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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演砸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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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生活條件中,一個半月過去了,小把戲習慣了這種舒適的生活,這也不足為奇。人既然能屈服於窮困,那麼習慣於富裕生活,恐怕不是很難的事。安娜-威斯頓小姐一陣衝動過後,不是很快就要厭煩,不再誇大和濫用自己的溫情嗎?感情和肉體一樣,也受惰性規律的支配。人一旦不再接著用力,結束運動也就要停止。安娜-威斯頓小姐十天有九天忘記給懷錶上弦,如果說心靈有發條的話,難道不會有一天她也忘了上這心絃嗎?拿她那圈子的一句常講的話來說,她像舞臺上大部分有點神經病的人那樣,大大地發了一次神經。對她來說,這孩子不只是一個消遣的東西……一件玩物……一段臺詞的結束句嗎?……不,要知道她的確是個好心腸的姑娘。然而,她的照顧即使不會短缺,但是愛撫已不那麼持續不斷,關心也不那麼隨處體現了。再說,一名演員十分繁忙,被她藝術的事務纏住:要熟角色,排練,演出,一場演出就整個晚上不得空閒……而這種職業又勞神累人!……在頭幾天,孩子要送到她的床上來。她和孩子玩耍,裝作是「媽媽」。這就打亂了她要多睡一會兒覺的習慣,後來就只有吃飯時要他過來。啊!他坐在專為他購置的高椅子上,吃得那麼香,看著該有多麼開心呀!

「喂!……好吃嗎?」她問道。

「哦!好吃,夫人,」小把戲回答,「就像在濟貧院裡有病時吃的飯那麼好吃。」

這裡要指出一點:儘管小把戲從未接受過所謂文雅舉止的教育,無論託恩皮潑還是奧包德金先生,都不可能教給他,但是他的天性穩重而謹慎,性格溫和而重感情,始終同貧民學校那些胡鬧的捉狹鬼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孩子行為和感情的表現,超出他的處境,也超出他的年齡。安娜-威斯頓小姐再怎麼粗心,再怎麼輕率,也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孩子的身世,她也只瞭解他所能講的,即他被那要木偶的人收留之後的情況。看來他一定是被人撿到的孩子。不過,鑑於她所說的「他天生的高貴氣質」,安娜-威斯頓小姐傾向於把他看成是某個貴婦人的兒子,而且按照流行戲劇的詩意,那婦人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迫於她的社會地位,不得不遺棄了這個兒子。安娜-威斯頓小姐想到這裡,又習慣性地激動起來,編織了一個完整的,但並不新穎的傳奇故事。她想象能搬上舞臺的情景……能改編成一齣戲,達到感人淚下的效果……這出戲,她自己來主演……這可能是她舞臺生涯最傑出的成功……她在這出戲中,要有令人震驚的表現,要顯得崇高又有何不可……等等……等等……她達到這種高潮的時候,就一把摟她的天使,像在舞臺上演出那樣緊緊擁抱,彷彿聽見了全場的喝彩……

有一天,小把戲被這種表演攪亂了心緒,不禁問道:

「安娜夫人?……」

「什麼事兒,寶貝兒?」

「我想問您點事兒。」

「問吧,我的心肝兒,問吧。」

「您不會訓斥我吧?……」

「訓斥你!……」

「每人都有媽媽,對不對?……」

「對,我的天使,每人都有媽媽。」

「那我為什麼不知道我的媽媽?……」

「為什麼?……因為……」安娜-威斯頓有點為難地回答,「因為……有原因……不過……總有一天……你會見到她……我想你會見到她的……」

「我聽您說過,她一定是位漂亮的夫人,不是嗎?」

「對,當然啦……一位漂亮夫人!」

「為什麼是一位漂亮夫人呢?」

「因為……你的神態……相貌!……我的心肝兒,問這種話,有多怪呀!再說……情節……劇中情節要求她是一位漂亮夫人……一位高貴的夫人……這事兒你還不明白……」

「對……我不明白!」小把戲回答,聲調頗為憂傷。「有時我就想,我媽媽死了……」

「死啦?……噯,不對!……不要想這種事啦!如果她死了,也就沒有劇本了……」

「什麼劇本呀?……」

安娜-威斯頓小姐一把摟住他,這是回答他的最好方式。

「假如她沒有死,」小把戲以他那年齡一追到底的態度,又說道,「假如是一位漂亮夫人,那她為什麼把我遺棄呢?……」

「她是沒有法子呀,我的寶寶!……噢!她根本不願意呀!……再說,到了結局……」

「安娜夫人?……」

「又有什麼事兒?」

「我媽媽?……」

「怎麼的?……」

「不是您嗎?」

「誰……我……你媽媽?……」

「您不是管我叫您的孩子嗎!……」

「我的小天使,就是這麼叫法,對你這年齡的孩子,總是這麼叫!……可憐的孩子,他居然以為!……不對!我不是你媽媽……假如你是我的兒子,那麼我絕不會丟掉你……讓你受苦!……噢,不是!」

安娜-威斯頓小姐無比激動,結束這場對話時,又擁抱親了小把戲;而小把戲一副憂傷的神情走了。

可憐的孩子!他是富人家還是窮人家的孩子,恐怕永遠也無法瞭解,就像在街角拾到的許多其他孩子那樣!

安娜-威斯頓小姐把他收留在身邊,並沒有仔細考慮,這種善舉將來會給她增添多大負擔。她也沒有怎麼想這孩子要長大,必須讓他受教育,上學唸書。給一個孩子百般愛撫,這固然很好,如果給他智力發展所要求的教育,那就更好了。收養一個兒童,就產生了把孩子撫養成人的責任。這位女演員隱約意識到這種責任。不錯,小把戲才五歲半。但是,孩子到了這個年齡,智力開始發展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要巡迴演出,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座劇院到另一座劇院……孩子不能跟隨她……尤其她還要到國外演出……她不得不把他送到寄宿學校……唔!送進一所條件好的寄宿學校!……有一點是肯定的,她絕不會拋棄他。

於是有一天,她對愛莉莎說:

「這孩子越來越乖了,你沒有注意到嗎?天生就這麼有感情!唔!我為他所做的事情,將來他會用愛來回報!……還有……有點早熟,……想了解事兒……我甚至覺得他這麼小,不該想那麼多……他居然以為是我的兒子!……可憐的孩子!……照我的想象,恐怕我不大像他的親生母親吧?……那可能是個認真的……嚴肅的女人……說說看,愛莉莎,這事兒應當考慮了,可是……」

「什麼事兒,夫人?」

「以後我們如何安置他。」

「以後如何安置他……現在就著手?」

「不,不是現在,我的姑娘……現在,就當作小樹,由他生長!……不……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等他到七八歲的時候……小孩是不是到了那個年齡,就進寄宿學校吧?……」

愛莉莎正要指出,這孩子恐怕已經習慣了寄宿學校的食宿制度,而且強加給他的是什麼樣的食宿——貧民學校的飯食住宿。依她之見,乾脆打發他回一所公立學校,這樣更合適。可是,安娜-威斯頓小姐不容她回答。

「你說呢,愛莉莎?……」

「夫人?」

「你覺得我們的小天使對演戲能有興趣嗎?」

「他?……」

「對……仔細瞧瞧他!……他一定會很英俊……眼睛特別有神……儀表堂堂!……現在就看出苗頭,我敢肯定,他準能成為出色的青年主演……」

「得……得……得了……夫人!您又來啦!……」

「唉!……我教他演戲……安娜-威斯頓小姐的弟子……你能看出這效果嗎?……」

「再過十五年吧……」

「再過十五年,愛莉莎,行啊!不過,我再重複一遍,再過十五年,他會成為人們所能夢想的最可愛的騎士!……所有女子都要……」

「羨慕!」愛莉莎截口說,「我知道這段臺詞。咳,夫人,您要我對您說說我的看法嗎?……」

「說吧,我的姑娘。」

「哼!……這孩子……絕不肯當演員……」

「為什麼?」

「因為他太嚴肅了。」

「也許是這樣!」安娜-威斯頓小姐回答。「不過……我們以後瞧吧……」

「還有時間,夫人!」

這話對極了,還有時間;不管愛莉莎怎麼說,如果小把戲表現出這方面的愛好,那就盡如人意了。

眼下,安娜-威斯頓小姐靈機一動,有了個妙主意,而威斯頓式的這類妙主意,似乎只有她掌握訣竅。下一步,她要讓這孩子登上利默里克的舞臺。

讓他登臺?……有人會驚問。現代戲劇這顆明星;其實比沒有頭腦的人還沒頭腦,瘋起來就該關進貝德萊姆精神病院。

瘋?……對,不是取這個詞的本義。況且,按照廣告所說的「僅此一次」,她的主意並不是個壞主意。

當時,安娜-威斯頓小姐正排練有轟動效果的一部「大戲」,英國傳統劇目中不乏這類有耐力的劇作。這部正劇,確切地說,這部情節劇,名叫《一位母親的痛悔》,已經汲取了一代人的淚水,足以補充聯合王國河流的水源。

且說劇作家富皮爾的這部作品,照例也一個兒童角色——那孩子生下來一年,母親不能保留,不得不遺棄,後來在窮苦的環境中找到,又有人企圖奪走,等等。

當然,這一角色沒有臺詞,擔當這個啞角的小孩,只要任人擺佈就行了,也就是說任人摟抱親吻,愛撫,緊緊摟在母親的懷裡,任人拉過來,拉過去,自始至終不要講一句話。

我們的小主人公整個條件,不是恰好適合扮演這個角色嗎?他的年齡相當,個頭兒相當,臉色還有點蒼白,眼睛還有經常哭過的痕跡。他登上舞臺,又恰巧在他養母身邊,這多有演出效果啊!第三幕第五場是重頭戲,有人要從她懷中奪走她兒子,她極力保衛,會以多大的義憤和激情拿下這場戲!這不是虛構的場面加上真實的情景嗎?從表演藝術家內心發出來的,難道不是真正母親的喊聲嗎?從她眼裡流出來的,難道不是真情的淚水嗎?安娜-威斯頓小姐又要無比激動,甚至可以說,這將是她戲劇生涯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事不宜遲,立刻動手,帶領小把戲參加最後幾場排練。

頭一回,他對看見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驚詫不已。在對臺詞的時候,安娜-威斯頓小姐固然叫他「我的孩子」,但是他覺得她並沒有那麼激動摟抱他,把他拉到懷裡時也沒有掉眼淚。因為,在排練時真流眼淚,起碼是不必要的。何必糟蹋眼睛呢?面對觀眾灑淚就足夠了。

自不待言,我們這個孩子感到極大的興趣。這裡昏暗後臺的各種架子、帶有潮溼怪味的空氣、空蕩蕩無人的大廳,只有階梯座位後面開有天窗,透進灰濛濛的天光,一懲淒涼景象,猶如停放一個死人的房間。然而西波——他在劇中叫西波一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安娜-威斯頓毫不猶豫地預言,他能獲得巨大成功——她也一樣。

誠然,也許不是所有人都這麼信心十足吧?這位女演員總有一些嫉妒者,尤其她要好的女伴中有人眼紅。她這人太張揚,又好耍大明星的脾氣,往往傷害了同伴卻毫無覺察——她怎麼能覺察出來呢?……而且也不得而知——誰敢貿然告訴她呢?現在,由於她慣好誇張的性情,她逢人便講,這個跟靴子一般高的小孩,有朝一日會擊敗基恩、梅克裡迪,以及現代戲劇的任何大明星!這話的確太出格了。

首演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是10月19日,星期四。安娜-威斯頓小姐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這非常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時而抓住西波擁抱,神經質地猛勁搖他,時而又嫌煩,將他打發走,令他莫名其妙。

這天晚上,觀眾蜂擁而至,利默里克劇院暴滿,這也不奇怪。

況且,海報也有效果,極富吸引力:

安娜-威斯頓小姐

演出

《一位母親的痛悔》

令人心碎的悲劇

著名富皮爾的大作

安娜-威斯頓小姐扮演肯代爾公爵夫人

小把戲

西波的角色由小把戲扮演

年僅五歲零九個月……

等等,等等。

我們這位小男孩,如果在這海報前站住,很可能會感到自豪。他識字,請看,他那大號字型的名字,由白地兒襯得非常顯眼。

不幸的是,他的自尊心很快遭受挫傷:一種名副其實的傷心,正在安娜-威斯頓小姐的化妝室裡等著他呢。

直到這天晚上,他沒有按照圈裡人所說的「化妝」彩排,其實也無此必要。他還是穿著漂亮的服裝來到劇院。在這化妝室裡,肯代爾公爵夫人正在盛裝打扮,愛莉莎卻拿來給他準備的破衣爛衫。骯髒的破布片,襯裡當然是乾淨的,可是外觀髒得很,落了補丁,全撕破了。因為,在這出感人的劇中,西波是個棄兒,被他母親找見時,就穿著這種小叫花子打扮,而他母親公爵夫,則是個全身絲絨綢緞的漂亮夫人!

小把戲一見這身破衣裳,先以為要打發他回貧民學校。

「安娜夫人……安娜夫人!」他喊道。

「啊!有什麼事兒?」威斯頓小姐答應。

「不要把我送回去!……」

「把你送回去?……為什麼呀?……」

「瞧這破衣裳……」

「怎麼!……他還以為……」

「噯!不是,小傻瓜!……站好點兒!」愛莉莎喝斥一句,頗不耐煩地給他換裝。

「噢!可愛的小天使!」安娜-威斯頓小姐油然而生一種憐憫,高聲說道。

她用畫筆尖給自己描出彎彎的細眉。

「親愛的天使……觀眾若是瞭解這情況!」

她往面頰上塗了紅。

「不過,大家會知道的,愛莉莎……明天就見報。他居然以為……」

這位女主角將白髮束攏在肩上。

「沒事兒……沒事兒……想不到這麼幼稚!……這些破衣裳,是開玩笑……」

「開玩笑,安娜夫人?……」

「對,可不許哭哇!」

她若不是怕弄壞了臉上的油彩,真想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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