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繼續說:「問題是,哈里,一個人容易指認,我可以隨手指出來。我們不難看出什麼會、什麼不會傷害一個人——至少,相對而言並不困難。但什麼是人類整體呢?在我們提到人類整體時,我們指的是什麼?我們怎樣才能定義對人類整體的傷害?一個行動方針如何才會對人類褳體有益無害,我們又如何分辨?首先提出第○法則的那個機器人死了——變得永遠停擺,因為他被迫進行一項他感到會拯救人類整體的行動,卻又無法確定它會拯救人類整體。當他停擺之際,他將照顧銀河的責任留給了我。
「從那時候開始,我一直努力嘗試。我儘可能做最小的干預,僅靠人類自己判斷什麼是好的。他們可以賭,我卻不能;他們可以失誤,我卻不敢;他們可以無意間造成傷害,若是我則會停擺。第○法則不允許任何失誤。
「但有時我還是被迫採取行動。我依舊運作如常的這個事實,顯示我的行動始終適度和謹慎。然而,在帝國開始沒落衰微之後,我不得不干預得較為頻繁;而過去數十年間,我不得不扮演丹莫茨爾這個角色,試著經營這個政府,幫它逃過覆亡的命運——但我運作如常,你看到了。
「你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後,我立刻了解心理史學中藏有一個工具,或許能辨認出什麼行動對人類整體有益或有害。在它的幫助下,我們不會再那麼盲目地下決定。我甚至能放手讓人類自行做出決定,只須在最緊急的危機時刻才介入。因此我很快做出安排,讓克里昂知曉你的演說並召見你。然後,當我聽到你否認心理史學的價值時,我被迫想出另一個辦法,好歹要讓你繼續嘗試。你明白嗎,哈里?」
謝頓感到茲事體大,不覺有些惶恐:「我明白,夫銘。」
「今後對你而言,在我能見到你的少數機會中,我的身份將仍是夫銘。我會給你我所有的一切資料,只要那是你需要的。而在我的丹莫茨爾身份之下,我會盡我的一切力量保護你。至於丹尼爾這個身份,你以後絕對不能提起。」
「我不會那樣做,」謝頓連忙說道,「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讓你的計劃受阻會壞了我的大事。」
「沒錯,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做。」丹尼爾露出疲倦的微笑,「畢竟你十分自負,想要佔有心理史學的全部功勞。你不會想——絕不會想讓任何人知道,你曾經需要一個機器人的幫助。」
謝頓漲紅了臉:「我不是……」
「但你的確是——即使你將它仔細隱藏起來,不讓自己看見。這點相當重要,因為我正在將你的這種情感稍稍推強,使你絕不會對別人提到我。你甚至不會有想說出來的念頭。」
謝頓說:「我想鐸絲知道……」
「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同樣不能對別人提到我。既然你們兩人都已知道我的真面目,你們相互間可以隨意提起我,但不可以對別人說。」
丹尼爾提高音量說:「哈里,我現在要忙別的工作。不久之後,你和鐸絲會被帶回皇區……」
「芮奇那孩子一定要跟我走,我不能遺棄他。此外還有個名叫雨果·阿馬瑞爾的年輕達爾人……」
「我明白。芮奇也會被帶回去,你還可以帶著你喜歡的任何朋友,你們都會得到適當的照顧。你將投入心理史學的研究,你會有一組人,會有必需的計算機和參考資料。我將盡可能不加干預,假如你的計劃受到阻礙,卻未真正達到危及這項任務的程度,那麼你得自行設法解決。」
「慢著,夫銘,」謝頓急切地說,「如果說,雖然有你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的全力以赴,心理史學終究無法成為一個實用的機制呢?我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丹尼爾再度提高音量:「這樣的話,我手中還有第二套計劃。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以另一個方法進行了很久。它同樣非常困難,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心理史學更為激進。它也可能失敗,但我們面前若有兩條路,總會比單獨一條帶有更大的成功機會。
「接受我的忠告,哈里!假如有朝一日,你真能建立起某種機制,有可能借以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看看你是否能想出兩套機制,如此則萬一其中之一失敗,另外一個仍能繼續。帝國必須穩定下來,或是重建在一個新的基礎上。建立兩個這樣的基礎吧,不要只有一個——假如可能的話。」
他再度提高音量:「現在我必須返回我的普通角色,而你必須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你會被照顧得很好。」
他最後一次點點頭,隨即起身離去。
謝頓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說道:「我得先找鐸絲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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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絲說:「官邸已經徹底掃蕩,芮喜爾不會受到實質傷害。而你將回到皇區去。哈里。」
「你呢,鐸絲?」謝頓以低沉而緊張的聲音說。
「我想我會回大學去。」她說,「我的工作荒置了,我教的課也沒人管。」
「不,鐸絲,你有更重大的工作。」
「什麼工作?」
「心理史學,沒有你,我無法進行這個計劃。」
「你當然可以,我對數學完全是文盲。」
「而我對歷史也是——我們同時需要這兩者。」
鐸絲哈哈大笑:「在我看來,身為數學家,你舉世無雙。而我這個歷史學家,只不過剛好及格,絕對不算傑出。比我更適合心理史學需要的歷史學家,你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
「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鐸絲,讓我解釋一下。心理史學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數學家和一個歷史學家,它還需要一種意志,來勇敢面對這個可能要鑽研一輩子的問題。鐸絲,沒有你,我不會有那種意志。」
「你當然會有。」
「鐸絲,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要有那種意志。」
鐸絲若有所思地望著謝頓:「這是個不會有結果的討論,哈里。毋庸置疑,夫銘將做出決定。假如他決定送我回大學……」
「他不會的。」
「你怎能肯定?」
「因為我會跟他說明白,如果他送你回大學,我就要回到赫利肯,帝國大可以繼續走向自我毀滅的終點。」
「你不可能是說真的。」
「但我說的確實是真的。」
「難道你不瞭解,夫銘可以使你的情感產生變化,這樣你就會願意研究心理史學——即使沒有我?」
謝頓搖了搖頭:「夫銘不會那麼武斷。我跟他談過,他不敢對人類心靈做太多手腳,因為他受到他所謂機器人法則的束縛。而改變我的心靈,使我不再想要跟你在一起,正是他無法冒險從事的那種改變。話說回來.如果他不干涉我,如果你加入我的計劃,他會得到他所要的——心理史學成功的真正機會。他為什麼不該滿意呢?」
鐸絲搖了搖頭:「也許由於某些他自己的理由,他會不同意這樣做。」
「他為什麼要不同意?你受他之託來保護我,這個託付被取消了嗎?」
「沒有。」
「那麼他就是要你繼續保護我,而我也需要要你的保護。」
「保護什麼呢?你現在已有夫銘的保護——同時以丹莫茨爾和丹尼爾的身份。對你當然足夠了。」
「即使我擁有銀河中每一個人、每一份力量,我仍只要你的保護。」
「那麼你要我不是為了心理史學,你要我是為了保護你。」
謝頓面露不悅之色:「不!為什麼你一直曲解我的話?為什麼你要逼我說出你一定明白的事?我要你既不是為了心理史學,也不是為了保護我。那些都只是藉口,必要的話,我還會用到其他任何藉口。我要的是你——只是你。如果你要真正的理由,那是因為你就是你。」
「你甚至不瞭解我。」
「那不重要,我不在乎——但就某方面而言,我的確可說了解你,比你想象中還了解的多。」
「真的嗎?」
「當然。你是那麼聽命行事,你為我甘冒生命危險,從來不曾遲疑,看來好像不顧一切後果。你學習網球的速度那麼快,你學習使用雙刀甚至更快,而在和瑪隆的激戰中,你表現得完美無缺。簡直不像個人——如果我能這麼說。你的肌肉結實得出奇,你的瞬間反應快得驚人。當一個房間遭到竊聽,你就是有辦法看出來。而且你能以某種方式跟夫銘保持聯絡,根本不必使用任何儀器。」
鐸絲說:「從這些你推出來什麼結論?」
「這使我想到,夫銘在他的機·丹尼爾·奧利瓦身份之下,進行著一件不可能的任務。一個機器人怎麼可能照管整個帝國?他一定有些幫手。」
「那是顯然的事。可能有好幾百萬,我這麼猜想。我是個幫手,你是個幫手,小芮奇也是個幫手。」
「你是個不一樣的幫手。」
「哪裡不一樣?哈里,說出來。假如你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你將瞭解它有多麼瘋狂。」
謝頓對她凝視良久,然後低聲說道:「我不會說出來,因為……我不存乎。」
「真的不在乎?你願意接受真正的我?」
「我會接受我必須接受的你。不論你是什麼,你還是鐸絲,在這個世上我別無所求。」
鐸絲柔聲說道:「哈里,因為我是鐸絲,所以我要你得到最好的;但即使我不是鐸絲,我仍會希望你得到最好的。而我不認為自己對你有什麼好。」
「對我是好是壞,我並不在乎。」說到這裡,謝頓踱了幾步,低下頭來,揣度著即將說出口的話。「鐸絲,你曾被吻過嗎?」
「當然,哈里。那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活在社會中。」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你真正吻過一個男人嗎?你知道——熱情地!」
「嗯,有的。哈里,我做過。」
「你喜歡嗎?」
鐸絲猶豫了一下:「當我那樣吻的時候,我喜歡它的原因,是因為我更不喜歡讓一個我喜愛的、他的友誼對我有些意義的年輕男子失望。」說到這裡,鐸絲的雙頰緋紅,趕緊將臉別過去。「拜託,哈里,要我解釋這種事並不容易。」
但此刻的謝頓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堅決,他毫不放鬆地繼續逼近:「所以說,你是為了錯誤的理由,為了避免傷害某人的感情而吻。」
「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就某種意義而言,」
謝頓將這句話咀嚼了一番,又突然說:「你曾經要求別人吻你嗎?」
鐸絲頓了一下,彷彿在回顧她的一生:「沒有。」
「或者希望再被吻一次,在你被吻過之後?」
「沒有。」
「你曾經跟男人睡過覺嗎?」他絕望地輕聲問道。
「當然有,我告訴過你,這些事情是生活的一部分。」
謝頓緊緊抓住她的雙肩,似乎是要搖晃她:「但你曾經感到那種慾望嗎,只和一個特別的人有那種親密關係的需要?鐸絲,你曾經感受過愛嗎?」
鐸絲緩緩地,幾乎傷感地抬起頭來,目光與謝頓的鎖在一起。「我很抱歉,哈里,我沒有。」
謝頓放開她,讓自己的雙臂頹然垂到身子兩側。
接著,鐸絲將一隻手輕柔地放到他的肩上。「所以你看,哈里,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謝頓垂下頭來,雙眼瞪著地板。他衡量著這一切,試著理性地思考。然後,他放棄了,他只要他想要的,而他的嚮往超越了思考與理件。
他抬起頭來:「鐸絲,親愛的,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在乎。」
謝頓用雙臂摟住她,緩緩將頭湊過去,彷彿等著她隨時抽身,但卻將她越摟越緊。
鐸絲沒有任何動作,於是他吻了她——先是慢慢地、流連地,接著是熱情地。她的雙臂突然緊緊環抱住他。
等到他終於停下來,她凝望著他,雙眼中映著笑意。
她說:「再吻我一次,哈里——拜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