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遇難落水的人,無論碰到什麼東西,他都會緊緊抓住的!這是出於他求生的本能。
同樣,已經被判死刑的人,無論發現什麼希望,那怕是極其渺茫的東西,他也會傾其全身心去追求!
惠爾頓夫人目前的狀況就是如此。
當她得知利溫斯敦醫生在班韋烏魯湖岸邊的一個小村子中去世的噩耗的時候,心中是多麼痛苦!
她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孤單無援!幾乎絕望了!
在她的潛意識中,自己和這位偉大的探險家有一種聯絡,這種聯絡能把她引向文明世界,而如今這種聯絡戛然而止!
就像落水者手中的木板,突然又從手裡滑掉了,希望之光頓時熄滅。
湯姆他們被賣到了遙遠的地方,埃瑞爾杳無音訊,迪克也……惠爾頓夫人舉目無親。
一下子落到最殘酷的現實中來,她只好重新考慮尼古魯的建議,想辦法討價還價,爭取一個相對好一些的結果。
6月14日,尼古魯定的期限到期的這一天,他來了。
這個葡萄牙人在「金錢」二字上是非常講究實際利益的,在10萬美元贖金的問題上寸步不讓。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惠爾頓夫人也沒有講價的意思,她很實際也很乾脆:
「如果你真想做成這筆交易,那麼就請你別提出別人無法接受的條件來,弄得達不成協議。
「作為我們三個人自由的代價,這筆錢,可以如數給你,但是,我的丈夫不能到這兒來!
「這一點你很清楚,一個白人在這種地方的危險性太大了!」
「所以,無論讓我們付出多大的代價,也不能讓他到這兒來!」
尼古魯猶豫了一下,終於算是同意了。
傑姆斯·衛·惠爾頓先生不必冒險來卡索塔。他只要乘船到安哥拉南部海岸上的一個小港口,木薩米迪什即可。
約好一個時間,讓阿菲斯的幾個代辦把惠爾頓夫人、小亞克和拜蒂柯特表兄也帶到那兒去。
一手交錢,一手交人,人錢兩清。尼古魯在傑姆斯·惠爾頓先生面前還要扮演一個非常誠實可靠的僕人角色,等客船一來,他便逃走。
惠爾頓夫人鬆了口氣,能爭取到丈夫不必來卡索塔,這太重要了。
這不僅排除了惠爾頓先生來卡索塔旅途中的危險,也就不用再擔心交了贖金之後,把惠爾頓先生也給扣起來,或者是離開卡索塔以後再遇到什麼麻煩。
至於從卡索塔到木薩米迪什600英里的長路,按過去惠爾頓夫人從寬扎河到卡索塔的旅行條件,她也沒有什麼可以不放心的,只是稍稍累一點罷了。
讓惠爾頓夫人一行三人安全抵達木薩米迪什,也是阿菲斯他們的願望,因為只有安全到達,才能如數拿回10萬美元的贖金啊!
生意就這麼談妥了。
惠爾頓夫人按講好的條件,給丈夫寫了信,說尼古魯是她的忠誠奴僕,是從土著人手裡逃出去的。
尼古魯興高采烈地把信揣在了懷裡。傑姆斯·惠爾頓看到這封信,肯定會毫不遲疑地跟著尼古魯到木薩米迪什來的。
第二天,尼古魯帶著20多個土著士兵出發北上。
他為什麼要從北邊走呢?他是不是想到剛果河口去搭乘過往的船隻?
從那兒走他可以避開葡萄牙檢查站,可以不讓那些奴隸販子的人發現他,因為尼古魯曾被他們強迫教養過。
這大約就是他北上的原因,至少他對阿菲斯是這麼說的。
尼古魯走後,惠爾頓夫人很想重新安排一下自己的生活,使自己在卡索塔居住的最後這一段時間裡,儘可能少一點煩惱和痛苦。
這一段時間,大約會有4個月左右,尼古魯往返美洲一趟,至少也得這麼長時間。
惠爾頓夫人、她的孩子、拜蒂柯特表兄都覺得住在商行裡面比較安全,她們不搬到外面去住。
女僕哈麗瑪的悉心照顧,減輕了她們囚禁生活的痛苦。而阿菲斯也不會允許她們到外面去住。
阿菲斯將從10萬美元贖金中抽取一大筆佣金。為了這筆鉅款,他也要對惠爾頓夫人嚴加看守。
阿菲斯覺得自己運氣很不錯,此時,不論是卡松加還是比耶,這兩個商行經理處,都沒有什麼急需他親自處理的事,他可以在卡索塔待著。
科因卜拉代替他派遣士兵各地圍剿、搶劫黑奴去了,這個醉鬼不在阿菲斯眼前,他當然不會想他的。
尼古魯動身之前曾三番五次地給阿菲斯交待過,要看管好惠爾頓夫人,這一點太重要了,否則就要雞飛蛋打,到手的10萬美元就飛了!
他們不知道埃瑞爾怎麼樣了,如果他還沒死,那肯定會想辦法營救惠爾頓夫人!
黑奴販子阿菲斯心裡很清楚,他看管惠爾頓夫人就像看管自己的錢箱一樣。
現在惠爾頓夫人的日子又像剛住進來時那樣刻板而單調了。
商行大院子裡人們的生活,與外面是一模一樣的。阿菲斯完全按照卡索塔本地人的生活習慣過日子。
商行大院裡的婦女們就像城裡那些為了儘量使她們的丈夫或主人感到高興,而不停地幹活的婦女們一模一樣。她們用大木槌在石臼裡春稻穀,直到把穀子春成乾乾淨淨的米粒;把玉米剝皮、去殼、碾碎,製成玉米渣,用製作當地叫作「麻迪列」的玉米渣粥。
她們收割那種穗子特別大的高粱,眼下就剛剛舉行了慶祝高粱成熟的儀式;她們用那種名為「麻帕夫」的橄欖榨成香油,從這種油裡,可以提煉出當地人非常珍視的一種香料。
她們紡棉花,把棉卷纏在一個有一英尺半長的紡錘上,然後迅速旋轉棉錘紡成棉線。
她們用木槌砸樹皮,砸成只剩下纖維的樹皮布。
她們把地裡的木薯根兒掘出來,耕好土地,種植當地各種各樣的農作物。
她們把木薯磨成木薯粉,還從高達20英尺,像樹一般高的蠶豆棵上採摘那些長達15英寸的蠶豆莢,當地人把這種蠶豆稱為「莫西扎乃」。
她們還收穫一種專用於榨油的花生果和一種多年生、開淺藍花的,當地人稱為「奇羅貝」的小豆,這種淺藍色豆花放在高粱米粥中,可以增加香味。
她們還種植咖啡、甘蔗,甘蔗可以做成蜜糖水;還有洋蔥、番石榴、芝麻、黃瓜,這種黃瓜很大,瓜籽是棕黃色的,可以炒著吃,味道如同栗子!
她們用香蕉釀製「馬洛夫」甜酒,還有「碰杯」酒,以及其他飲料。
她們飼養家畜,給奶牛擠奶,這種奶牛,只有看著小牛犢,或者放一個小牛犢標本在它旁邊,才肯讓人擠奶。小牛犢的標本制起來也不難,只需小牛皮縫成小牛的樣子,裡面填上稻草就行。
她們還要照顧那些矮種的小牤牛,小牤牛頭上長著短牛角,有的則剛鼓出兩個青疙瘩。
她們也喂山羊,這種當地的主要肉食品,同時也是商品交換的重要媒介,山羊和黑奴一樣,是可以流通的貨幣。
此外,商行經理處的婦女們,還養著毛豬、綿羊、耕牛和一些小家禽。
上述種種勞作,可以說明非洲大陸的這些落後地區,婦女肩上的擔子是多麼沉重!
婦女們勞動的時候,男人在幹什麼?
他們吸菸或者抽大麻,他們趕著大象或水牛去給黑奴販子老闆幹活掙個工錢,去幫著圍剿、搶劫黑奴,然後是馱東西、運貨物。
不論是收穫玉米,還是捕捉黑奴,都同樣是在固定的季節所進行的一種增加收入的活動。
惠爾頓夫人因為是住在阿菲斯的商行大院裡,所以只能看到婦女從事的這一部分勞動。
有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黑人婦女們幹活兒,這些黑人婦女每次都要衝她做些令人不快的鬼臉,故意給她瞧的。種族的本能,使這些黑人婦女仇恨白種女人,她們內心中對惠爾頓夫人確實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之情。
哈麗瑪是唯一的例外,惠爾頓夫人學會了一些當地的土話的詞句,沒多長時間,她就能和這個年輕的女奴隸作些簡單的交談了。
每次惠爾頓夫人到院子裡散步的時候,小亞克都要陪著媽媽。
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樹上有鸛鶴鳥的鳥巢、「蘇伊芒加」鳥的鳥巢,後一種鳥前胸和喉部都是猩紅色的,很像美洲的織巢鳥。
樹上還有「非洲寡婦鳥」的鳥巢,這種鳥銜來茅屋頂上的泥和草來建自己的鳥巢。
「卡勞」鳥的叫聲非常優美,而一種淺灰色身子、紅尾巴的鸚鵡,在馬尼野馬族聚居區被稱為「陸司」,他們還用這種鳥的名字來稱呼本族的酋長。
另有一種類似美洲灰色朱頂雀的鳥,被當地人叫作「德魯果」,這種鳥專吃昆蟲。
此外,這裡到處飛舞著各式各樣的蝴蝶,有好幾百種吧,特別是在那幾條穿過商行大院的溪水兩岸,到處都是。
雖然小亞克對蝴蝶也有興趣,但最有興趣的是拜蒂柯特表兄。
小亞克心中最感惋惜的是自己長得太小太矮了,看不見圍牆外面的世界。唉,他的朋友迪克·桑德在什麼地方呢?迪克能爬上「浪子」號那麼高的桅杆!他跟著迪克,曾經爬上過有100英尺高的大樹枝頭!他們倆現在要還在一起多好啊!
無論在哪兒,只要不缺少昆蟲,拜蒂柯特表兄總會覺得日子好過得很。
在商行大院裡,他雖然沒有了眼鏡和放大鏡,可還是全身心地投入,去研究昆蟲。他很高興,自己找到了一種特小的蜜峰,這種小蜜峰在蟲蛀的小樹洞裡築蜂窩。
還有一種「泯蜂」,就像老是去佔別的鳥類的巢穴的鵪鶉一樣,專門在別的蜜蜂窩裡產卵。
這裡蚊子也很多,在小溪邊兒上,拜蒂柯特表兄讓這些蚊子咬得不成樣子了,別人幾乎都認不出他來了。
惠爾頓夫人見他讓蚊子咬成這樣,責怪了他幾句,他說:
「哎呀,表妹!這是蚊子的本能,不能怪它們!」一邊說一邊用手搔著被蚊子叮的地方,抓得都出了血。
6月17日,拜蒂柯特表兄幾乎成為最幸運的昆蟲學家了,這是他盼望已久的。為過,這件事的後果是我們始料不及的,現在詳述如下。
上午11點左右,天氣熱得要命,商行大院裡的人們只好呆在自己的茅草屋裡,卡索塔的街上也沒有一個人影。
惠爾頓夫人在小亞克旁邊打著瞌睡,小亞克睡著了。
拜蒂柯特表兄也受到這種奇熱的熱帶氣候的影響,放棄了他最喜受的捕捉昆蟲的戶外活動。
可他心裡一直覺著彆扭,因為中午的陽光下,他才能聽到整個昆蟲世界的交響樂。
他帶著惋惜的心情,射在自己的茅屋裡,很快他就不情願地睡著了。
突然,他聽見一陣顫動的聲音,這是一種使人無法不予理睬的蟲子飛動的嗡嗡聲,這些聲音有時可能是蟲子翅膀震動每秒鐘高達16000次的響聲。
「這是一隻六腳蟲!」拜蒂柯特眼睛似睜未睜地叫道,立刻他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睜大了眼睛,從草鋪上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