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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從克爾格倫群島到愛德華太子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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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哪一次遠渡重洋也沒有像這次這樣開始得順利!本來,蘭·蓋伊船長難以理解的拒絕,要讓我在聖誕—哈爾堡再等上幾個星期。一個意料不到的轉機忽然來到。於是,美妙的海風將我帶走,遠離了克爾格倫群島。船隻順風行駛,海面蕩起輕輕的漣漪,船速大約每小時七八海里。

「哈勒佈雷納」號的內部與其外表十分相稱。管理得井井有條;無論是艙面室,還是船員休息艙,到處乾乾淨淨,有如荷蘭圓頭帆船。

艙面室前部左舷處,是蘭·蓋伊船長的艙室。從可以降下的玻璃窗,可監視甲板,必要時,可將船長命令傳給值班人員。值班位置在主桅和前桅之間。右舷處,是大副的艙室,結構與船長室相同。兩室內各有狹窄的床鋪一張,容積不大的櫥櫃一個,一張用草填塞的扶手椅,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桌上方懸掛著可橫向擺動的燈一盞;各種航海儀器,氣壓表,水銀溫度計,六分儀。精密航海計時儀裝在橡木盒子鋸末裡,只有船長準備測量日高時才將它取出。

艙面室後部還備有兩間艙室,正中部分為軍官餐廳。餐桌四周有帶活動靠背的木椅。

這兩間艙室中,有一間已準備好接待我。光線來自兩扇玻璃窗,一扇朝著艙面室側翼縱向通道,一扇朝著船尾。舵手站在船尾的舵輪前。後桅駛風杆從舵輪高處伸出,長度超過船頂好幾英尺,這使雙桅船顯得更加明光閃閃。

我的艙室八法尺長五法尺寬。我已經習慣於這種航行的必要,不需要更大的空間,也不需要更多的傢俱:一張桌子,一個櫥櫃,一張藤椅,一個鐵腿洗臉池,一張窄床,便足夠了。薄薄的床墊,碰上一位不像我這麼隨便的乘客,定會引起尖刻的批評。反正「哈勒佈雷納」號抵達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時我就上岸,只是一次比較短暫的航行而已。於是我佔據了這間艙室,估計居住的時間不會超四五個星期。

前桅的前部,靠近船隻中心的地方——延長支索帆邊緣的地方——是廚房,用牢固的系索加以固定。再過去,便是敞開的進艙口,襯著厚厚的油布。從這裡沿船梯而下,可通各船員休息艙和中艙。天氣惡劣時,巨浪襲上船舭,便將進艙口密封關死,船員艙室可不受海浪襲擊。

船上八名船員的名字是:帆篷師傅馬爾丁·霍特;捻縫師傅哈迪;水手羅傑斯,德拉普,弗朗西斯,格雷希恩,伯裡,斯特恩。都在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全是英吉利海峽和聖·喬治運河沿岸的英國人。每人都技藝高超,同時又在一隻鐵腕控制下服服帖帖。

一開始我就要請諸位注意:船員們聽見一個字、看見一個手勢就乖乖服從的、毅力非凡的人,並不是「哈勒佈雷納」號的船長,而是船長的副手、大副傑姆·韋斯特。那時他大約三十二歲。

我遨遊四海,從未遇到過性格如此剛毅堅強的人物。傑姆·韋斯特出生在海上,在一艘自航駁船上度過他的童年。他的父親是船老大,全家人也生活在船上。在他生命的每一階段,除了英吉利海峽、大西洋或太平洋上帶鹹味的空氣以外,他沒有呼吸過別的空氣。船隻停泊的時候,他只因國家或貿易的公務需要才上岸。離開這艘船到另一艘船上去工作的時候,他將自己的帆布袋一背,就再也不動彈了。他整個的靈魂都是海員,這一職業便是他整個的生命。當他不在現實中航行時,他仍在想象中航行。他當過少年水手,實習水手,水手。後來成為海軍下士,上士。然後當二副。現在,他在蘭·蓋伊船長指揮下,擔任「哈勒佈雷納」號大副的職務。

傑姆·韋斯特甚至沒有要爬得更高的雄心壯志。他並不想發財,他既不管收購貨物,也不管出售貨物。他只管裝艙、理艙。要想讓船隻航行順利,這是最重要的事情。至於其他有關航行及航海學的瑣事,諸如裝置帆纜索具、帆能的利用、不同速度時的操作、各種儀器、停泊、同大自然作鬥爭、測量經度和緯度之類,一言以蔽之,一切有關帆船這部龐大機器的事情,傑姆·韋斯特都瞭如指掌,沒有一個人能勝過他。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大副的外表:中等身材,比較瘦削,神經健全,肌肉發達,四肢強健有力;如體操運動員一般敏捷;海員的目光,可眺望到極遠的地方,準確驚人;風吹日曬變得黑紅的臉膛,頭髮濃密,剪得很短,雙頰和下巴上沒有鬍鬚,五官端正。整個外表顯示出精力充沛。勇敢無畏,膂力過人,都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傑姆·韋斯特寡言少語。但只是在別人請問他的時候,才是這樣。他下命令的時候,聲音洪亮,字句清楚,從不重複,打算讓人一聽就懂——也果真聽得懂。

我請大家注意商船上這位典型的軍官,他全心全意忠於蘭·蓋伊船長,並獻身於雙桅船「哈勒佈雷納」號,彷彿他是船上的主要器官之一,彷彿這個木、鐵、帆布、銅、麻組成的整體,從他那裡得到了強大的生命力;彷彿人造的船和上帝造的人完全同化為一體。如果說「哈勒佈雷納」號有一顆心臟的話,那麼這顆心是在傑姆·韋斯特的胸膛中跳動。

我再提一提船上的廚師,船上人員的情況就介紹齊全了。廚師名叫恩迪科特,三十歲右左,是非洲沿海的一個黑人。他在蘭·蓋伊船長手下擔任廚師職務已經八年。水手長和他的關係十分融洽,二人常常在一起進行真正夥伴式的談話。還需要指出,赫利格利自認為掌握著高階烹調方法,恩迪科特有時照他的方法小試身手,卻從未引起就餐人員的注意,他們未免太無動於衷了。

「哈勒佈雷納」號啟航以後十分順利。天氣嚴寒,在南緯四十八度線上,八月份的時候,寒冬仍然覆蓋著太平洋的這一部分。不過,海景奇美,海上微風固定在東—南—東方向。如果這種天氣持續下去——這可以預料,也在期望之中——我們就連一次前下角索也無需更換,而只要輕輕地放鬆下后角索,就可以一直駛抵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了。

船上生活十分規律、簡單,而且——在海上還受得了——單調,但也不乏動人之處。航行,這是動中有靜,在夢幻中搖盪,我對自己的孤單寂寞也不抱怨。可能只在一點上我的好奇心還需要滿足,那就是究竟為什麼蘭·蓋伊船長先是拒絕了我,後來又改變了初衷?……就這個問題去詢問大副,肯定是徒勞無益的。再說,他是否瞭解他上司的秘密呢?……這並不直接屬於他的工作範圍,我前面已經說過,職務之外的事,他是毫不過問的。何況,從傑姆·韋斯特單音節的回答中,我又能獲得什麼材料呢?……早飯和晚飯過程中,我和他交談不超過十句話。不過,我應該承認,我時常無意中發現,蘭·蓋伊船長的眼光死死盯住我,似乎很想詢問我的樣子。彷彿他有什麼事要向我打聽。反過來說,我真有事要向他打聽。而事實上,雙方都保持著沉默。

如果我心裡癢癢,想與人談談,那與水手長談談當然也可以,這個人可是隨時準備開啟話匣子的!但是,他會說出什麼使我感興趣的話來呢?我要補充一句,他從不忘記向我問早安和道晚安,總是那麼囉哩囉嗦。然後問我,對船上生活是否滿意?飯菜是否合我的胃口?要不要他去向黑鬼恩迪科特定幾個照他的烹調法做的菜?等等。

「謝謝你。赫利格利,」有一天我回答他說,「一般飯菜對我已經足夠了……還是滿不錯的……我在‘青鷺’你的朋友那裡住的時候,也並不比這裡吃得好。」

「啊,這個鬼阿特金斯!……他到底還是個好人哪!」

「我也這麼想。」

「傑奧林先生,他一個美國人,竟然同意帶著全家老小到克爾格倫群島,怎麼想得出來呀?……」

「為什麼不可以呢?……」

「而且他還很滿意!……」

「這一點都不傻,水手長!」

「好嘛!如果阿特金斯提出讓我跟他換換,那我才不幹呢!我這日子過得多舒服!」

「我祝賀你,赫利格利!」

「噯!傑奧林先生,你嗎,搭乘像‘哈勒佈雷納’號這種船,這可是一輩子碰不上第二次的好機會!……我們船長不愛說話,這是真的,我們大副的舌頭使用得比他還要少……」

「我已經發現了。」我宣告道。

「這沒關係,傑奧林先生,他們是兩位心地高尚的海員,我向你保證!你到特里斯坦下船時,肯定對他們戀戀不捨呢!……」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水手長。」

「你看,屁股後面東南小風吹著,大海平靜無波。只有抹香鯨和別的鯨魚從下面搖晃的時候,海水才起波瀾。這樣行船,很快就會到的!你瞧著吧,傑奧林先生,用不了十天時間,就能吞下從克爾格倫群島到愛德華太子島的一千三百海里;不出半個月,就能走完愛德華太子島到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的兩千三百海里水路呢!」

「估計沒有用,水手長。要好天氣持續下才行。‘若想把人騙,只管預報天’,這是海員的口頭禪,知道了有好處!」

無論如何,好天氣保持住了。八月十八日下午,桅頂守望員報告,右舷前方,出現克羅澤群島的山巒,方位是南緯42度59分,東經48度,山的高度為海平面以上六百到七百杜瓦茲。

第二天,船的左舷靠波塞西翁和什韋恩群島駛過。這群島嶼只有漁汛季節才有船隻常來常往。此時唯一的居民是鳥類,群居的企鵝和成群結隊的盒鼻鳥;這種鳥飛翔時與鴿子頗為相似,因此捕鯨人稱它為「白鴿」。從克羅澤群山形狀變幻莫測的裂縫之中,冰川溢位,成厚厚層狀,緩慢而凸凹不平。連續數小時我仍能望見山峰的輪廓。然後,一切都縮成了一道白線,勾畫在地平線上。那白線以上當是群山白雪覆蓋的頂峰。

在航行中,靠近陸地總是頗具情趣的事件。我忽然想到,說不定蘭·蓋伊船長會在這種時候出現,藉機打破對他的乘客的緘默……他卻這樣做。

倘若水手長的推測能夠變成現實,要不了三天航程,馬裡恩島和愛德華太子島的山峰就會在西北方出現了。估計不會在那裡停泊。「哈勒佈雷納」號大概準備到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的淡水補充點去補給淡水。

我估計這次單調的海上旅行是不會被任何海上事件或其他事件打斷了。可是,二十日上午,傑姆·韋斯特值班時,第一次測量過時角之後,蘭·蓋伊船長到甲板上來了。這使我感到萬分驚異。他沿著艙面室一條縱向通道走到船尾,站在羅經櫃前,注視著羅盤,主要是出於習慣,而不是出於需要。

我剛才坐在船頭附近,是不是隻有船長看見了我?……我說不準。但可以肯定地說,我在場這一點,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從我這方面,我早已下定決心,對他表示的關切決不超過他對我的關切。所以我臂肘支在欄杆上一動不動。

蘭·蓋伊船長走了幾步,傾身舷牆上,觀察著拖在船尾的長長的波紋。它多麼像一條狹窄平直的白色花邊啊!雙桅船纖巧的輪廓迅速地擺脫了海水的阻力。

在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人能聽見我們說話,那就是舵手斯特恩。船隻受滿後側風,這種速度有時會引起船隻變幻不定的偏斜。

斯特恩此時手扶在舵輪手柄上,使「哈勒佈雷納」號保持正常的航向。

蘭·蓋伊船長似乎並不擔心這些。他來到我身旁,仍用那低聲耳語的嗓音,對我說道:

「先生……我要跟你談談……」

「請講吧,船長。」

「我直到今天沒有跟你談過話……因為我天生不善於交談……這一點我承認……而且……你對我講話是否感興趣?……」

「如果你懷疑這一點,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辯駁道,「你的談話只能是最饒有興味的。」

我估計從這句答話中,他並未覺察出任何諷刺意味,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來。

「說吧,船長。」

蘭·蓋伊船長彷彿又有些猶豫不決了,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傑奧林先生,」他開口問道,「在你登船的問題上我改變了主意,你是否曾想弄明白究竟原因何在呢?……」

「我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我沒有找到答案,船長。可能你作為英國人……跟一個外國人打交道……你是不是打算……」

「傑奧林先生,正因為你是美國人,我才終於下定決心讓你搭乘‘哈勒佈雷納’號……」

「因為我是美國人?……」我答道,對他這樣坦率承認感到相當驚訝。

「同時……也因為你是康涅狄格州人……」

「對不起,我還不明白……」

「我再補充一句你就明白了:我想,既然你是康涅狄格州人,既然你遊覽過楠塔基特島,那麼,很可能你認識阿瑟·戈登·皮姆一家……」

「你是說那個小說中的主人公,我國小說家埃德加·愛倫·波曾敘述過他的奇遇的……」

「正是他,先生,他根據一部手稿寫成了這個故事。手稿中詳蘭·蓋伊船長來到我身旁。細記述了穿越南極海洋的旅行,驚心動魄、損失慘重的旅行!」

聽到蘭·蓋伊船長這樣講話,我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怎麼?……難道他以為阿瑟·皮姆的手稿確實存在麼?……埃德加·愛倫·波的小說難道不是純屬虛構麼?它只不過是最有天才的美國作家憑空臆造寫出的一部作品而已……而現在這個神經正常的人竟然假想當成了現實……

我好長時間沒有回答,心中1暗想跟我打交道的到底是什麼人。

「你聽見我的問題了嗎?……」蘭·蓋伊船長又執意問道。

「聽見了……當然了,船長,當然……不知道我是否完全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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