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已敘述過,幾小時以來,「帕拉庫塔」號的速度逐漸增加。現在,速度已經過快,水流速度遠遠低於航速。突然,原來「哈勒佈雷納」號上的四爪錨,現在放在我們小船的船頭上,跳出了艏柱,彷彿被一股不可阻擋的強大力量拉走了,拴錨的纜繩繃得緊緊的,就要斷裂……似乎拖著我們的是這四爪錨,將將擦著水面,向岸邊飛去……
「這是怎麼啦?……」威廉·蓋伊失聲大叫起來。
「砍斷,水手長,砍斷纜繩!」傑姆·韋斯特命令道,「否則我們就要撞到岩石上粉身碎骨了!」
赫利格利朝「帕拉庫塔」號船頭奔去,打算砍斷纜繩。突然,握在手中的刀從手中飛起,纜繩斷裂,四爪錨就像一顆炮彈那樣,朝高地方向飛去。
與此同時,船內放置的各種鐵器,炊具、武器、恩迪科特的爐子和我們的短刀也從口袋裡給拉走,都朝同一方向飛去。我們的小船餘速未盡,就要撞到沙灘上去!……
這是怎麼回事?要解釋這無法解釋的事情,是否應該相信,我們正處於怪事多端的地區?我以前一向將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歸之為阿瑟·皮姆的幻覺的……
不!我們適才所見,是物理現象,而不是憑空臆造的現象!
時間不容我們充分思考。我們雙腳剛一踏上土地,注意力就被一艘在沙灘上擱淺的小船吸引住了。
「‘哈勒佈雷納’號的小艇!」赫利格利失聲喊叫起來。
這正是赫恩盜走的小艇。它長眠在這裡,船殼板散架,肋骨與龍骨脫開,完全四分五裂……只剩下不成形狀的碎片——一言以蔽之,一艘小艇,滔天巨浪打來,將它甩在岩石上,摔得粉碎以後,剩下的東西就是如此。
立刻發現,這小船上的鐵器物完全消逝……是的!全部鐵製品……船殼板上的鐵釘、龍骨上的鐵墊板、艏柱和艉柱上的裝飾物、舵上的絞鏈……
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
傑姆·韋斯特在呼喚,我們循著他的喊聲朝小艇右方一片小沙灘走去。
地上橫著三具死屍——赫恩、帆篷師傅馬爾丁·霍特、一個福克蘭人……伴隨漁獵手的十三個人,只剩下這三具屍首,他們大概死了好幾天了……
其餘十個人不在,他們的命運如何呢?……是不是捲到大海上去了?……
沿著海岸,小灣深處,礁石之間,都進行了搜尋。一無所獲——既沒有宿營的痕跡,也沒有棄舟登岸的殘跡。
「估計他們的小艇在海上被漂流的冰山撞上了……」威廉·蓋伊說道,「赫恩的大部分夥伴落水溺死,這三具屍首被衝上海岸,到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可是,」水手長問道,「那又怎麼解釋小艇處於這種狀況呢?
「尤其是,」傑姆·韋斯特加了一句,「所有的鐵製器物都沒有了?……」
「確實,」我介面說道,「似乎鐵製品都很猛烈地被拔掉了……」
我們留下兩個人看守「帕拉庫塔」號,向內地攀登,以擴大搜尋的範圍。
我們走近高地。現在迷霧完全消散,高地形狀更加清晰地顯露出來。前面我已敘述過,高地形狀與斯芬克司怪獸極為相似——這頭斯芬克司怪獸呈煤煙色,彷彿組成它的物質,經過極地氣候長期的風吹雨淋,已經氧化。
這時,一個假設突然在我腦海中湧現出來——可以解釋這種種怪現象的假設。
「啊!」我高叫起來,「一塊磁鐵……這……這……這是一塊磁鐵……具有巨大無比的吸力!……」
人們都聽懂了我的話。頓時,使赫恩及其同夥身受其害的、最近發生的這場災難,真相大白了!
這高地不過是一塊巨大的磁鐵而已。在它的引力下,「哈勒佈雷納」號小艇上的鐵製加固物被拔掉並且彈射出去,猶如被投射器的彈簧射出一般!……也正是這股力量,剛才以不可抵抗之勢將「帕拉庫塔」號上的全部鐵製器物吸走!……如果我們的小船建造時用了一塊這種金屬,它也就會遭到與另一艘小艇完全相同的命運了!……
那麼,產生這樣的效果是否因為接近磁極了呢?……
首先這種想法出現在我們腦海裡。然後,經過考慮,這種解釋應該排除……
再說,在地球兩端相對的兩點、磁力線相交的地方,除了磁針成垂直方向以外,並沒有其他現象。這一現象,在北極地區就地實驗過,在南極洲地區,大概也應該是相同的。
就是說,有一塊磁力極強的磁鐵,我們進入了它的引力區。至今傳為奇談的令人驚異的效果,就在我們眼前發生了。從前有誰肯相信,船隻會被磁力不可抵抗地吸走,鐵製加固物會從各部分分離出去,船體會開裂,大海會將它吞進萬丈深淵呢?……而這一切都是真的!……
總之,我認為對這一現象可以作如下的解釋:
信風不斷將雲或霧帶往地軸的盡頭,於是,暴風雨沒有完全耗盡的大量電能,在地軸的盡頭儲存起來。因此在兩極積累了大量這種流體,它又經常不斷地流向陸地。
這就是北極光和南極光的成因。尤其是在極地長夜期間,極光在地平線上放射出來,光彩奪目。極光升上中天的時候,直到溫帶均清晰可見。甚至有人認為——據我所知,並未經證實——,當北極地區進行正電荷強烈放電時,與此同時在南極地區就進行負電荷放電。
極地的持續放電電流使羅盤磁針失去控制,想必具有異常強大的電磁感應。只要一塊鐵受到磁感應作用,這塊鐵就立刻變成了一塊磁鐵,其強度與磁場強度、與通電螺線管的圈數和磁化鐵塊直徑的平方根成正比。
高聳在南極陸地這一點的斯芬克司怪獸,其體積恰好是可以以千立方米來計算的。
為了使電流在其周圍流動,並通過感應成為一塊磁鐵,需要什麼條件呢?只要一個金屬礦脈就行了。它在地層深處蜿蜒伸展,相當於圈數無以數計的螺線管。它從地下與上述高地的基礎相連就可以了。
我還認為,這塊高地可能位於磁軸上,就像一種巨大的綠透閃石,從中釋放出無法稱量的流體,其流動形成一個聳立在地球邊緣的永不枯竭的蓄電池。至於要確定這塊高地是否恰巧位於南極地區磁極上,我們的羅盤因其構造不適用於這一用途,無法確定。我能說的,就是羅盤的磁針失去控制,極不穩定,不再指示任何方向。再說,這塊人工磁鐵構造如何,雲霧及礦脈怎樣使它保持吸引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我本能地如此解釋這一現象,還是完全說得通的。毫無疑問,我們處在一塊磁鐵附近,磁鐵強度很大,於是發生了這種既可怕又自然的現象。
我將我的想法告訴我的同伴。對我們適才親眼目睹的物理現象,他們覺得只能這樣解釋。
「我們一直走到高地腳下,估計沒有任何危險吧?」蘭·蓋伊船長問道。
「絕對沒有,」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兒……對……那兒!」
我無法描述這幾個字在我們心頭引起的感覺。埃德加·愛倫·波可能會說,這幾聲呼喊來自超世界的深處。
剛才說話的是德克·彼得斯。混血兒的身軀向斯芬克司怪獸方向傾斜,彷彿他也變成了一塊鐵,也被磁鐵吸走了……
他忽然朝這個方向跑去,夥伴們也跟隨著他,踏在灰黑的石塊、崩坍的冰磧和各種火山殘跡雜亂堆積的地面上。
我們越走越近,巨怪顯得格外高大,神話中怪獸的外形毫不減色。魔怪孤零零地挺立在這茫茫荒原之上,在人的心靈上激起的感覺,我簡直無法描繪。有些感覺,確是非筆墨或語言可以形容的……而且——這可能只是我們感官的幻覺——彷彿它的磁力在把我們吸向它的身旁……
到達巨魔的底部時,我們找到了其強大磁力所作用的各種鐵製物品。武器、炊具、「帕拉庫塔」號的四爪錨,都粘附在它的肋部。那裡也能見到來自「哈勒佈雷納」號小艇的鐵製物品以及鐵釘、鐵銷釘、槳耳、龍骨鐵墊板、舵上的絞鏈等等。
至此,對於赫恩及其同夥乘坐的小船毀壞的原因,再不可能有什麼疑問了。小船被猛然拆卸開來,然後,在岩石上撞個粉碎。「帕拉庫塔」號如果不是由於本身構造特殊,得以倖免於這無法抵抗的磁鐵吸力,肯定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要想取回粘附在高地肋部上的物品,長槍、手槍、炊具等,由於吸力極大,只得放棄這個想法。赫利格利眼見自己的短刀粘在五十多法尺的高處,夠又夠不著,勃然大怒,用拳頭指著不動聲色的魔鬼,高聲叫道:
「斯芬克司盜賊!」
除了來自「帕拉庫塔」號和「哈勒佈雷納」號小艇的器物以外,這裡別無其他物品,這本不足為奇。肯定從來沒有別的船隻深入到南極海洋的這個緯度上來過。先是赫恩及其同夥,後是蘭·蓋伊船長及其夥伴,我們是踏上南極大陸這一點的第一批人。結論是,任何船隻走近這巨大的磁鐵,都會遭到完全毀滅。我們的雙桅帆船如果尚在,也必然與它的小艇同命運,只剩下不成形狀的殘渣碎片。
這時,傑姆·韋斯特提醒我們,在這「斯芬克司地」——從此它就保留了這個名稱——延長停泊時間,實在考慮欠周。時間緊迫,耽擱數日就可能迫使我們在大浮冰腳下過冬。
剛剛發出返回岸邊的命令,只聽得混血兒的聲音又迴響起來。德克·彼得斯又喊出三個詞,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發出三聲呼喊:
「這兒!……這兒!……這兒!……」
我們繞到巨魔石爪的背面,只見德克·彼得斯跪在地上,雙手伸向一具屍體。更確切地說,是一具包著一層皮的骸骨。這個地區的嚴寒將屍體完好地儲存下來,仍保留著屍身的硬度。這屍體低垂著頭,雪白的鬍鬚直垂腰間,雙手、雙腳指甲長如利爪……
這屍首怎麼會貼在高地的肋部,距地面有兩杜瓦茲高呢?……
我們看見一支槍,槍筒彎曲,橫挎身上,還用皮揹帶繫著,槍支已經半鏽蝕了……
「皮姆……我可憐的皮姆!」德克·彼得斯叨唸著,那聲音令人心碎。
這時,他想站起來好接近……好親吻他可憐的皮姆已化成骨頭的遺骸……
他雙膝癱軟……一聲嗚咽卡住喉嚨……一陣痙攣,心臟破裂……他仰面跌倒……死了……
就這樣,自從他們分手以後,小船將阿瑟·皮姆帶往南極洲的這一帶!……和我們一樣,越過南極以後,他墮入了巨魔引力區!……他來不及將斜挎在身上的武器摘下,便被具有磁性的流體抓住,彈射到高地上,他的小船隨著向北的水流漂去……
現在,忠於友情的混血兒安息在斯芬克司地上。他的身旁是阿瑟·戈登·皮姆。這位英雄的奇異經歷,在偉大的美國詩人身上,找到了其令人驚異程度不相上下的敘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