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柯吉立刻開展工作,參加勞動的絕大多數人是自覺自願的。經過大家的同意,他們被分成幾組,由工頭領導。有一部分人去修路,將利貝麗亞和新鎮連線起來,另一部分人被派去拆遷亂搭亂蓋的房屋,要重新合理的佈局。勒柯吉指定了新的地址。
但問題馬上來了,幹活沒有工具。移民們由於種種原因,不得不放棄田裡的農活,走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將它們帶回來。大部分人為了能有幹活的工具,不得不回去找。
他們只得再一次長途跋涉。當時返回利貝麗亞完全是為了躲避災難。而這時的心情完全不同,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累。冬去春來,已不再缺吃少穿,現在總有辦法可以吃飽,一想到這,他們便感到興奮。十天以內,最後一批人也回來了。工地上熱火朝天,短短的時間內,道路加長了許多,一座座房舍和諧地豎起來。每間房子周圍都留出了大塊的空地。以後可以用作花園。馬路寬敞,兩邊是房屋,利貝麗亞確實有了點城市的味道,再也不像臨時過渡的營房。同時,人們開始清理垃圾,打掃街道,將長期隨意亂丟,堆積如山的汙穢除掉。
第一個竣工,也是第一個完工的是劉易斯-多里克原來住的房子。儘管它是個龐然大物,但拆掉這個輕便的房屋並在另一個地方重新搭建沒有花多少功夫。當然,還有些收尾工作要做,但是地基已挖好,房屋已吊上了頂,牆已糊好,隔牆也修好,沒什麼好等的了,只要搬進去住就行了。
十一月七日搬家。房子的佈局簡單。中間作倉庫,臨時存放貨物。倉庫周圍有幾間相通的房子。它們分別朝東、西、北三個方向開著門。只有朝南的那面是一堵死牆,沒有出口,因此要出來,非得穿過其他的房間。
在木板上用油漆寫上幾個大字,說明房間的用途:政府,法院,警察依次掛在北邊,西邊和東邊的門上。至於最後那間房子,沒有說明用途。但人群中很快就傳開:這是監獄。
從今往後,勒柯吉不僅僅只依靠聰明、才智來領導人們;而且他有了更牢靠的武器:政權、立法和執法,其權威將建立在這三足鼎立之上。長期的思想鬥爭使他最後妥協,並且走向另一個極端,必須依法辦事。有史以來,人類就一直有著太多的缺點,如果沒有它,社會的文明和進步就會停頓。
這個地點及其標牌準確地告訴人們它們是做什麼用的。總之,它構成了政府的框架。再只需要公務員來履行職責。勒柯吉毫不遲疑地任命了公務員。在已婚的男人中,經過嚴格地挑選,選出四十個人,由阿爾特勒布林指揮。至於法院,勒柯吉毛遂自薦,充當院長。但是日常事務交給費爾丁南-博瓦勒處理。
第二道任命引起一片譁然。但它還不是首創。就在幾天以前,勒柯吉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措。
給工人開工資以及銷售食品是一項細緻的工作。儘管勞動與食品交換方式簡化到只需通過貨幣進行,但必須建立一套完整的會計制度,因此需要一名會計。勒柯吉將這一職務交給了約翰-拉姆。此君曾經花天酒地,縱聲縱慾而變得一文不名,墮落、破產後便加入移民的行列。至於是什麼目的,他本人肯定也不清楚。他只是信馬由韁,異想天開,以為在一片憑空杜撰,海市蜃樓,混沌不清的大地上可以容易地生存下來。但事與願違,這裡情況更加糟糕,這個體虛質弱的傢伙在霍斯特島過了幾個冬季,居然熬過來真是個奇蹟。由於生活所迫,從新政府建立伊始,他便參加到修路工程中,他已竭盡全力,但收效甚微。就在當天晚上,他不得不放棄。他不僅感到疲憊不堪,而且那雙白嫩的雙手被石頭磨起血泡。因此,當勒柯吉讓他幹會計工作時,他興奮的神態難以言狀,欣然領命。從那天起,其卑微的人品再也看不到了,他已經成為移民中的一員,壞名聲已變得越來越小,幾乎再沒有人議論他。
政府能夠最大限度地使用所擁有的人力資源,也許正好說明有了英明的領袖。領袖本人不可能事無鉅細,面面俱到,他的身邊必須有一群出謀劃策的得力干將。領袖的天賦與本能就正好表現在伯樂識馬,調兵遣將上。
勒柯吉是天生我才。而且命運將他推到領袖的位置上,他只有鞠躬盡瘁,盡最大的力量發揮出來。他的目的是有一個:做到人盡其用。儘管博瓦勒在其他方面無所作為,但作為律師,他卻價值連城。他比其他任何一個人都瞭解和勝任律師事務工作,必要時還可以監督那個經常想入非非,心血來潮的領袖。
至於約翰-拉姆,移民中要算他最無能,現在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事做。他這個人要力氣沒力氣,要思想沒思想,沒用極了。
勒柯吉在霍斯特島的組閣方式與眾不同。而且他又做出了第三項驚人之舉。
他從新鎮搬到利貝麗亞,醫療機械、書籍和藥品全被運到政府——劉易斯-多里克的舊居被賦上了一個新名字——他每天在這裡只睡上幾個鐘頭,其他的時間,他四處巡察。他不但給勞動者打氣鼓勁,而且當場幫他們解決問題,他牢牢地把握住社會秩序,協調人際間的關係。再也沒有人吵架,打鬥,到處是一片繁忙景象,人人都在盡心盡職地工作。
他正領著這些悲傷的人走向美好的未來。但是絕大多數人顯然並不知道他是產生了多麼大的痛苦之後,才下定決心,承擔責任。他們怎麼會知道?他們不是心理學家,而且沒有任何理想,根本不會想到他的思想衝突和精神創傷,他們所看重的是物質利益,而他截然不同,他關心的是精神東西。只要仔細觀察其領袖就不難發現他好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勒柯吉從不感情外露,現在看上去更讓人感到冷若冰霜。他那張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孔不苟言笑。如果到了非說話不可的時候,他也只是寥寥幾語,便馬上合上嘴。也許正是因為他十分嚴肅,也許正是因為他身強力壯,也許正是因為他指揮著軍隊,人們都對他感到敬畏。然而,即使人們怕他,但對其聰明才智仍然讚不絕口。人們愛他,因為他們知道他那冷冰冰的面孔後面藏著一顆善良的心。因為人們多次得到他的關心和幫助,而且現在仍然受著他的關懷。
儘管事情多如牛毛,但勒柯吉好像有使不完的勁。而且,他既是領袖,又是醫術高明的大夫。他每天都要去探望病人,治療傷員,現在,這種活越來越少。春暖花開,大地復甦人的精神爽,幹勁足。由於這幾種因素的影響,大眾健康有了明顯的改善。
所有的傷病員中,勒柯吉看得最為重要,最為珍貴的當然是阿爾吉。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怎麼累,他都要早晚兩次到印第安人的床邊看望。格拉茲愛娜和她母親從沒有離開一步,當他看到阿爾吉病情穩定下來,肺部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的時候感到非常高興。十一月十五日,阿爾吉在床上幾乎躺了有一個月,終於可以下地走動了。
就在當天,勒柯吉對洛德士的家進行了拜訪。
「您好,洛德士太太!……你們好,孩子!」他進門說道。
「您好,勒柯吉!」異口同聲地回答。
只有在這種辛善和諧的氣氛中,他才會恢復笑容,失去冷酷。愛德華和克娜麗向他跑來。他像父親一樣一把抱住小女孩,並且撫摸著男孩子的頭。
「您終於來了,勒柯吉!……」洛德士太太叫道,「我以為您已經不在了。」
「事情太多,太忙,洛德士太太。」
「我知道,勒柯吉,我知道。」洛德士太太沒有反駁他。「沒關係,只要見到您就很高興……我希望您給我帶來了我丈夫的訊息。」
「您丈夫出遠門了,洛德士太太,我只能告訴您這麼多。」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事!……不過,我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很快,洛德士太太,您還得單獨生活一段時間……」
洛德士太太遺憾地嘆了口氣。
「不要傷心,洛德士太太,」勒柯吉說,「再忍耐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另外,我給您找了件事做,也可以說是打發時間。你們搬家吧,洛德士太太?」
「搬家?……」
「是的……去利貝麗亞住。」
「去利貝麗亞,請問大人,我去幹什麼?」
「做買賣,洛德士太太。您將成為這個國家最受人尊敬的女商人,首先——這是一方面原因——島上還沒有人經商;其次,您擁有的商品和物質多得驚人。」
「做商人?……我的商品?……」洛德士太太驚訝地重複著,「勒柯吉,您說的什麼東西?」
「阿里-洛德士的百貨商品。我想,您沒有忘記吧,您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百貨店,現在該是開張營業的時候了。」
「怎麼!……」洛德士太太抗議,「您希望我自己一個人……丈夫又不在……」
「孩子們可以幫忙,」勒柯吉搶過話頭。「他們已長大成人,可以幹活了。而且這裡人人都得工作,我不希望在霍斯特島上有人吃閒飯。」
勒柯吉的聲音變得嚴肅,但只是作為朋友提建議,並不是作為領袖在下命令。
「還有杜麗婭-塞羅尼和她的女兒,」他補充道,「阿爾吉病一好,她們就會來幫忙。而且,這些東西有用,卻讓它們長期閒著,也不合適。」
「可是,它們是我們幾乎全部的財產。」洛德士太太沖動起來,抗議道,「要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一個動盪的國家裡冒險做生意,他會說什麼?而且這裡的安全狀況……」
「很好,洛德士太太,」勒柯吉搶過話頭,「很好。我向您保證,這裡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安全。」
「那麼,您要我用這些商品到底幹什麼?」洛德士太太問。
「把它們賣掉。」
「賣給誰?」
「來買的人。」
「會有人來買嗎?他們有錢買嗎?」
「您不相信?您也知道,大家在離開美國時都帶了錢,更何況他們現在也賺錢。」
「人們可以在霍斯特島上賺錢?……」
「情況恰好如此,他們為政府工作,我僱他們,付給他們報酬。」
「那麼政府有錢嗎?……這可是件新鮮事!」
「政府目前沒有錢,」勒柯吉解釋,「但是它擁有食品,通過出售這些東西可以賺到錢,既然你們家現在也在花錢買糧食,我想您不會不瞭解一些情況。」
「是的,」阿里-洛德士太太承認,「這只是一種交換,移民為了吃飽肚子就應該把勞動所得交出來。但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怎麼會來買我的東西。」
「這您儘管放心,洛德士太太。而且,我已制定了價格,這種價格會使移民略有節餘。」
「那麼差價的餘額給誰?」
「交給我,洛德士太太。」
「那麼,勒柯吉,您會變成闊佬。」
「好像是這樣。」
洛德士太太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對方,他卻裝著沒有看見。
「洛德士太太,我覺得這件事非常重要,」他語氣堅定地說,「您的商店近期能夠開業。」
「悉聽尊便,勒柯吉。」洛德士夫人無精打采地同意了。
五天後,商店開張。此時正值十一月二十巴卡洛里駕著維爾——捷返回來,正好趕上洛德士太太的百貨商店開業。
卡洛里將洛德士先生放在奔塔一阿爾那斯之後,獨自一人返回。洛德士太太心急如焚,連珠發問,他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她便找勒柯吉,請他做解釋,可也是白費勁。
但是卡洛里對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驚呆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變化翻天覆地。他已經認不出利貝麗亞,只有少數幾間房還留在老地方,大部分都建在被命名為政府辦公室的周圍。離得最近的四十家,是政府的警察,每家戶主都持有槍支,剩下的槍放在勒柯吉和阿爾特勒布林的家裡,並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護著。火藥則被藏在房子中間的倉庫,而且沒有通向外面的直接出口。
遠處,是阿里-洛德士的百貨商店,卡洛里對此尤為感到驚訝。這位印第安人雖然在奔塔一阿爾那斯曾經見過百貨商店,但在他眼中,沒有一家商店會像這裡琳琅滿目。
再往遠處,任何一個地方,人們都在熱火朝天地工作,人們正在挖地基,蓋新房。四面八方都在幹活,一些木屋和石房正在破土興建。
房屋佈局嚴謹、合理,道路縱橫交錯。馬路寬敞,可以同時並排行駛四輛車。說實話,馬路目前還有點凸凹不平,鬆鬆軟軟,但天長日久,人們在上面走來走去,就會變得平坦,結實,堅硬。
起始於新鎮的道路穿過平原,像一條斜線直接伸展到河邊。河堤上堆著數不清的石頭,是為了建一座更堅固的大橋代替目前的小橋。
新鎮幾乎沒有什麼住家了。除了約納丹號上的四個水手和另外三個打算以捕魚為生的移民之外,原先的居民都走了,搬入利貝麗亞的親居里。新鎮完全變成了漁村,人們早出晚歸,每天回來都是魚滿艙。
儘管新鎮人口減少,但所有的房屋建設都保持不動。勒柯吉就是這樣採取的決定,因此卡洛里的房子保留下來。印第安人回到家裡,看到阿爾吉病體痊癒十分開心。
但發現勒柯吉已經搬走,他又感到十分悲傷。從他們一起開始生活到現在,還從沒有分開過,多年共同的生活結束!……變化真是太大了……但是,勒柯吉只要碰見這位忠實的夥伴,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而且一定會停下手中的活與他交談幾分鐘。
有一天,勒柯吉與往常一樣,大清早先去檢查了正在興建的各項工程,然後又檢視了整個殖民地狀況。並核實了政府的開支和庫存的食品,最後來到修路的工地。
大家正在休息,鍬、鎬扔得滿地都是,絕大多數人躺在溝邊打盹休息,將衣服拉開,露出汗毛濃密的胸膛曬太陽。另外一些人漫不經心地吃著東西,說著一些不成不淡的話。當勒柯吉一齣現,躺著的人站起來,扯閒話的人馬上閉上嘴,大家全都摘帽,打手勢表示歡迎和致意。
「您好,總督!」工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向他問好。
勒柯吉繼續往前走,只是打手勢表示回答。
半路上,發現附近圍了百來個移民,其中還有婦女,他不由得加快步子。忽然,人群中響起了小提琴聲,傳到他耳裡。
小提琴?……自從弗里茲-格羅斯死後,這是霍斯特島第一次響起了小提琴聲。
他走進人群,人們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在人群中央,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在拉琴,但動作相當笨拙。另外一個將燈心草編的籃子和一束束野花放到地上。花的品種不外乎是千里光屬植物,歐石南、枸骨葉冬青。
是迪克和桑德……勒柯吉由於形勢突變,局勢動盪,便把他們兩人忘掉了。不過,為什麼只想到他倆呢?這裡還有其他的孩子。他倆也有一個家,他們住在忠誠,厚道的阿爾特勒布林家裡。桑德確實沒有虛擲光陰,從他接過弗里茲-格羅斯小提琴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要進步得這麼快,達到他現在這種程度除非有罕見的音樂天賦。他一無導師,二無書籍,完全靠摸索到今天這種程度。其技藝顯然還沒有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甚至還算不上一個出色的演奏家。他的基本功不紮實,而且錯誤百出,但他所演奏出的東西表達準確,根本無需刻意去追求,精雕細刻,他表現出的是一種自然,一種純樸,一種天真,是輕盈和歡快的旋律,他用堅定而又幸福的音符將它們一個一個抑揚頓挫地傳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