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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長老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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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外族人一律不準進入聖堂?」

「我聽說了。」

「而你卻漠視這些,是嗎?」

「正如我所說,我們想要看那個機僕。」

「你可知道除了在某些特定的,而且罕有的節日之外,任何一個女人,甚至包括姐妹在內,都不可以進入聖堂?」

「我聽說了。」

「你可知道不論任何時候,女人都不準以任何理由穿著男性服裝?在麥麴生邊界之內,它非但適用於姐妹,也同樣適用於外族女子。」

「這點我沒聽說過,但我並不驚訝。」

「很好,我要你瞭解這一切前提。現在告訴我,你為何想要看這個機僕?」

謝頓聳了聳肩,說道:「出於好奇。我從沒見過機僕,甚至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那你怎麼會知道它的確存在,非但如此,還知道它在這裡?」

謝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這就是外族男子夫銘把你們帶到麥麴生的原因?前來調查機僕?」

「不,外族男子夫銘帶我們到這裡來,只是希望確保我們的安全。然而,我們是學者,凡納比裡博士和我都是。知識是我們的疆場,求取知識是我們的目標。麥麴生的一切鮮為外界瞭解,我們希望多知道些你們的風土民情和思考方式。這是一個自然的渴望,而且在我們看來,它不僅無害,還值得讚賞。」

「哼,我們卻不希望外旅和其他世界瞭解我們,那是我們自然的渴望。至於什麼對我們無害,什麼對我們有害,要由我們自己判斷。所以我再問你一遍,外族男子,你怎麼知道麥麴生境內有個機僕,而且藏在這個房間裡?」

「道聽途說。」謝頓終於回答。

「你堅持這個答案嗎?」

「道聽途說,我堅持這個答案。」

日主十四銳利的藍眼睛似乎變得更為尖銳,但他並未提高音量。「外族男子謝頓,我們和外族男子夫銘有長久的合作關係。就外族人而言,他似乎是高尚而值得信賴的一位——僅就一個外族人而言!當他帶你們兩位前來,囑託我們保護你們的時候,我們答應了這件事。但不論外族男子夫銘有多少美德,他仍舊是個外族人,我們還是放心不下。當初,我們完全無法確定你們的——或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們的目的是知識,」謝頓說,「學術性的知識。外族女子凡納比裡是歷史學家,我自己也喜歡歷史。我們為何不該對麥麴生的歷史有興趣?」

「原因之一,是因為我們不希望你們如此。總之,我們派了兩個信得過的姐妹到你們身邊。她們奉命跟你們合作,試圖查出你們究竟想要什麼,還有——你們外族人是怎麼說的?跟你們假戲真做。然而,卻不讓你們察覺她們真正的意圖。」日主十四露出微笑,但那是一個獰笑。

「雨點四五,」日主十四繼續說,「陪同外族女子凡納比裡逛街購物。但在幾次行程中,似乎都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當然,我們接獲了完整的報告。雨點四三則帶領你,外族男子謝頓,去參觀我們的微生農場。本來,你可能懷疑她為何願意單獨陪你前往,這對我們而言是絕不可能的事。但你卻自作聰明地推論,認為適用於兄弟的規矩並不適用於外族男子;你自以為是地相信,這麼薄弱的理由就能解除她的心理防線。她順應了你的心願,雖然這對她內心的寧靜造成莫大傷害。最後,你開口要那本典籍。如果過於輕易交給你,有可能引起你的疑心,所以她假裝有一種違常的慾望,只有你才能滿足。我們絕不會忘記她的自我犧牲。我認為,外族男子,你仍擁有那本典籍,而且我猜你正帶在身上。我能要回來嗎?」

謝頓痛苦、沉默地呆坐著。

日主十四佈滿皺紋的手堅定地伸出來。他說:「這比從你手中強行奪走好多了吧?」

於是謝頓將書遞給他。日主十四隨便翻了翻,彷彿要確定它並未受損。

他輕輕嘆了一聲.又說:「必須以認可的方式將它謹慎地銷燬,可悲啊!不過,既然讓你拿到這本典籍,你們會啟程前往聖堂,我們一點也不驚訝。你們隨時隨地都受到監視。你不會認為有任何兄弟或姐妹,只要不是心無旁驁,會無法一眼就認出你們是外族人吧。我們看到人皮帽時,立刻就能分辨出來,而在整個麥麴生,發出去的人皮帽還不到七十頂——幾乎全部屬於前來談公事的外族男子,他們在此地停留期間,自始至終都留在世俗的政府建築內。所以你們不只被人看見,而且總是被正確無誤地指認,一次又一次。

「那位和你們不期而遇的年長弟兄,沒有忘記告訴你們有關圖書館和聖堂的一切,但他也不忘告訴你們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因為我們不希望誘你們落入陷阱。天紋二也警告過你們——以強而有力的方式。然而,你們並未因此打消念頭。

「你們購買白色裰服和兩條肩帶的那家商店,在第一時間就向我們通報,而根據這個情報,我們對你們的企圖瞭如指掌。圖書館故意被撤空,館員事先接到警告,要他對你們不聞不問,聖堂則保持低度使用的狀態。那位一時不察而和你攀談的兄弟,險些讓我們的計謀曝光,但在瞭解到面對的是什麼人之後,他便立刻匆匆離去。然後,你們就來到這裡。

「所以你看,來到這裡是你們的本意,我們根本沒有引誘你們。是你們自己的行動、自己的渴望把你們帶來的。而我要再問你們一遍的是:為什麼?」

這回輪到鐸絲回答,她的語氣堅定、目光嚴厲。「那我們就再一次告訴你,麥麴生人。我們是學者,我們認為知識是神聖的,而我們尋找的也只是知識。你未曾引誘我們來到此地,可是你也沒有阻止我們——早在我們接近這座建築之前,你就能這麼做了。反之,你替我們開路,讓我們通行無阻,即使這樣也可視為一種引誘。而我們造成了什麼損害嗎?我們完全沒有侵擾這座建築物,或足這間房間,或是你這個人,或是那玩意。」

她指著那個機器人:「你藏在這裡的是一堆破銅爛鐵,現在我們知道它是死的,我們尋求的知識也僅止於此。我們本來以為它十分重要,但我們失望了。現在我們知道它不過如此,我們馬上就走。你若希望的話,我們還會碼上離開麥麴生。」

日主十四聆聽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是當她說完後,他卻對謝頓說:「你所見到的這個機僕是個象徵,象徵著我們失落的一切、我們不再擁有的一切,也象徵著數千年來我們未曾遺忘、總有一天將要收復的一切。如今我們身邊只有它是一件既具體又可信的遺物,因此在我們眼中珍貴異常。可是對你的女人而言,它卻只是‘一堆破銅爛鐵’。你認同這個評價嗎,外族男子謝頓?」

謝頓說:「我們兩人所屬的社會,並未將自己和數千年前的過去捆在一起,也不會去理會存在過去和我們之間的一切。我們生活在現在,我們將它視為所有過去的總和,而並非僅源自我們所擁有的某個年代久遠的時刻。我們瞭解——理智上了解——這個機僕對你們可能具有的意義,我們願意讓它繼續對你們有這樣的意義。但我們只能用自己的眼光看它,正如你只能用你的眼光看它一樣。對我們而言,它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現在,」鐸絲說,「我們要走了。」

「你們不能走。」日主十四說,「你們來到這裡,就已經犯了罪。它是隻存在於我們眼中的罪行——我知道你會趕緊指出這一點。」他的嘴角彎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然而這裡是我們的領土,在這個範圍內,一切由我們下定義。而在我們的定義中,這是一項應當處死的重罪。」

「你準備將我們射殺嗎?」鐸絲以倨傲的口氣說。

日主十四露出輕蔑的表情,繼續只對謝頓一個人說話:「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外旅男子謝頓?我們的文化和你們的同樣古老,也同樣繁複、同樣文明、同樣人道。我沒有攜帶武器。你們將接受審判,由於你們罪證確鑿,註定將被依法處決,既利落又沒痛苦。假如現在你們試圖離開這裡,我不會阻止你們,但是下面等著很多兄弟,比你們進平堂時見到的多得多。你們的行為令他們咬牙切齒,他們也許會對你們動粗,下手絕不留情。在我們的歷史上,甚至有外族人死在這種情況之下。那並非一種愉快的死法,而且絕不是毫無痛苦。」

「我們聽過這種警告,」鐸絲說,「天紋二說的。好一個繁複、文明又人道的文化!」

「不論民眾在冷靜的時候具有何種人道情懷,外族男子謝頓,」日主十四冷靜地說,「在情緒激動的時候,他們全能被煽動成暴力分子。這在各個文化中都一樣,你的女人據說是個歷史學家,她一定知道這點。」

謝頓說:「讓我們保持理智,日主十四。在地方性事務上,你也許可以代表麥麴生的法律,但你並非我們的法律,這點你也知道。我們兩人都不是麥麴生人,而是銀河帝國的公民,任何應判死刑的重罪,都該交由皇上或是他任命的司法官員處理。」

日主十四說:「在法令上、檔案上,或全息電視螢幕上或許如此,但我們現在不是在談理論。長久以來,元老一向都有懲處褻瀆罪的權力,從未受到來自皇權的干涉。」

「罪犯若是你們自己的同胞,自然如此。」謝頓說,「但如果是外人,情況就相當不同。」

「就本案而言,我對這點深表懷疑。外旅男子夫銘把你們當逃犯一樣帶到這裡,麥麴生人腦袋裡裝的可不是發粉,我們懷疑你們是在逃避皇上的法律。如果我們幫他代勞,他為什麼要反對呢?」

「因為——」謝頓說,「他一定會。即使我們是帝國當局通緝的逃犯;即使他要抓我們回去,只是為了懲罰我們,他仍會想要將我們生擒。無論用什麼方式,為了什麼理由,如果未經適當的帝國法律程式,就讓你殺掉一個非麥麴生人,那等於向他的權威挑戰,沒有任何皇帝能開這種先例。不論他多麼希望微生食品的貿易不受干擾,他仍會感到有必要重建皇帝的權威。難道你希望,由於你逞一時之快將我們殺掉,而招來一師帝國軍隊掠奪你們的農場和住所,褻瀆你們的聖堂,並且非禮你們的姐妹?請你三思。」

日主十四再度露出笑容,可是顯得並未軟化:「事實上,我已三思過了,的確另有一個選擇。在我們將你們兩人定罪後,我們可以延緩死刑的執行,允許你們向皇上提出上訴,要求重審你們的案子。如此證明我們臣服於他的權威之下,還把你們交到他的手中,皇上也許因此聖心大悅,而麥麴生便可能受惠。所以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找機會向皇上提出上訴,然後被解送到他那裡去?」

謝頓與鐸絲很快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沒吭聲。

「你們似乎寧願被解送給皇上,也不願死在這裡。」日主十四說,「可是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你們覺得這兩種選擇都沒什麼差別?」

「其實,」一個新的聲音說,「我認為這兩種選擇都無法令人接受,我們必須找出第三條路。」

59

鐸絲第一個認出來者的身份——或許因為她一直在期盼他的出現。

「夫銘,」她說,「謝天謝地,你總算找到我們了。我跟你聯絡的時候,正瞭解到我無法讓哈里避免這——」她舉起雙手,誇張地向左右一攤:「——一切。」

夫銘露出淺淺的微笑,但這無法改變他天生的嚴肅神情。此外,他似乎帶著一股不甚明顯的倦意。

「親愛的,」他說,「我在忙別的事,我無法總是隨傳隨到。當我來到此地之後,我得像你們兩人一樣,先穿戴上裰服和肩帶,人皮帽就更不用說了,然後還要趕來這裡。要是我來早一些,也許能阻止這一切,但我相信我來得不算遲。」

日主十四似乎陷入一陣痛苦的驚愕中,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用不再那麼嚴肅深沉的語調說:「你是怎麼進來這裡的,外族男子夫銘?」

「這可不容易,元老,但正如外族女子凡納比裡喜歡說的,我是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人。這裡某些居民還記得我是誰、我在過去為麥麴生做過什麼,此外——我還是一名榮譽兄弟,你忘記了嗎,日主十四?」

元老答道:「我沒忘記,但即使是最美好的記憶,也經不起某些行動的衝擊。一個外族男子竟然來到這裡,還帶了一個外族女子,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行了,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也不夠抵消。我的人民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我們會用別的方式補償你。可是這兩人必須受死,或是將他們解送給皇上。」

「我也來了。」夫銘以平靜的口吻說,「這不也是一項罪行嗎?」

「對你而言,」日主十四說,「對你個人而言,你是榮譽兄弟,我可以……寬容……一次,但這兩個不行。」

「因為你期望皇上的獎賞?某種好處?某種讓步?你已經和他接觸了嗎?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和他的行政首長伊圖·丹莫茨爾聯絡上了?」

「這不是我們應該討論的題目。」

「你這句話就等於是預設了。好啦,我不問皇上答應給你什麼好處,但它絕不可能太多,在這個衰微的歲月裡,他沒有太多能給你的。讓我向你提個條件,這兩位有沒有告訴你他們是學者?」

「說過。」

「的確如此,他們不是在說謊。這位外族女子是歷史學家,這位外族男子是數學家。他們試圖聯合兩人的才智,創造一個處理歷史的數學,他們將這個合作題目稱為‘心理史學’。」

日主十四說:「我對這個心理史學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不論是它或你們外族人的其他任何學問,我都一概沒有興趣。」

「縱使如此,」夫銘說,「我還是建議你聽我說一說。」

夫銘大約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以精簡的語言描述心理史學的可能性——將社會的自然定律組織起來(每當提到那些定律時,他總會改變語調,讓人一聽就知道有引號存在),並在大量藉助機率之下,使預測未來變得可能。

他說完之後,一直面無表情聆聽的日主十四說:「我覺得這是一種極其不可能的臆想。」

滿面愁容的榭頓似乎有話要說,無疑是要表示觀點。但夫銘原先輕放在謝頓膝上的一隻手,此時卻突然收緊,用意非常明顯。

夫銘說:「有這個可能,元老,但皇上不這麼想。話說回來,皇上本人是個相當敦厚的人物,我指的其實是丹莫茨爾,他的野心不必由我來告訴你。他們很想得到這兩位學者,這就是我帶他們來此避難的原因。我絕不相信你會為丹莫茨爾工作,將兩位學者送到他的手上。」

「他們犯了一項重罪……」

「沒錯,我們知道,元老。可是這項罪名之所以成立。只是因為你選擇要如此判定。它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傷害。」

「它對我們的信仰造成傷害,對我們內心最深的感情……」

「可是請你想想看,假如心理史學落入丹莫茨爾之手,那將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沒錯,我承認也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是姑且假設有了結果,而帝國政府善加利用——能夠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能夠掌握獨一無二的先見之明,並在它的指導之下采取對策。事實上,他們所採取的對策,必將是營造帝制所欲發展的另一種未來。」

「怎麼樣的未來?」

「帝制所欲發展的未來將是極度中央集權,元老,難道你對這點還有疑問嗎?你很清楚,過去數世紀以來,帝國一直穩定地朝地方分權發展。如今,許多世界只在口頭上承認皇帝,而實際上是在實行自治。甚至在川陀這裡,也有地方分權的事實。麥麴生大部分的事務都不受皇權干涉,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你以元老的身份統治,沒有帝國官員在旁監督你的行動和決策。假如讓像丹莫茨爾那種人依照他們的喜好調整未來,你認為這種局面還能維持多久?」

「仍然是毫無根據的臆測,」日主十四說,「不過我必須承認,這聽來的確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假設這兩位學者能完成他們的工作——你也許會覺得可能性並不高,但這只是假設——那麼他們一定會記得,你在沒必要那樣做的時候,曾經對他們網開一面。然後我們不難想見,他們會研究出如何安排一個未來,比如說,能讓麥麴生得到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能改造成和失落世界極為相似的世界。即使這兩位忘了你的仁慈,我也會從旁提醒他們。」

「這……」日主十四支吾著。

「好啦,」夫銘說,「你心裡究竟在怎麼想,實在不難判定。在所有的外族人當中,你最不相信的一定是丹莫茨爾。雖然心理史學成功的機會不大(要不是我對你誠實,我也不會承認這一點),但並不等於零;如果它能幫你們重建失落世界,你又夫復何求?難道你不願為這件事冒一絲風險?好啦!我向你承諾——你知道我從不輕易承諾任何事。把這兩位放了,為你內心的願望留點機會,總比全然無望要好。」

在一陣沉默後,日主十四嘆了一聲:「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外族男子夫銘,可是我們每次見面,你總是說服我做些並非我真正想做的事。」

「我曾經誤導過你嗎.元老?」

「你提出的條件,機會從來沒這麼小。」

「而可能的報償卻那麼高,兩者互相扯平了。」

日主十四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把這兩個人帶走,帶他們離開麥麴生,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他們。除非有一天……但那絕不是在我有生之年。」

「或許如此,元老,可是你的族人已耐心等待了近兩萬年。難道你們拒絕再等上個……也許兩百年?」

「我一刻也不願再等,但不論需要多少時間,我的族人都會等下去。」

他一面起身,一面說道:「我會叫人通通讓開,帶他們走吧!」

60

他們終於回到一條隧道內。當夫銘與謝頓駕著出租飛車,從皇區前往川陀大學時,就曾經穿越過這樣一條隧道。如今他們置身於另一條隧道,正從麥麴生前往……謝頓不知道要去哪裡。他不太敢開口發問,夫銘的臉龐像是花崗岩雕出來的,最好別說話招惹他。

夫銘坐在這輛四座飛車的前座,右邊的座位是空的,謝頓與鐸絲則分坐在後座兩側。

謝頓對看來悶悶不樂的鐸絲試探性地笑了笑:「能再穿上真正的衣服真好,塒吧?」

「我再也不要——」鐸絲以極其正經的口吻說,「穿上或看到任何像裰服的東西。而且不論在仟何情況下,我絕對不要再戴上人皮帽。事實上,即使再看到一個普通的禿子,我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謝頓一直不願開口提的那個問題,最後由鐸絲問了出來。「契特,」她以頗為暴躁的口氣說,「你為何不告訴我們要到哪裡去?」

夫銘挪到側面的位置,然後回過頭來,以嚴肅的表情望著鐸絲與謝頓。「到某處去,」他說,「一個你們或許不容易惹麻煩的地方,但我不確定這種地方是否存在。」

鐸絲立刻像是洩了氣似的。「事實上,契特,這都是我的錯。在斯璀璘的時候,我讓哈里一個人到穹頂上去;而在麥麴生,我雖然陪他一起冒險,可是我根本就不該讓他進入聖堂。」

「我當時心意已決,」謝頓熱切地說,「那絕不是鐸絲的錯。」

夫銘並未評斷兩人該各受多少責難,他只是說:「我猜你是想去看那個機器人。有沒有一個好理由?你能告訴我嗎?」

謝頓感到自己臉紅了:「這件事我錯了,夫銘。我並未見到我預期的,或是希望見到的東西,要是事先知道長老閣裡有些什麼,我絕對懶得到那裡去。這次真可說是一敗塗地。」

「可是,謝頓,你希望見到的是什麼呢?請告訴我。有需要的話不妨慢慢說,這是一趟長途旅行。我願意洗耳恭聽。」

「事情是這樣的,夫銘。我得到一些概念:世上有人形機器人存在,它們的壽命很長,至少有一個可能還活著,而它可能就往長老閣中。那裡的確有個機器人,但它卻是金屬製品,已經死了,而且僅是一種象徵。我要是早知道……」

「沒錯,我們要是都早知道,任何種類的問題或研究便一概沒有必要。有關人形機器人的資料,你是從哪裡獲得的?既然沒有任何麥麴生人會和你討論這種事,我只能想到一個來源:麥麴生的典籍,古奧羅拉語和銀河標準語對照的電動印刷書。我說對了嗎?」

「沒錯。」

「你是怎麼拿到的?」

頓了一下之後,謝頓喃喃說道:「這件事有些令人臉紅。」

「我沒那麼容易臉紅,謝頓。」

於是謝頓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夫銘聽完後,臉上掠過一絲很淡的笑容。

夫銘說:「難道你就沒想到,這一切必定是個啞謎遊戲?沒有姐妹會做那種事,除非是奉命,而且經過極力勸說。」

謝頓皺起眉頭,粗暴地說:「這點根本不是顯而易見,人們隨時隨地會有違常的舉動。你咧嘴笑笑倒很容易,我沒有你所掌握的情報,鐸絲也不知道。如果你不希望我落入陷阱,就該事先警告我哪裡有圈套。」

「我同意,我收回剛才的話。無論如何,那本典籍已經不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

「沒錯,日主十四把它拿走了。」

「你讀了多少內容?」

「只有一小部分,我沒多少時間。那是一本大書,而且我得告訴你,夫銘,它實在無聊極了。」

「沒錯,這我知道,因為我想這本書我比你讀的還多。它不只無聊,而且完全不足採信。它是麥麴生官方單方面的歷史觀,主要目的是為了闡揚那個史觀,並非提出理性客觀的論述。在某些地方,它甚至故意語焉不詳,好讓外人即使有機會讀到這本典籍,也永遠無法完全瞭解讀的是什麼。比方說,令你感興趣的有關機器人的記載,你認為內容究竟是些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他們提到人形機器人,從外表看來,這些機器人無法和真人區分。」

「它們總共有多少?」夫銘問,

「他們沒有說。至少,我沒發現哪一段記載著數量。也許為數不多,但是其中有一個,典籍中稱之為‘變節者’。它似乎具有負面意義,但我無法查出是什麼意思。」

「這點你完全沒告訴我,」鐸絲插嘴道,「假如你說了,我就會告訴你它並非專有名詞,而是另一個古老的詞彙,和銀河標準語中的‘叛徒’意思差不多。不過這個古詞具有更可怕的意義,叛徒對叛變行徑多少還會遮掩,可是變節者卻會大肆誇耀。」

夫銘說:「我把古代語文的細節留給你研究,鐸絲。不過無論如何,假如那個變節者果真存在,又假如它是個人形機器人,那麼顯而易見的是,身為一名叛徒和敵人,它不會被儲存和供奉在長老閣中。」

謝頓說:「我原本不知道變節者的意義,但正如我所說,我得到的印象是,它是敵非友。我想它後來可能被打敗了,將它儲存下來是為了紀念麥麴生的勝利。」

「典籍中提到變節者被打敗了嗎?」

「沒有,但也許是我漏讀了那一部分……」

「不太可能。麥麴生的任何勝利必定會在典籍中大肆宣揚,而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關於這個變節者,典籍中還提到另外一點,」謝頓以遲疑的口氣說,「但我無法絕對確定我看懂了。」

夫銘說:「正如我告訴你的——他們有時故意含糊其辭。」

「然而,他們似乎提到,那個變節者有辦法利用……或影響人類的情感。」

「任何政治人物都能做到,」夫銘聳了聳肩,「它叫做領袖魅力——只要奏效的話。」

謝頓嘆了一聲:「嗯,當初我偏偏願意相信,事情就是這樣。那時為了找到一個古代的人形機器人,我情願付出很高的代價,只要它仍舊活著,而且我能向它發問。」

「為了什麼目的?」夫銘問。

「我想了解太初銀河社會的細節。它當時只包含少數幾個世界,從這麼小的一個銀河中,心理史學比較容易推匯出來。」

夫銘說:「你確定能相通道聽途說的事嗎?經過上萬年的時間,你還願意信賴那個機器人的早期記憶?那裡面會有多少扭曲?」

「說得沒錯,」鐸絲突然說.「這就像我跟你提過的那些計算機化記錄,哈里。日久天長,機器人的那些記憶會慢慢被拋舟、遺失、清除、扭曲。你只能追溯到某個限度,而且越往前追溯,那些資料就變得越不可靠——不論你怎麼做都沒用。」

「難道就沒有町能,」謝頓若有所思地說,「某些資料由於特別的原因,而會一直儲存下來?麥麴生典籍記載的一部分,很可能是兩萬年前的事蹟,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第一手史料。越是珍貴、越是謹慎儲存的特殊資料,就越能持久且越為正確。」

「關鍵在於‘特殊’兩個字。那本典籍想要儲存的資料,不一定是你希望儲存的;一個機器人記得最清楚的事,說不定是你最不希望它記得的。」

謝頓以絕望的口吻說:「不論我朝哪個方向尋找建立心理史學的方法,到頭來總是變得絕無可能。何必再自找麻煩呢?」

「現在似乎是沒有希望,」夫銘以毫無情緒的語調說,「但只要有必要的天分,也許我們終能找到一條通往心理史學的大道,它是大家此時此刻無法預見的。再多給你自己一些時間——我們就要到一個休息區,讓我們開出去吃頓晚餐。」

在吃羔羊肉餅的時候(外面的麵包平淡無味,尤其在吃慣麥麴生的美食後,更令人覺得難以消受),謝頓說:「你似乎做了一項假設,夫銘,我就是那個‘必要天分’的擁有者。你該知道,我也許不是。」

夫銘說:「這倒是真的,你也許不是。然而,我不知道還有其他的替代人選,所以我必須抓著你不放。」

謝頓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會試試看,但我已看不見任何希望的火花。有可能卻不切實際,我一開始就這麼說,現在我比任何時候更加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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