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機器島》小說信息

第六章 騙來的客人(第1頁,共2頁)

字體:

就算塞巴斯蒂安·門巴爾,弗拉斯科蘭,伊韋爾奈和潘西納是些見怪不怪,對一切都能泰然處之的人,碰到眼前發生的事,也難以遏制住滿腔的怒火,恨不得衝上前去掐住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的喉嚨。他們怎麼會不發火呢?本來無論怎麼看都認為是走在美國西部的土地上的,誰知道卻被帶到了汪洋大海中!原以為距離聖地亞哥只剩下20英里左右了,那裡正等著他們第二天舉辦音樂會呢,不料,冷不防卻聽說自己是在一個能漂會動的人工島上,正離目的地越來越遠!說真的,這種激憤之情完全可以理解。

美國人夠運氣了,竟然躲過了這頭一場臭罵。他趁「四重奏」大為驚訝,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就悄然離開塔樓平臺乘上電梯溜了。此刻,他算是聽不到四位巴黎人的憤憤指責和狂呼怒吼了。

「真是個無賴!」大提琴手吼了起來。

「真是個畜生!」中提琴手嚷道。

「唉!唉!要是……多虧了他,我們目睹了奇蹟。」第一小提琴手簡單地說。

「難道你想放他一馬不成?」第二小提琴手問。

「不能饒了他,」潘西納激烈地說,「如果樣板島上有法庭的話,我們非把他送上審判臺不可,這個招搖撞騙的美國佬!」

「如果有劊子手,」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大叫著附和說,「我們就要求吊死他!」

然而,他們要想一一如願的話,首先必須想辦法下去,到億萬城的居民們住的地方,因為警察是不會到150英尺的高空來辦公事的。假如可能的話,下去用不了多少時間。然而,剛才電梯下去後,根本沒有再上來,而且找來找去,上面也不見任何類似於樓梯的設施。「四重奏」孤立無援地被困在這座高塔的頂端,與世人斷絕了聯絡。

發洩了一陣怨恨和惱怒以後,塞巴斯蒂安·佐爾諾,潘西納和弗拉斯科蘭停了口不再說話了,最後索性呆在那兒連動也懶得動。至於伊韋爾奈,誰也顧不上理他,任憑他欣賞他的。他們頭頂上方,那面懸掛在旗杆上的平紋薄料旗幟正迎風招展高高飄揚。塞巴斯蒂安·佐爾諾見狀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上前砍斷旗杆繩索,將旗幟降下來,就像打出降旗的軍艦上的艦旗一樣。不過最好還是別惹事生非,所以他剛揮起一把非常鋒利的小彎刀,同伴們馬上攔住了他。

「我們可別做出虧理的事來。」理智的弗拉斯科蘭提醒說。

「怎麼……難道你就認命啦?」潘西納問。

「哪能呢……不過我們也不要把事情複雜化了。」

「還有呢,送往聖地亞哥的行李怎麼辦?」「殿下」交叉著胳膊提示說。

「還有明天的音樂會呢!……」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嚷嚷著。

「我們通過電話來舉辦!」第一小提琴手應聲道,他的玩笑話並不是為了使性情暴躁的大提琴手平息下來。

大家沒有忘記,天文臺位於一個大廣場中間,第一大道就通到這兒。這條主要交通幹線長3公里,正好把億萬城分成兩個區。從這裡幾位藝術家可以望得見大道的另一頭,那裡座落著一幢宏偉的宮殿般建築,一座結構異常輕靈雅緻的鐘樓雄踞其上。他們思量,如果認定億萬城有一個市長和幾個助手,那兒想必就是市政府所在地,是市政機關辦公的地方了。他們這一次沒有猜錯,事實確是如此。就在這個時候,鐘樓上的大鐘敲響了,正好颳起的一陣陣微風把響亮悅耳、歡快活潑的鐘聲一直送上了塔樓。

「聽!……這是d長調。」伊韋爾奈說。

「還是四分之二拍的呢。」潘西納說。

鐘樓敲的是5點的鐘聲。

「晚飯怎麼辦?」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又嚷起來了,「還有睡覺呢?如何解決?……要是這個卑鄙的門巴爾疏忽了,忘了我們,我們難道要在這個150英尺高的平臺上過夜不成?」

假如電梯不上來搭救這幾位被監禁的可憐人,帶他們離開囚禁地,這個問題是讓人擔心。

的確,這一帶緯度很低,黃昏短暫,轉眼間,光輝燦爛的太陽猶如一個拋射體墜入了地平線。「四重奏」窮目遠眺,眼底裡只見天蒼蒼,水茫茫,廣漠的大海上哪裡有一葉白帆,一縷青煙。電車穿梭于田野之中,要麼繞島環行,要麼奔向兩個港口。在這個時間,公園裡依然熱鬧非凡。從塔樓上望去,它宛如一個碩大的花壇,裡面盛開著杜鵑、牡丹蔓、丁香、紫藤、西番蓮秋、海棠、山椒藻、風信子、大麗菊、茶花和上百種玫瑰。那裡遊客雲集,既有成年人,也有年輕人,但絕不是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花花公子哥(他們是歐洲大城市的恥辱),而是體格健壯、充滿活力的棒小夥子。太太們和姑娘們大多身穿米色的服裝,這是炎熱地帶的人們偏愛的一種色調。她們手裡牽著可愛的義大利小獵兔狗走來走去。小狗的身上套著絲背心,胸前扎著金飾緞帶。這些上流階層的人,有的三三兩兩漫步於草坪之間細沙鋪就的小徑,有的躺在電車的坐墊上,還有的坐在綠廊下的長椅上。遠處,一些年輕的紳士們在津津有味地玩網球、棰球、高爾夫球、足球,也有的騎著狂熱的矮種馬打馬球。這裡的孩子,屬於那種感情外向得令人吃驚的美國小孩。他們身上,那麼早就顯示出了強烈的個人主義意識,尤其是女孩子。這些孩子成群結隊地在草地上嬉戲玩耍。精心養護的小徑上有幾個人在騎馬,其他幾位騎手正在激動人心的遊園會上比試高低。

這個時間,城市的商業區裡依舊熙熙攘攘。

沿著主要街道的兩旁,活動人行道載著行人不停地運轉著。塔樓腳下,天文臺廣場上,過往行人如織。塔樓上的幾位被囚禁者或許並不怕因引起他們的注意而感到難堪,所以潘西納和弗拉斯科蘭一次又一次地亮出了大嗓門。就為了讓人聽到他們的叫喊而言,他們是做到了,因為有的行人向他們揮了揮胳膊,甚至行人朝他們說的話都送到了他們的耳朵裡,但是,他們卻沒有任何感到意外的表示。看到這幾位給人好感的人在平臺上又是呼喊又是揮臂,人們沒顯示出絲毫感到驚訝的樣子。至於行人對他們說的,全是「再見」、「你好」以及其他一些表示友好和禮貌之類的客套話。好像億萬城的居民得到了訊息,知道這四位巴黎人來樣板島了,而且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殷勤招待過他們。

「啊,簡直豈有此理!他們這是在嘲笑我們!」潘西納說。

「我看也很像!」伊韋爾奈贊成道。

一個小時過去了。在此期間,他們的再三呼喚,一一隨風逝去,沒有帶來絲毫的幫助。無論是弗拉斯科蘭情真意切的央求,還是塞巴斯蒂安·佐爾諾花樣翻新的種種謾罵均無濟於事。此時,天色不早了,快到了用晚餐的時間。公園裡散步的人們漸漸稀落,大街上閒逛的遊人越來越少。唉,這種暮色蒼茫人盡散的冷清景象真讓人受不了!

「顯然,」這時,陷於幻想的伊韋爾奈開了口,「我們就像是那些對神大不敬的人,被惡鬼勾引到了一方聖地,因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受到了懲罰。」

「而且會罰我們當餓死鬼啦!」潘西納接過話說。

「至少現在不會,我們還有辦法多活幾天呢!」塞巴斯蒂安·佐爾諾高聲道。

「如果最終到了非你吃我,我吃他不可的地步,那……第一個就吃伊韋爾奈!」潘西納說。

「你們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好了!」第一小提琴手可憐巴巴地嘆了口氣,把頭低下好像等著挨刀似的。

正在此時,塔樓深處傳來一陣響聲。不大會兒,電梯上來,停在平臺上了。幾位囚徒立即想到會看見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出現在電梯裡,他們準備著以他應得的方式迎接他……

出乎意料之外,電梯裡竟然空無一人!

等著吧!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是早點晚點罷了!受騙上當的人終究會找到騙子的。當務之急是下到他所在的地方去,而且下的方法明擺著,就是搭這臺電梯。

他們正是這麼做了。大提琴手和他的夥伴一走進電梯,它馬上動了起來,不到一分鐘,便到了塔樓的底層。

「嗨!」潘西納頓了頓足,大聲道,「說起來,我們踩的可不是‘天然地面

1’呀!」

也不看看什麼時候,竟說這種無聊的話,該著他碰一鼻子灰!所以沒人理他的茬。電梯門開了,他們四人一起走了出去。天文臺的院子裡空無一人,他們四人穿過院子,沿著廣場上的小路向前走去。

那裡,來來往往有幾個行人。他們看來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幾位外來人。弗拉斯科蘭一再勸大家謹慎從事。在他的提醒下,塞巴斯蒂安·佐爾諾不得不加以收斂,不再肆意胡言亂語。這事還是請求官方處理為好。應該從長計宜,不可草率行事。現在先回佳美旅館,等第二天再去行使自由人的權利。事情就這麼敲定下了,於是「四重奏」沿著第1大道徒步前行。

無論如何,這幾位巴黎人總比其他人更引人注目吧?這麼說也對也不對。不錯,是有人看他們,不過目光停留的時間並不是太長,就像他們是偶爾來億萬城觀光的旅遊者似的。而他們本人,處在這種奇特的情況下,卻並不多麼自在,總覺得別人實際上在盯著他們看。另一方面他們又覺得,這些隨島漂泊的島民,這些自願與同類隔離的人,終年遊蕩在我們地球上最大的海洋之中,所以,他們即使看上去性情有些異乎常人也沒什麼大驚小怪。如果想象力再豐富些的話,甚至可以認為他們是屬於太陽系中另一個星球上的人。這些話是伊韋爾奈的看法。他那極易想入非非的性格使他沉浸於心往神馳的遐想之中。至於潘西納,他只是簡單地說:

「的確,這些行人一個個看起來十足的百萬富翁氣勢,我覺得他們的腰桿下面似乎裝了臺小推進器,就像他們的島似的,所以走起路來都昂首挺胸

1雙關語,原文又作音階中的第五音講。的。」

這時,他們倍感飢餓。午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肚子又在催討每日必還的債。因此重要的是儘快趕回佳美旅館。明天一到,就開始按照商量妥的步驟行事:首先找到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向他索取一筆賠償金,這是他理所當然應該承擔的;拿到錢後,力求搭上樣板島的一艘輪船去聖地亞哥。

正當他們沿著第1大道往前趕時,弗拉斯科蘭突然在一座豪華建築物前止住了腳步。只見房子的門楣上題著幾個金字:娛樂城。在富麗堂皇的拱形正門右邊,透過裝飾著阿拉伯式圖案的玻璃,可以望見裡面擺著一排排的餐桌,其中幾張桌子旁邊坐著幾個人正在用晚餐,許多服務人員在他們周圍忙忙碌碌著。

「這兒可以吃飯!」第二小提琴手說著,目光審視身旁飢腸轆轆的夥伴。

他的話招來了潘西納簡捷的回答:

「咱們進去!」

於是他們依次走進了飯店。在這家通常外地人頻頻光顧的大飯店裡,人們似乎並不十分在意他們的到來。五分鐘後,我們這幾位飢腸轆轆的藝術家便餓狼般地撲向剛端上來的第一道菜。這頓美味佳餚是潘西納點的,因為論起吃來他可是個行家。萬幸的是,「四重奏」的錢包鼓鼓的,況且,即使在樣板島上掏空了錢包,等到了聖地亞哥,幾筆進帳很快就會又把它填滿了。

這頓精美的飯菜出色極了,紐約或舊金山的那些飯店裡做的不知要比它差多少。所有的飯菜都是用電爐燒出來的。這種電爐的火力可以調節,所以無論是需要文火燉,還是必須旺火烹炸,它都適用。和牡蠣湯一起上的還有玉米粒燴肉、生芹菜以及做工考究的各種糕點,隨後而來的是,絕對新鮮的魚、細嫩無比的牛排、各種野味(顯然來自加利福尼亞的牧場和森林)和機器島上精心種植的蔬菜。至於飲料,根本不是美國式的冰水,而是各種牌子的啤酒和葡萄酒。勃艮第、波爾多以及萊茵地區的葡萄園往億萬城地窖裡傾注了大量的葡萄酒,可以相信,當然是高價了。

這餐飯使我們的巴黎人恢復了活力。他們對事情的看法也因此受到了影響。或許他們在朦朧之中看到了自己被捲入這場意外後的未來。大家不是不清楚,管絃樂演奏家們個個是酒仙。如果說,他們因為老是得耗盡精氣神,鼓著勁拼命從管樂器裡吹出聲音來,所以喝酒兇情有可原,那麼,拉奏絃樂器的人這樣喝酒,就不太合適了。管他呢!伊韋爾奈、潘西納,就連弗拉斯科蘭本人,此時都開始體會到這個億萬城中玫瑰般的,甚至金光燦爛的生活了。惟獨塞巴斯蒂安·佐爾諾與同伴們的意見相佐,他並沒有讓自己的怒火熄滅在法國原裝名葡萄酒中。

簡而言之,在結帳的時候,「四重奏」就像過去的高盧人所說,身子已經明顯地「飄起來」了。帳單是一位身穿黑禮服的飯店領班交到管帳先生弗拉斯科蘭手裡的。

第二小提琴手撇了一眼總數,猛地站起來,又坐下,緊接著再次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便直瞪瞪地望起天花板來。

「你中什麼邪啦?」伊韋爾奈見狀忙問。

「我從頭到腳打了個寒戰!」弗拉斯科蘭回答。

「貴了點嗎?」

「何止貴了點,要我們200法郎呢!」

「四個人嗎?」

「不,一個人。」

果然,不多不少,正好總共160美元,帳單上清清楚楚列著:松雞15美元,魚20美元,牛排25美元,梅多克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每瓶30美元,其他的東西,價格與此差不多。

「真見鬼!」「殿下」高聲道。

「這群強盜!」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嚷了起來。

這些話是用法語說的,飯店的領班沒有聽懂。不過,他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多少有點感覺。於是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一種因感到詫異而生的微笑,看得出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四個人一頓飯花去160美元,他覺得十分正常。樣板島上就是這個價。

「別出醜了!」潘西納說,「我們可不能給法蘭西丟臉!付帳!」

「無論如何,也得上路去聖地亞哥,」弗拉斯科蘭說,「否則,後天我們連買個三明治的錢都沒了!」

說完,他拿出錢包,從裡面取出一大迭美鈔,——幸好它在億萬城通用,正當他要把錢遞到飯店領班的手裡時,忽然聽到有人說:

「這幾位先生不需要付帳。」

是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的聲音!

這位美國佬剛走進餐廳。他像平常一樣喜氣洋洋,笑容可掬,顯出一副脾氣隨和的模樣。

「是他!」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大叫起來。他很想衝上去抓住他,就像拉到強音時緊握他那大提琴的琴頸一樣,緊緊扼住他的喉嚨。

「親愛的佐爾諾,您別發火。」美國人說,「請您和您的夥伴到休息室坐坐,那兒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咖啡。我們不妨在那裡暢暢快快地聊聊。等我們談完時……」

「我就掐死你!」塞巴斯蒂安·佐爾諾憤憤地說。

「不會的,相反,您會吻我的手

1……」

「吻你的頭!」大提琴手大叫道,氣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

幾分鐘後,客人們已經舒舒服服地倚坐在柔軟的長沙發上了,而美國佬則坐在一把搖椅上晃來晃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