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拉邦大人雖然表示反對,也終於下了決心。大家都下了車,跟在一步步前進的馬車後面,在燈籠的微光下走著。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荷蘭人本來想哪怕是稍微看。看車伕所說的自然景象,看來是弄錯了。但是這些時時充滿空中的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卻除非是聾子才不會聽見。
總而言之,如果是白天的話,人們就會看到這種景象:一片遼闊的大草原上鼓起了一些噴發的小丘,就像在赤道非洲的某些地方能碰到的巨大的蟻袕。從這些小丘裡噴出瀝青般的氣體,名稱確實就叫「泥火山」,儘管火山活動與產生這種現象毫無關係。這只是淤泥、石膏、石灰石、黃鐵礦、甚至石油的混合體,它在氫氣、含碳氣體有時是含磷氣體的推動下比較猛烈地爆發出來。這些小丘逐漸鼓起,終於破裂以釋放噴發的氣體,當這些第三紀的土壤在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裡變空以後就陷了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氫氣是石油緩慢但持久地分解的結果,它混有上述各種雜質。由於雨水或泉水的不斷滲透,把氫氣封閉在內的巖壁在水的作用下碎裂,氫氣就噴發出來,正如有人確切地說過的那樣,就像一隻裝滿汽酒的瓶子由於氣體的噴出而變得空無一物了。
這類噴發的小丘在塔曼半島的地面上比比皆是,在地形相似的刻赤半島上也並不罕見,但它們不靠近驛站馬車所走的道路——這就是旅行者們在此之前對它們一無所知的原因。
這時它們穿行在這些煙霧騰騰的巨大的瘤子之間,四周噴發著車伕向他們解釋過的液態的泥漿。他們有時候離它們那麼近,這些氣味獨特的氣流就撲面而來,他們就像在逃離工廠的大煤氣罐一樣。
「哎!」範-密泰思辨別出有煤氣的氣味後說:「這條路可不是沒有危險,但願不要發生什麼爆炸。」
「您說得對,」阿赫梅答道。「為了謹慎起見,應該熄掉……」
車伕在這個地區常來常往,他和阿赫梅的看法一樣,因為馬車上的燈籠忽然熄滅了。
「其他人注意不要吸菸!」阿赫梅向布呂諾和尼西布說道。
「放心吧,阿赫梅大人!」布呂諾答道。「我們可不想被炸飛!」
「怎麼,」凱拉邦喊道,「現在這兒就不讓吸菸了?」
「不能吸,叔叔,」阿赫梅立刻回答說,「不能……至少在幾俄裡之內不能吸!」
「連一支香菸也不行?」固執的人又說道,他已經以一個老煙鬼的敏捷用手指卷著一大撮東貝基菸草。
「晚一點,凱拉邦朋友,晚一點……為了我們大家的利益!」範-密泰恩說道。「在這個草原上吸菸和在火藥庫裡一樣危險。」
「真是個好地方!」凱拉邦喃喃自語。「菸草商在這裡會發財才見鬼呢!走吧,阿赫梅侄兒,就算要晚幾天,還是去統亞速海的好!」
阿赫梅一言不發。他根本不想為此進行一場辯論。他的叔叔埋怨著把菸草放進口袋,他們繼續跟著馬車向前走,在這個漆黑的夜裡還勉強可以分辨出馬車笨重的形狀。
為了不至於摔倒,要緊的是走得極為小心,道路上不時有被雨水沖刷成的溝溝坎坎,腳踏上去沒有把握。路在轉向東面的時候稍微高了一些,幸運的是雖然煙霧騰騰,卻連一絲風也沒有,所以蒸氣直接升到空中而沒有落到旅行者的身上,否則真要難受死了。
他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轅馬在前面不住地嘶叫和立起來,車伕幾乎控制不住。當車輪滑進車轍裡的時候,車軸就格格作響,不過我們知道馬車很堅固,它在多瑙河下游的沼澤裡已經受過考驗了。
又過了一刻鐘,這個充滿噴氣小丘的地區肯定會平安地越過去了。
突然,在路的左邊出現了強烈的亮光,一個小丘剛剛著了火,噴出了一股烈焰使半徑一俄裡範圍內的草原都被照亮了。
「是有人吸菸了!」阿赫梅喊道,他比同伴們走得稍前一點,現在趕緊後退。
誰都沒有吸菸。
前面忽然傳來了車伕的叫聲,和鞭子的劈啪聲混在一起。他已經無法駕御他的馬了。轅馬驚恐地狂奔起來,車子被拖著飛駛而去。
他們都站住了。在這個黑暗的夜裡,大草原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景象。
果然,這個小丘上冒出的火焰剛剛點著了鄰近的小丘。它們一批接一批地爆炸,發出強烈的光芒,就像一束束火花交叉的焰火一樣。
現在草原上是一片無邊的火光。光芒下面映出了幾百個噴火的巨大瘤子。它們的氣體在噴出的液態物質中燃燒,有些閃著石油的暗光,有些則因為含有白色的硫黃、黃鐵礦或鐵的碳酸鹽而顯得五彩繽紛。
同時從地下的泥灰岩裡傳來了沉悶的吼聲。在裝得太滿的噴發物質的推動下,大地會不會裂開成為一個火山口?
這裡有著一種潛在的危險。凱拉邦大人和同伴們本能地彼此拉開了距離以減少共同遭到滅頂之災的可能性。但是不能停下,必須趕快走,重要的是儘快穿過這個危險的地區。道路被照亮了,似乎還是好走的。它在小丘之間繞來繞去,穿過這片著火的草原。
「向前走!向前走!」阿赫梅吼道。
大家一聲不吭,但是都服從他。現在看不見馬車了,只能朝它消失的方向衝去,天邊好像仍然籠罩在夜的黑暗之中……那裡就是這個要越過去的小丘地區的邊緣。
突然就在路上響起了一聲更強烈的爆炸。一股火舌從一個巨大的、剛剛在地面上鼓了一陣的小丘裡噴了出來。
凱拉邦被火舌噴倒在地上,大家看到他在火焰中掙扎,他如果站不起來的話就要完了。
阿赫梅一下子撲過去救自己的叔叔,在燃燒的氣體燒傷他之前把他拉了出來,他已經被放出的氫氣窒息得暈過去了。
「叔叔!叔叔!」阿赫梅喊著。
範-密泰恩、布呂諾、尼西布在把他抬到路邊之後,都想試著向他的肺裡送一些空氣。
終於聽到了有力的和令人放心的哼哼聲,凱拉邦結實的胸膛開始加速起伏排出肺裡有毒的氣體。接著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恢復了知覺和生命力,他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現在還敢對我說,阿赫梅,去繞亞速海也並不更好嗎?」
「您是對的,叔叔!」
「永遠如此,侄兒,永遠如此!」
凱拉邦大人剛剛說完這句話,被強光照亮的大草原又變得一片漆黑,所有的小丘都突然同時熄滅了,簡直像一個置景工的手剛剛關上了舞臺的電閘。一切都變黑了,尤其是因為他們眼睛的視網膜上還保留著剛剛熄滅的強光的印象,所以就覺得更黑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小匠為什麼會著火,既然沒有任何火星靠近它們的噴氣口?
原因可能是這樣的:在一種接觸空氣就會自燃的氣體的影響下,產生了與1840年的塔曼郊區大火相同的現象。這種氣體就是含磷的氫氣,來自這些泥灰岩層裡的水生動物的屍體。它著火後就引燃了含碳的氫氣,其實就是煤氣。因此,也許是受了某些氣候條件的影響,這種自發的燃燒現象隨時都可能發生,而且沒有任何預測的方法。
從這個角度來看,刻赤半島和塔曼半島的道路存在著嚴重的危險而且很難躲避,因為他們已經身受其害。
所以凱拉邦大人說隨便哪一條路都比急躁的阿赫梅讓他們走的路要好,他的說法是不錯的。
不過歸概結底,大家都倖免於難——叔叔和侄兒當然燒焦了一些頭髮,而他們的同伴則絲毫無損。
離這裡三俄裡的地方,車伕和他的馬都停在那裡。火焰剛剛熄滅,他就點亮了馬車的燈籠,在這點微光的指引下,旅行者們雖然疲乏,但卻平安地和他會合了。
每個人重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後又出發了,後半夜過得很平靜。但是範-密泰恩對這種景象卻保留著生動的回憶,如果在他的一生中,機遇會把他帶到紐西蘭的那些盆狀的丘陵地區,看到噴發的氣體在層層燃燒的話,也不會使他更讚歎不已了。
第二天,9月6日,在離塔曼18公里的地方,馬車在繞過基西爾塔什海灣之後穿越阿納帕鎮,傍晚將近八點鐘時停在拉耶夫斯卡亞鎮上,這是高加索地區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