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愛莉莎搖著頭,反覆對她說:
「您瞧見了,夫人,我們白費勁了,他永遠也當不了演員!」
這工夫,小把戲越來越心慌,在別人給他脫下漂亮衣裳,換上西波的破衣爛衫的時候。他非常傷心,眼睛都溼潤了。
就在這種時候,安娜-威斯頓小姐靈機一動,給了他一枚嶄新的金幣。這是他演出的「報酬」他的「光彩」,她這樣重複道。好傢伙,孩子接過金幣,顯然滿意了,賞玩了一陣便塞進兜裡,也就得到了安慰。
孩子要等第三幕才上場,安娜-威斯頓小姐囑咐愛莉莎在化妝室裡看好他,最後又親了他一下,這才上場。
儘管這出戲已沒有什麼新穎之處,但是這天晚上,整個劇院,從池座的最後幾排直到挨著頂棚的包廂。坐滿了上流社會人士和平民百姓。這出戲在聯合王國已經演出上千場,編造的作品往往如此,即使編造得很平庸。
第一幕演出順利,安娜-威斯頓小姐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她也受之無愧,因為,她那火一般的激情、才華的光彩,給了觀眾以十分鮮明的印象。
第一幕結束,肯代爾公爵夫人回到化妝室,又卸下絲絨綢緞的戲裝,換上普通女僕的裝束,令西波萬分驚訝;這種換裝是戲劇的安排,雖然複雜,但並不新鮮,在這裡就不必贅述了。
小把戲眼看著這位滿身絲絨的女人變成粗呢裝束的女人,越來越感到不安,簡直鬧糊塗了,真以為有巫婆施魔術,他眼前才發生這種奇幻的變化。
傳話筒的聲音一直傳到比妝室,那男高音的大嗓門嚇得他一抖,這時,「女僕」向他打了個手勢,說道:
「等著,小寶寶!……一會兒就輪到你了。」
說罷,她就上場了。
第二幕,女僕的表演,也跟第一幕公爵夫人的表演同樣成功,全場爆發三陣掌聲,幕布不得不重新拉起。
顯而易見,那些好女友及其支援者,沒有機會看安娜-威斯頓小姐的笑話了。
她又回到比妝室,仰身倒在長沙發上,看來有點疲倦,儘管她為下一幕儲存著最大的精神頭兒。
這回又換裝了。這回的裝束不再是女僕,而是一位貴婦,一位穿著喪服的貴婦,年紀稍長,因為從第一幕到第三幕,是五年之後了。
小把戲睜大了眼睛,呆在角落裡不敢動彈,也不敢說話,安娜-威斯頓小姐有點神經質,沒有注意他。
然而,她一換好裝,就說道:
「孩子,輪到你了。」
「輪到我,安娜夫人?……」
「要記住,你叫西波。」
「西波?……對!」
「愛莉莎,多向他重複幾遍,他叫西波,直到你領他上場,交給守在門口的劇務。」
「好,夫人。」
「千萬注意,別讓他誤了上場!」
「不會!他不會誤的,實在沒法兒,狠狠一巴掌,也給他趕上去,小西波……西波……西波……」
「你也要明白,」安娜-威斯頓小姐指著孩子,加了一句,「你不乖點兒,給你的金幣還得要回去……喏,小心受罰……」
「也小心牢房!」愛莉莎又添枝加葉,同時瞪起他熟悉的大眼珠子。
這個西波摸了摸兜兒,確認金幣一直在身上,決意不讓人奪走。
時間到了,愛莉莎抓住西波的手上場。
西波一上臺,眼睛就讓下面一長條亮光、棚頂佈景照明燈,以及煤氣吊燈晃花了,他感到暈頭轉向,周圍盡是來來往往笑著瞧他的群眾角色和主要演員。
他穿著窮孩子的破衣衫,的確感到羞恥!
終於響了三下。
西波渾身一抖,彷彿背上捱了三掌。
幕布拉起來。
臺上的佈景是茅屋,肯代爾公爵夫人只一個人在獨白。等一會兒,裡側的一扇門要開啟,一個孩子進來,伸著手朝她走去,那就是她的孩子。
應當指出,在排練的時候,小把戲被迫伸手乞求施捨,心中非常難過。大家還記得,他天生自尊心很強,當人強迫他為貧民學校乞討時,他就極為反感。安娜-威斯頓小姐就對他說過,這根本不是「真地」乞討。儘管如今,他一點兒也不適於這麼幹……他太天真,把什麼都看成是真事,結果以為他真的是那個不幸的小西波。
他由劇務拉著手,等待上場的時候,從半開的門往臺上張望。他以多麼驚奇的目光掃視那坐滿人的寬敞而明亮的大廳、那前臺的彩燈,以及好似火球在半空的大吊燈。這景象跟他坐在包廂前排看演出的所見相差太遠了。
這時,劇務對他說:
「注意,西波!」
「是,先生。」
「記住……一直朝前走,到你媽媽跟前,注意別摔跤!」
「是,先生」
「還要伸出手來……」
「是,先生……就像這樣?」
他伸出的手卻握著。
「不對,笨蛋……這是拳頭!……要張開手伸出去,因為你要乞求施捨……」
「是,先生。」
「千萬不要說話……一句話也別說!」
「是,先生。」
茅舍的門開啟了,恰好在接場時將他推上去。
小把戲在戲劇生涯中走出第一步。啊!他心跳得多慌!
全場各處傳來竊竊的議論聲,這是感人的同聲之聲;只見西波低垂著眼睛,伸出的手直髮抖,腳步不穩,踉蹌走向服喪的那位夫人。大家看得出來,他習慣穿破衣爛衫,穿著一點兒也不彆扭!
他受到歡迎,但他越發慌神兒了。
突然,公爵夫人站起來,注視對方,身子往後一仰,接著又張開雙臂……
她叫起來,那是什麼喊叫啊,完全符合傳統,足以撕肝裂膽!
「是他!……是他!……我認出來啦!……是西波……是我的孩子!」
她一把將他拉過去,緊緊摟在胸口,連連親吻,而孩子也由她擺佈……她哭了,這回真的流了淚,激動地說: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這不幸的孩子……還向我乞討施捨!」
可憐的西波挺受感動,他不顧不准他說話的叮囑,竟然問道:
「您的孩子……夫人?」
「住口!」安娜-威斯頓小姐壓低聲音說。
她又接著說臺詞:
「上天懲罰我,把他奪走,今天又把他給我送回來……」
她邊哭邊說,語不成句,泣不成聲,不住地親西波,淚水灑了他一身。小把戲生來從未,絕沒有受到如此愛撫,從未如此緊緊貼著一顆激動的心!他從未感到過這樣的母愛!
公爵夫人站起來,她彷彿聽見外面有動靜。
「西波……」她高聲說,「你再也不要離開我啦!……」
「嗯,不離開,安娜夫人!」
「別說話呀!」她冒著被觀眾聽見的危險,重複說道。
茅舍的門猛然開啟,門口出現兩個男子。
「抓住這個孩子……他是我的!……」
「不對,他不是您的兒子!」公爵夫人拉開西波,反駁道。
「您不是我爸爸!……」小把戲也嚷道。
安娜-威斯頓小姐抓住他胳臂,狠狠掐了一把,使他忍不住叫了一聲。不過,這聲喊叫毫無妨礙,正合乎劇情。現在,是一位母親緊緊摟住他……誰也別想奪走……這是母獅在守護獅崽兒……
其實,獅崽兒也不好對付,他把這場面當真,一定會拼命抵抗的。公爵終於把他抓過去……可是,他又掙脫,跑回公爵夫人,邊跑邊喊:
「噢!安娜夫人,為什麼您原先對我說,您不是我媽媽……」
「還不住口,該死的孩子!……別說話好不好!」公爵夫人低聲說道,劇中並沒有這種對話,公爵和法官都愣住了。
「不對……不對……」西波反駁,「您是媽媽……我早就對您說了……是我親媽媽!」
觀眾開始明白,「劇中並沒有這一段」,於是噓聲四起,紛紛嘲笑,有的觀眾還以掌聲譏諷。其實,他們應當流淚才是,因為場面很感人,這孩子見了肯代爾公爵夫人,以為找到了母親!
然而戲還是演砸了。不管是什麼緣故,本該流淚的地方卻鬨堂大笑,戲也就沒法演了。
安娜-威斯頓小姐完全感到自己落入可笑的境地。她最要好的女友從後臺丟擲風涼話,也傳到她的耳畔。
她神經緊張,不知所措,一時氣急敗壞:這個小傻瓜,全給攪了,恨不能把他碎屍萬段!……於是,她支撐不住,暈倒在臺上,在全場狂笑聲中落下幕布……
安娜-威斯頓被人送回喬治王家飯店,當天夜裡,她就由愛莉莎-科貝特陪伴離去。她放棄了在這座城市公佈的一週的演出,寧肯交付毀約罰金……這一輩子也不再登上利默里克的戲臺。
至於小把戲,她甚至聯想都不想了,就像一件物品,她不喜歡了,一見就討厭,乾脆扔掉。自尊心受到挫傷,什麼感情也彌補不了。
只拋下小把戲一人了,他根本猜不出是怎麼回事,只是感到他惹了大禍,趁人不注意溜掉了。他到利默里克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個通宵,最後躲進一個空蕩的大園子裡;那裡散佈著一些小房子,並有豎著十字架的石板,正中聳立著一個龐大建築物,揹著月光的那邊非常黝暗。
這園子是利默里克公墓。這種英國式的墓地都有綠蔭、青翠的灌木叢、林蔭沙徑、草坪和水池,正是居民常來散步的地方。這些石板就是墳墓,這些小屋也是墳墓,這座建築則是哥特風格的聖馬利亞教堂。
孩子就在這裡找個避難所,躺在教堂陰影的一塊石板上過夜,聽見一點動靜就嚇得發抖,心想那個兇惡的男人……肯代爾公爵會不會來找他,跟前再也沒有安娜夫人保護他啦!……人家會把他送到遠處……很遠的地方……送到「有野獸的地方」……他再也見不到媽媽了……想到這裡,他眼睛漾出大滴淚水……
天亮之後,小把戲聽見有人叫他。
眼前站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是一個農民和一個農婦。他們經過時發現他,二人前往長途車站,準備乘車去本郡南部。
「你在這兒幹什麼,孩子?」農民問道。
小把戲痛哭流涕,說不出話來。
「喂,你在這兒幹什麼呀?」農婦也問道,但聲調更加和氣。
小把戲一直不講話。
「你爸爸呢?……」於是農婦問道。
「我沒有爸爸!」他終於開口回答。
「你媽媽呢?……」
「媽媽也沒有了!」
他說著,便向農婦伸出手臂。
「這是個遺棄的孩子。」男人說道。
假如小把戲穿著那身漂亮衣服,那以,這個農民就會認出他是個走失的孩子,想法兒把他送回家。可是,他穿著西波的破衣爛衫,那就只能是沒人管的窮孩子……
「過來吧。」農民斬釘截鐵地說。
他抱起孩子,放到他老婆的懷抱裡,用令人放心的聲調說:
「又是個農村的娃娃,看來不像,對不對,馬丁娜?」
「對,馬丁!」
馬丁娜用力親了一口,就抹掉了小把戲的大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