓微微漲紅了腧。他只是個赫利肯人,對其他數以千萬計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這種無知不僅限於川陀而已。那麼,他怎能期望自己為心理史學理論找出實際應用呢?
不論為數多大的一群人——通通加在一起——都無法構成足夠了解的量吧。
這使謝頓想起少年時期讀到的一個智力測驗:你能不能找到相當小的一塊白金,它的表面附有握把,但不論找來多少人,也不能赤手空拳合力將它舉起?
答案是可以的。在標準重力下,一立方米的白金重二萬二千四百二十公斤。假設每個人能從地上舉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重物,那麼一百八十七個人就足以舉起那塊白金。可是你無法讓一百八十七個人擠在一立方米的白金四周,讓每個人都能抓住它;你也許頂多只能讓九個人擠在它周圍。而槓桿或類似裝置全無用武之地,因為前提是必須「赤手空拳」。
同理,也有可能永遠無法找到足夠的人,來處理心理史學所需要的所有知識。
即使那些歷史事實貯存在計算機中,而並非在各人的大腦裡。而唯有藉助計算機,眾人才能圍繞在這些知識周圍(姑且這麼說),並且互相交流知識。
夫銘說:「你似乎陷人沉思,謝頓。」
「我正在省思自己的無知。」
「這是一項有用的工作,數萬兆的人都該加入你的行列,這樣大家都能受惠。不過,現在該下車了。」
謝頓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正如你在川陀的第一天坐磁浮捷運就能知道一樣,我是根據沿途的路標。」
此時,謝頓也看到一個即將消逝的路標:「川陀大學——三分鐘」。
「我們在下個專用車站下車。小心臺階。」
謝頓跟著夫銘走下車廂,注意到天空如今呈深紫色,而人行道、迴廊、建築物都已燈火通明,到處瀰漫著一種黃色光暈。
這也可能是赫利肯的傍晚時分。假如他被蒙著眼帶到這裡,然後再將眼罩拿掉,他或許會相信身處於赫利肯一個較大城市的中心繁華區。
「你想我會在川陀大學待多久,夫銘?」他問道。
夫銘以一貫的冷靜態度答道:「這很難說,謝頓,也許一輩子。」
「什麼!‘’
「也許不用那麼久。可是在你發表那篇心理史學的論文之後,你的生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皇上和丹莫茨爾立刻察覺到你的重要性,而我也是。據我所知,還有很多人跟我們一樣。你懂吧,這就代表你再也不屬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