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就是他向客人們作自我介紹時講的一番話:
「鄙人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紐約人,現年50歲,是大名鼎鼎的巴納姆
2的侄孫,目前是樣板島的藝術總管,負責繪畫、雕刻、音樂以及總的來說億萬城所有娛樂消遣方面的事務。先生們,現在,你們知道我了……」
「難道你不是偶爾也乾乾警察,充當把人引上鉤,然後強行扣留他們的角色?」塞巴斯蒂安·佐爾諾首先開了口。
「請別急於對我下結論,愛發怒的大提琴先生,」總管說,「等到最後再說。」
「我們一定等著,」弗拉斯科蘭義正言辭地說,「我們現在倒要看你說些什麼。」
「先生們,」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做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接著講,「這次談話中,我只希望同你們一起探討探討音樂問題,就像我們機器島人理解音樂那樣探討。眼下,億萬城還沒有劇院;但是隻要想要,它們一個個馬上就會神奇地從地下冒出來。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市民想聽音樂時,還是能得到滿足的。他們只要開啟完善的機器裝置,就可以欣賞到充滿激情的優秀音樂作品。不管是古代作曲家、現代作曲家、當今最偉大的藝術家,還是最流行的器樂演奏家,只要我們高興,通過電唱機,他們的音樂作品我們都能聽得到。」
1西歐禮節,男士見到女士時使用,表示尊敬、愛慕。
2巴納姆(1810—1891),美國最善於創新和最受人稱讚的遊藝節目演出經紀人,常搞些稀奇古怪的展覽、演出等。自稱是「胡謅王子」。
「你們的電唱機不過像只學舌的鸚鵡罷了,出來的曲子有什麼感情!」伊韋爾奈不屑一顧地說。
「您不可能想象到,中提琴手先生,」總管說,「您在波士頓和費城舉行音樂演奏會時,我們曾不止一次地聽過,那都是我們的機器冒昧地播放的。如果您喜歡的話,我們放給您聽一聽,您可以自己為自己鼓掌。」
那個時代,由著名的愛迪生髮明的這種機器已經達到了完美無缺。那時的電唱機與發明之初時的那種音樂匣子已不可同日而論。感謝這位令人欽佩的發明家,多虧有了他的這種機器,演奏家和歌唱家那瞬息即逝的天才表演才得以儲存下來,留給後人像欣賞雕刻家和畫家的作品一樣準確無誤地欣賞。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把它說成是一種回放。不過,它像照相術一樣忠實,可以把演唱或演奏中那些微妙的情感和細膩之處原汁原味經久不變地再現出來。
說這些的時候,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是那麼的忘情,就連他的聽眾都被感動了。他大談聖—桑、雷耶、安特羅斯·托馬、古諾、馬斯內和維爾地,接著又談了白遼士、梅耶貝爾、阿列維、羅西尼、貝多芬、海頓和莫札特等人的不朽作品。聽他談話的口吻,他對這些作品很精通,很讚賞。照他說來,他已經擔任了很長時間的劇院經理,他把工作重點都放到推廣這些作品上了。聽他侃侃而談讓人覺得很開心。儘管如此,他似乎並沒有被風靡一時的華格納作品迷住,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時期這股熱呼乎乎勁頭正在減弱。
他停下來喘口氣的空當,潘西納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說:
「一切都非常不錯嘛,不過我明白了,人們像郵寄沙丁魚罐頭和鹹牛肉罐頭一樣把歌曲罐頭和盒裝音樂送來,你們億萬城只是從這些裡面聽到過音樂,對吧?」
「請原諒,中提琴先生。」
「本‘殿下’原諒你,不過我要著重強調一點:你們的那些電唱機裡有的只能是過去的音樂,在億萬城從不可能聽到一位藝術家當場演奏出的音樂。」
「再次請您原諒。」
「門巴爾先生,你想要原諒多少次,我們的朋友潘西納都會給的。」弗拉斯科蘭說,「他所有的口袋裡塞的全是‘原諒’。不過,他說的很對。還有,假如你們能同美洲或歐洲的劇院聯絡……」
「怎麼,您以為這不可能嗎,我的朋友弗拉斯科蘭?」總管高聲說,同時停止了晃動他的搖椅。
「你說呢?」
「我說這不過是價錢多少的問題。要知道,我們的城市富可敵國,完全可以滿足它的一切幻想,它在音樂藝術方面的一切願望!所以它已經做到了……」
「哦,怎麼做的?」
「採用劇院傳聲的方法。這套劇院傳聲裝置就安裝在這個娛樂城的音樂廳裡。公司在太平洋水下不是鋪設有許多海底電纜嗎?電纜一頭連著馬德蘭灣,另一頭就懸掛在浮力很強的浮筒上。這樣,我們的市民想聽舊大陸或新大陸的某位歌唱家的演唱時,我們便從浮筒下面撈起一根電纜,接上我們的線頭,往馬德蘭灣的代理人那裡打個電話通知一聲。他們再與美國或歐洲建立聯絡,把電線或電纜與某家劇院或音樂廳的接通。這時,我們的音樂迷們就可以安坐在這座娛樂城裡真真切切地欣賞遠方的表演了,甚至還為他們鼓掌喝彩呢。」
「可是,那邊卻聽不到他們的掌聲!」伊韋爾奈嚷嚷道。
「親愛的伊韋爾奈先生,請您原諒,通過回去的一股線,那邊的人是可以聽見掌聲的。」
說著,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又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起長篇宏論,談他對音樂的高見。照他看來,音樂不僅僅被視為藝術表現中的一種,而且還應被當作一種治療疾病的藥物。根據韋斯敏斯特大教堂院長j哈福教士的學說,億萬城的人們已經能夠證實音樂藝術的這種運用所得的非凡成就。這種學說使億萬城居民的身體健康得以保持在最佳狀態。音樂對神經中樞起一種反射作用,和諧的振盪能產生擴張動脈的效果,影響血液的迴圈,使血液迴圈根據需要加快或放慢。依照聲的粗細,音的高低強弱等變化,音樂可以加速心臟跳動和呼吸系統的運動,促進消化機能對營養的吸收。所以,億萬城開辦有許多「音樂能供應所」,它們通過電話線路等其他方式把聲波送入千家萬戶。
「四重奏」張著嘴呆呆地聽著這一切,似乎傻了。他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從醫學的角度討論他們的音樂藝術,故此,他們心中或許湧出幾分不快。不過,想象力豐富的伊韋爾奈此時卻來了興致,對這些理論大加讚賞。況且,這些理論追溯到了薩烏爾王時期,當時就是根據藥方和著名豎琴演奏家大衛的音樂來治病的
1。
「對!……對!……」總管的最後一段長篇大論剛收住口,他就叫了起來,「這非常合適。只需根據診斷選音樂就行了!像華格納或白遼士的音樂就可用來治療貧血患者
1……」
「孟德爾頌或莫札特的作品對多血質的人合適2,可以有效地代替溴化鍶
3!」卡里斯特斯·門巴爾補充了一句。
高談闊論之際,塞巴斯蒂安·佐爾諾突然亮開他那粗嗓門插了進來:
「問題根本不在這裡。你為什麼把我們帶到了這裡?」「因為絃樂器起的作用最強。」
「你可真會說,先生!鬧了半天,你打斷我們的旅行,阻撓我們按時到達聖地亞哥,使我們明天在那兒的音樂會無法舉行,目的就是想要我們緩和你們的神經官能症,治療你們的神經病人!」
1《聖經》中講,大衛殺死高利亞後在百姓中威信很高,薩烏爾王妒忌至瘋,想殺他。大衛便給他彈琴,治癒了他的瘋病,暫時打消了殺他的念頭。
1華格納和白遼士的樂曲氣魄宏偉、雄壯有力。
2孟德爾頌和莫札特的樂曲優美柔和、溫文雅緻。
3當時歐洲常用的一種鎮靜劑。
「正是如此,我的好朋友。」
「說來說去,你只是把我們看成了學著用音樂治病的醫科學生,調配旋律配方的藥劑師?」潘西納嚷了起來。
「不,先生們,」卡里斯特斯·門巴爾連忙站起來辯解,「你們在我的眼中完全是才華出眾,聞名遐邇的藝術家。其實‘四重奏’在美國巡迴演出時,無論走到哪兒都贏得了熱烈的喝彩。這些喝彩聲一直傳到了我們的島上。因此,樣板島公司認為,現在是時候了,應該由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有血有肉的演奏天才來取代那些電唱機和劇院轉播機,讓億萬城的居民們體驗到現場演奏藝術傑作時那種無法言傳的美妙享受。公司方面計劃在組織歌劇樂之前先從室內樂開始,於是想到了你們這幾位室內樂演奏的傑出人物。公司把聘請你們的任務交給了我,要我不惜任何代價請到你們,必要的話,搶也要搶過來。因此你們是第一批來到樣板島的藝術家。好啦,請想一想,你們在這兒會受到多麼熱烈的歡迎吧!」
伊韋爾奈和潘西納被總管「彈奏」的這段熱情洋溢的「樂曲」攪得心亂神迷,幾乎難以自持。就算這可能是個騙局,他們腦子裡也根本就沒想到過。弗拉斯科蘭是個遇事愛動腦筋的人,他思忖是不是慎重些,值不值得做這次冒險。說起來,既然是在一個那麼離奇的島上,事情怎麼就不能用一種奇特的形式進行呢?至於塞巴斯蒂安·佐爾諾,他是下定決心不妥協的。
「不,先生,」他叫嚷說,「不能不求得別人的同意就這樣把人強行哄騙來!我們要控告你!」
「控告我?……真是忘恩負義,你們應該對我深表感謝才對呢!」總管反駁說。
「我們要求得到賠償,先生。」
「賠償?我正要給你們一大筆錢呢,總數比你們希望得到的還高出百倍。這個時候,你們竟提什麼賠償?」
「怎麼回事?」講究實際的弗拉斯科蘭問。
卡里斯特斯·門巴爾拿起他的錢包,從裡面取出一張帶有樣板島徽印的紙,交給了藝術家們,然後說:
「只要你們四位在這張證書下面籤個名,事情就算辦妥了。」
「不看一看就簽名?」第二小提琴手說,「天底下哪有這等事!」
「不過,你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呀!」卡里斯特斯·門巴爾說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整個身子前仰後合。他一邊笑一邊接著說,「好吧,我們就照規矩辦。這是公司建議你們簽訂的合同書。這份室內樂演奏合同為期一年,時間從今天算起,權當是你們在美國巡迴演出計劃的一部分好了。一年後,樣板島返回馬德蘭灣,那時,你們還可以及時到……」
「到聖地亞哥去參加我們的音樂會,是嗎?」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嚷道,「那個時候去聖地亞哥,人家就會用噓聲來迎接我們啦!」
「不,先生們,是用喝彩聲和叫好聲!能欣賞到像你們這樣的藝術家的演出,音樂愛好者們總是會覺得倍感榮幸和激動的,他們會極力向你們證明這一點……哪怕是晚上一年!」
對於這麼一個人,難道還能總是去記恨他嗎?
弗拉斯科蘭拿起合同書,仔細讀起來。
「我們可以得到什麼作擔保?」他問。
「一份樣板島公司的保證書,上面有我們島的執政官賽勒斯·彼克塔夫先生的親筆簽名。」
「報酬就是我從合同書上看到的嗎?」
「一點不錯,就是說100萬法郎。」
「四個人嗎?」潘西納大聲說。
「不,每人一百萬。」卡里斯特斯·門巴爾微笑著回答,「不過,這個數目和你們的才能比起來依然很不相稱,那是無價的,任何東西也無法作為恰當的酬勞!」
不能不承認,美國人的態度那麼懇切,好話又說到了這個份上,還能要他怎麼樣呢?然而,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卻一味地搖頭。無論給什麼條件,他都不答應,只想去聖地亞哥。最後,弗拉斯科蘭費了很大的勁,好不容易才使他消了氣。
不過,他們對總管提出的事,還是有些半信半疑。一份為期一年的合同,每人的報酬竟高達100萬法郎,此事能當真嗎?……絕對當真,弗拉斯科蘭提了下面的問題後,馬上就可以證實了。他問:
「這筆酬金怎樣支付?」
「分四期付。」總管回答,「這是第一期的。」
一疊疊鈔票塞滿了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的公文包,他從裡面取出四紮,每扎5萬美元,也就是25萬法郎。他把錢交給了弗拉斯科蘭和他的夥伴。
這就是一種辦事方式,——地道的美國人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多多少少有點心動了,但是他身上的壞脾氣總是難以控制,所以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可是,按你們島上的價,如果一隻當年的小山鶉要付25法郎的話,毫無疑問一雙手套得100法郎,一雙靴子得500法郎嘍?」他說。
「哦!佐爾諾先生,公司方面是不在乎這些不值錢的小玩藝兒的!」卡里斯特斯·門巴爾高聲說,「‘四重奏’藝術家們在本島停留期間的一切費用全算它的!」
既然已經開出了這麼慷慨的價,如果還不在合同書上簽名,又能說出什麼來呢?
所以,弗拉斯科蘭,潘西納和伊韋爾奈不再猶豫,一一欣然從命。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在旁邊一個勁低聲抱怨說,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到一個機器島上來,簡直是失去了理智,……走著瞧吧,看這一切最後怎麼收場……,不過抱怨歸抱怨,最後他還是在合同書上籤了名。
手續辦完後,弗拉斯科蘭,潘西納和伊韋爾奈雖說沒有吻卡里斯特斯·門巴爾的手,但起碼熱情地握了握。四人每人握一下,每下就是100萬!
「四重奏」就這樣被捲入了一次難以置信的冒險中,半請半強迫地成了樣板島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