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地球上的許多山峰都是這樣形成的。從它們中心噴射出的岩漿物足夠堆積成山峰。例如埃特納火山,它噴出的岩漿已比它原有的體積大出了許多。又如靠近那不勒斯的蒙特一埃特娜佛火山就是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內噴發誕生的。
形成女王島的岩石堆積物,顯然是由地核中噴發出的岩漿生成的,它最大程度地體現了地質火成論的特徵。以前,女王島是一片汪洋大海。後因冷卻後的地球上空大氣團凝結而形成最初始的形態。
但是,隨著舊火山和新大陸的消亡,或者更確切地說,大陸內殼的堵塞,它們將被新的火山所代替。
事實上,人們可以把地球比作一個巨大的扁狀的鍋爐,在中心火區的作用下,產生強大的蒸氣團,儲存著無數的大氣壓,因為地球沒有起控制作用的安生閥(放氣閥),所以能量只能通過火山口釋放,火山口就成了這座巨大鍋爐的氣門。當一個關上,就有另一個開啟,在地球的極地,地殼顯然很薄,海底意外隆起,形成高地,也並不奇怪。
醫生跟著哈特拉斯之後,注意到這些突出的特徵。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由火山岩、火山灰和火山岩渣結成的火山凝灰岩上。
如果自然賦予島嶼一幅較現代的地貌,那是因為沉積的地層還沒時間來得及成形。
女王島也缺水。倘若女王島算起來有幾個世紀的歷史,那麼像在火山的周圍,將有溫泉從它的中心射出。可是這兒,不僅找不出一點液體分子,就連噴出的岩漿流氣團裡,也像是絕對不含水。
如此看來,這座島尚屬新生代,正像它會突然產生一樣,說不定哪天也全悄悄消失,重被大海所浸沒。
越向上攀登,路越艱難。山峰的側端已接近垂直。為了避開岩石崩塌,需要格外小心。通常,大量的火山灰會朝環球探險者的周圍迎面撲來,讓人窒息;或者他們被大量的巖流攔住去路。巖流的橫截表面,有些已經冷卻、固化,但其內部卻流淌著熾熱的岩漿。每個人都必須認真探測,以備不小心踏入危機四伏的溶岩上。
時而,火山口噴出熾熱的巖塊,某些岩石被拋向空中,像炸彈爆炸一樣,濺出的碎片四散橫飛。
可以想象,攀登這樣一座山,潛伏著多少無以計數的危險,需要怎樣的瘋狂才會去冒險嘗試。
然而,哈特拉斯以驚人的敏捷向上攀登著。藉助手中的鐵棍,他毫不退怯地爬向最為陡峭的山坡。
不久,他爬到了一塊圓形岩石上,大約十步見方的岩石平臺,被一條熾熱的巖流環繞著,巖流在另一塊更高更大的岩石的背角處分叉出去,留下一條過溶岩流。哈特拉斯勇敢地跨過去。
他停下來,同伴們圍攏上來。他目測了一下還剩多少距離待攀登;橫向看,還剩下不到一百米,也就是說,跟北極點的絕對距離不到一百米。但縱向來看,至少還有一千五百米。
攀登已持續了三小時,哈特拉斯看不出絲毫疲憊,他的同伴們卻已精疲力盡。
火山口看來無法接近。
醫生決定付出一切代價阻止哈特拉斯繼續前行。起初,他試著用溫和的辦法,但船長的狂熱可以說達到極點。路途中,他呈現出不斷加重的精神病症;對那些在他的生活中瞭解他,追隨他的人來說,這一切越來越令他們震驚。
隨著哈特拉斯不停地爬高,他的興奮度也不斷增長;他不再生活在正常人的思維裡;他自認為自己已變得像山峰般偉大。
「哈特拉斯,」醫生呼叫道,「夠了,我們再也不行了。」——
「那麼,你們停下來!」船長以陌生的口氣說,「我還要往上登!」——
「不!你所做的已毫無意義!你已經登上了世界的極點!」——
「不!不!要更高!」——
「我的朋友!是我在跟您講話,是克勞伯尼醫生。您聽不出是我嗎?」——
「更高!更高!」這位瘋狂的人說——
「那麼,不!我們忍受不了……」
還未等醫生講完,哈特拉斯以超人的努力,跨過了熾熱的巖流,轉眼間消失在同伴們的視野裡。
所有人都發出一聲尖叫,他們以為哈特拉斯被巖流吞沒了;而哈特拉斯重又出現在另一頭,不願離開他的狗達克,緊隨其後。
他隱沒在一道灰狀物煙幕裡,人們僅從遠處飄來的微弱聲音裡辨出他的嘶叫:
「往北!往北!到哈特拉斯峰頂!永遠別忘記哈特拉斯峰!」
人們只能幻想著去與哈特拉斯相聚,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抵達那塊他剛登上的,用只有瘋子才能體會的幸福說出那番獨特之語的地方,不可能跨過這火漿,同樣不可能繞過它。阿爾塔蒙徒勞地嘗試著,他差點冒險想穿過岩漿流,同伴們無論如何將他制止住了。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醫生呼喚著。可船長沒有應答,只有近乎難以分辨的達克的吠叫聲,在山間迴響。
此時,人們看見哈特拉斯不時穿過煙柱,又隱沒在火山灰雨裡。時而他的胳膊從旋渦裡露出,時而閃出他的手。一會兒,他消失了,一會兒,卻在更高懸崖裡閃現。這以神奇速度在山上飛昇的身影,逐漸變得越來越小,半小時之後,整個人像又縮小了一半。
大氣中灌滿了火山沉悶的隆隆聲;山峰像燒得滾燙的火爐,呼呼拉響;人們能感覺到它兩側的顫動。哈特拉斯仍攀登著。達克跟著他。
崩塌現象在他們身後時有發生。山背上幾塊巨石,被不斷加快的速度所挾持,幾次反彈後,終於墜入北極盆地的深淵。
哈特拉斯甚至不掉頭瞧一眼。他手中的鐵棍被當作國旗杆,懸繫著一面英國國旗。他的被嚇呆的同伴們死死地盯住他,不丟掉一個細微舉動。漸漸地,他的身影小到似乎只得用顯微鏡才能看清楚,而達克也變得跟一隻大老鼠般大小。
有一陣子,風捲起一團強烈的火簾向他們壓去。醫生髮出一陣焦慮的尖叫;可哈特拉斯重又閃現了,站起來,揮舞著他的國旗。
這場駭人的攀登場面持續了不止一小時。一小時的與搖動的岩石搏鬥,與熾熱的火山灰抗爭,這位不可戰勝的英雄,就這樣消失在半山腰。
一會兒,他將膝蓋和腰用力攀附在崎嶇的山路上,往上爬。
一會兒,他用雙手懸吊在活動的山背上,像一簇乾枯的草,隨風擺曳。
終於,他爬上了火山的頂峰,逼近了火山口。
醫生期待著,這位受盡艱辛的人,在達到目的後,一也許能夠回頭。這樣,只需承受回程的危險了。他大聲地尖叫了最後一聲: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
醫生的叫喊是如此撼人心肺,那位美國人的靈魂也在顫抖!
「我去救他!」阿爾塔蒙叫道。
之後,他縱身一躍,冒著被兇猛火焰吞噬的危險,消失在岩石中間。
克勞伯尼甚至都來不及攔住他。
此時,哈特拉斯已經抵達峰頂,他跨過一道深溝、攀上了一塊延伸出去的岩石。小石塊撲頭蓋面地散落在他的周圍。達克始終跟著他,這隻可憐的動物,似乎已被深淵那令人眩暈的吸引力所控制住。哈特拉斯搖動著他的國旗,那在火焰中被反射得閃光的綢料國旗,它紅色的底部在火山氣流的吹動下,打著長長的皺褶飛舞著。
哈特拉斯一隻手搖動著它,另一隻手指向頂鋒——地球的北極點。此時,他似乎猶豫了一陣,他仍在尋找著絕對的最高點,那集中著全部的地球經線的極點在那,他最痴戀的頂峰,他要插上自己的雙腳。
突然,腳底懸空,他消失了。同伴們一陣尖厲的叫聲撕破了山頂。這一秒鐘,就像一個世紀般慢長,克勞伯尼相信,他的朋友永遠消失並埋葬在火山的深處。但是,阿爾塔蒙在那兒,達克亦在。阿爾塔蒙和達克恰恰在哈特拉斯就要掉入深淵的一剎那抓住了他。哈特拉斯獲救了,意外地獲救了。半小時後,這位喪失了一切神志的「前進」號船長,昏迷在幾近絕望的同伴們的肩膀中。
當他甦醒過來,醫生掩飾住極度不安,探詢著他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中已毫無意識,毫無反應,就象睜著雙眼的盲人。
「上帝呀!」約翰遜說,「他瞎了!」——
「不!」克勞伯尼說,「不!我的可憐的朋友們!我們救回的,只是他的驅體,哈特拉斯的靈魂已經留在了火山頂!他的理智消亡了!」——
「瘋了!」約翰遜和阿爾塔蒙滿臉悲慼地喊道——
「瘋了!」醫生肯定道。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