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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馬西亞·凡·吉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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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上尉還在往前靠近,並把卡賓槍瞄準了一堆他在昏暗中模糊看到的顫動物體上。

裡面的動物突然活動了。一聲恐怖的叫喊迸發出來,緊接著便是下面的話,純正的英語發音:

「別開槍,上帝呀!別開槍!」

一個男人衝出了陷阱。

我們是這般地驚訝,以致鬆開了抓著槓桿裝置的手,厚門板於是在沉悶聲中重重地落下,把開口又堵死了。

那剛剛出現的不速之客卻走向奧德上尉,後者的卡賓槍當胸對準著他,這人以一種十分矯飾的語氣,伴著一個誇張的手勢說道:

「請您收起您的武器,先生。您現在面對的決非是一隻塔裡阿尼的老虎!」

奧德上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垂下卡賓槍口。

「我們榮幸地在和誰說話?」邦克斯一邊朝這人走過去一邊問道。

「博物學家馬西亞-凡-吉特,輪敦查理-羅斯公司與漢堡哈根比克公司經營的厚皮科、樹獺科、蹠行科、長鼻類、食肉類以及其他哺侞動物的常任供貨商!」

然後,此人用劃圓的手勢將我們一指:

「先生們……?」

「莫羅上校以及他的旅伴。」邦克斯也指點著我們回答。

「在喜馬拉雅山的森林間漫步吧?」供獸商接著說。「確實是頗具魅力的遠足!為你們效勞,先生們,願意為你們效勞!」

我們面前的這個怪人到底是誰呢?他是不是在囿於老虎陷阱裡時頭腦紊亂了?他是個瘋子還是有理智的清醒人?再有,這個傢伙屬於哪種「兩隻手類」動物?

我們會把答案逐一弄清,並且隨後會逐漸瞭解這個自詡為,也的確做過「博物學家」的人物。

動物園的供獸商馬西亞-凡-吉特先生是個戴著眼鏡,50歲上下的人。他無須的臉,閃爍的眼睛、沖天的鼻頭,總是不停動彈的身子、以及與他的大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配合得恰到好處的極具表現力的動作……都讓他成為了外省老資格的喜劇演員中最著名的代表。誰沒有在世界上遇到過一個這樣的老演員呢,——他們終其一生都在舞臺腳燈和底部幕布之間的狹小空間裡,在上演情節劇劇場的「舞臺左側」(對演員而言)和「舞臺右側」之間度過。他們不知疲憊地誇誇其談、讓人難堪地指手畫腳、自命不凡地故作姿態;他們高揚起頭甚至常向後仰,實際上腦袋因為在壯年時未曾很好地填充,老年時已空空蕩蕩。在這位馬西亞-凡-吉特先生身上,無疑是有這類老藝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聽到過這樣一樁趣事,講的是個可笑的歌劇演員,自認為應該將劇中人物的每一句臺詞都用一種特殊的動作加以強調。

於是,在歌劇《馬薩尼埃羅》裡,當他開始高聲唱誦:

sid'unpecheurnapolitain……一句時,他將右臂伸向劇場大廳,並劇烈地抖動著,好像真是在魚杆的盡頭掛著一條吞上鉤的白斑狗魚。然後,又繼續唱道:

lecielvoulaitfaireunmonarque,這回,他豎起一隻手向上,意指藍天,另一隻手繞著高昂的頭部劃了個圓圈,表明是一頂王冠。

rebelleauxarretsdudestin,唱到此句時,他全身用力,似是頑強地抵抗著一股推他向後的力量。

ildiraitenguidantsabarque……於是他的兩隻胳臂劇烈地從左向右、從右至左地揮動,一副躁縱著船櫓,顯示其嫻熟的駕駛小船的技巧模樣。

這些對上述的歌唱演員來說已習以為常的做法,差不多也是供獸商馬西亞-凡-吉特的習慣。他的言語只選用講究的詞彙,讓對方很不舒服,因為人家難以擺脫他誇張的手勢的影響。

後來我們從馬西亞-凡-吉特口中得知,他原是穆薩安-德-羅特爾丹的一名自然史教師,但教學生涯卻並不成功。不必說,這位可敬的人物總是引人發笑,學生們之所以蜂擁而至,不過是為了趕來取樂,並非想虛心聽課。最後,他厭倦了做平庸的理論動物學教師,便來到印度開展起實地動物學「研究」。幹這一行他倒得心應手,很快即當上漢堡與輪敦幾家大公司的正式供獸商,而美洲與歐洲的許多公眾與私人動物園通常就是從這些公司購進「貨物」的。

眼下馬西亞-凡-吉特來到塔裡阿尼地區是因為歐洲市場有一大宗動物訂貨。他的營寨與我們剛把他從中救出來的這個陷阱木屋相距不到兩英里。

然而供獸商又為什麼落到了陷阱裡呢?這正是邦克斯向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以下便是他以一種雕琢的語言夾雜著豐富多變的手勢做出的回答:

「事情發生在昨天。當時太陽已經行至它晝間旋轉圓弧的一半處。我突然想去一個自己親手設下的捕虎陷阱巡視一番。於是我離了圍柵村,——諸位先生肯定有興趣蒞臨彼處——來到了這片林間空地。手下的夥計都在忙著一些緊迫的工作,我不願讓他們怞身出來,所以我是獨自一人。這的確有失謹慎。當我來到木屋前面時,首先注意到那個翻板活門還吊在空中。由此我合乎邏輯地做出判斷:還沒有一隻野獸落入圈套。但我想檢查一下誘餌是否還在以及槓桿裝置是否仍然運轉靈活。於是,我敏捷地一鑽,從狹窄的開口溜了進去。」

說著,馬西亞-凡-吉特的一隻手便優雅地曲伸,做出了蛇在高草中滑行的動作。

「走到陷阱灤處以後,」供獸商接著說到,「我檢視了一下那塊山羊肉,它的氣味能吸引這片森林的主人們。誘餌安然未動。然而就在我退身出去的剎那,胳臂不經意地碰了下槓桿;撐竿的構架於是松塌,木屋的活板門掉了下來,我落進了自己設定的陷阱裡,而且沒有任何辦法能出得去。」

馬西亞-凡-吉特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讓大家更好地聽白他當時處境的嚴重性。

「然而先生們,」他隨後講到,「不瞞你們說,開始我是從樂觀的一面去看待這件事的。置身囹圄,好吧!沒有獄卒開啟牢門,我也認了!但我堅信手下的人看到我沒回圍柵村,會為我長時間的失蹤而焦慮,從而會四處找我並遲早能找到這裡來的。這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只要勇於遐想,身處獸窟又何妨?一位法國的寓言作家如是說。我便依言行事。但時間一點點地過去,處境卻沒有絲毫的改變。夜幕降臨,人也感到飢腸轆轆。我於是想最好藉助睡眠來騙過肚子。這樣以哲人的心態打定主意,我便沉沉地入睡了。夜晚在林深處寂靜異常。沒有什麼響動來攪擾我的好夢,如果最後不是被一種奇怪的響聲驚醒,也許我還一直睡著呢。木屋的門板抬起來了,陽光瀉進我昏暗的住所,只需衝到外面!……當看到殺人武器直指自己的胸膛時,我是多麼地困惑不解啊!只消片刻,我就得被擊中!重獲自由的一瞬就將變成生命的最後一刻!……幸虧上尉先生還願意承認我是他的同類……現在我只想感謝你們,先生們,感謝各位搭救了我。」

這便是供獸商的陳述。必須承認,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不致對他滑稽的腔調和手勢笑出聲兒。

「先生這樣說來,您的營地就建在塔裡阿尼的這片地帶?」邦克斯問他道。

「是的,先生,」馬西亞-凡-吉特回答。「正如我剛才榮幸地告訴給你們的那樣,本人的圍柵村距此不過兩英里,如果先生們想去造訪,我將萬分高興地接待你們。」

「當然嘍,凡-吉特先生,我們會去拜訪您的!」莫羅上校回答。

「我們是獵人,有柵欄防護的村莊很讓我們感興趣。」奧德上尉又加上一句。

「獵人?」馬西亞-凡-吉特大喊起來。「獵人!」

掩飾不住的神情表明他對內姆羅德的子孫們不是很看重。

「你們追獵野獸……是為了殺死它們?」他問上尉道。

「一點兒不錯。」奧德回答。

「可我僅僅是要抓住它們!」供獸商譏諷他說完又驕傲地一揚頭。

「好啊,凡-吉特先生,那我們構成不了競爭了!」奧德上尉也不甘示弱。

供獸商搖了搖頭。不過,我們的獵手身份還不至讓他收回自己剛才的邀請。

「先生們請隨我來!」他優雅地躬身說道。

林中突然傳來幾聲呼喊,接著,六七個印度人在往林間空地而來的那條大路的拐角處出現了。

「啊!是我的人。」馬西亞-凡-吉特說道。

然後,他走到我們近前,把一根手指放到稍稍撅起的嘴唇上,叮囑說:

「對我的歷險一個字兒也別提!不能讓圍柵村的夥計們知道我像只愚蠢的動物一樣中了自己設的圈套!否則,我應該在他們眼中保持的威嚴就會削弱了!」

我們承諾的表示讓供獸商放了心。

「主人,」一個印度人走上來說道,他毫無表情卻又透著機敏的面孔吸引了我的注意,「主人,我們找了您一個多小時卻沒……」

「我一直和這些先生在一起,他們很想陪我一起回圍柵村,」凡-吉特回答說,「但在離開這片空地之前,應該把陷阱恢復原樣。」

遵照供獸商的命令,那些印度人又把活板門吊了起來。

馬西亞-凡-吉特於是邀我們到木屋裡看看。奧德上尉隨他鑽了進去,我也緊跟其後。

空間還顯得有點兒狹小,不能讓我們的主人施展開他大幅度的手勢:即便在這兒他也像置身於沙龍似地表演著。

「祝賀您,」奧德上尉在察看過陷阱裝置後說道。「想象得倒精妙!」

「您別不信,上尉先生,」馬西亞-凡-吉特說。「這種設伏的方法遠遠勝過從前那些佈滿尖木樁的陷坑,也比用一個活繩結拴住彎成弓狀的彈性樹枝來捕獵好得多。第一種情況下,動物會被刺穿肚腹;第二種方法則容易把它們勒死。當然,如果只是想殺傷這些野獸,那就無所謂了!然而對於你們面前的鄙人來說,重要的是將它們生擒,而且要毫髮無傷。」

「很明顯,我們行事的方式不同。」奧德上校回答。

「也許我的方式是更好的!」供獸商馬上說。「如果咱們去徵詢野獸的意見……」

「我可不去問它們!」上尉打斷他道。

看來,奧德上尉與馬西亞-凡-吉特很難統一意見。

「一旦捕住了獵物,你們又是如何把它從木屋裡弄出來的呢?」我問供獸商。

「把一輛安有滾輪的鐵籠推到厚木門前,‘囚犯們’便會自動衝進去,我只需讓水牛邁著緩慢而穩健的步子把籠車拉回圍柵村就行了。」

他話音剛落,外面便響起了一陣喊叫聲。

奧德上尉和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木屋裡衝出去。

出什麼事兒了?

是條響尾蛇,毒性最大的那種,剛剛被一個手持樹枝的印度人切成兩段,就在這毒蛇撲向莫羅上校的瞬間。

打蛇的印度人便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個。他迅捷的動作正如我們所見,將愛德華-莫羅先生從死亡的邊緣挽救了回來。

我們適才聽到的喊聲發自一個圍柵村僱工之口,此刻他正倒在地上,全身怞搐扭曲著,已經奄奄一息了。

毒蛇被齊刷刷斬掉的腦袋可憐地掉兩胸口上,滿顆鉤牙咬住了自己,而那不幸的印度人因為被毒液很快滲透全身,沒到一分鐘便嚥了氣兒,根本不可能給他施救。

開始,我們都被這可怕的一幕驚呆了,待反應過來,便一起衝向莫羅上校。

「你沒受傷嗎?」邦克斯一把抓住上校的手問。

「沒有,邦克斯,你放心吧。」愛德華-莫羅先生安慰道。

然後,他站起身來朝救他性命的印度人走過去:

「謝謝你,朋友。」

那印度人只打了個手勢,表示此舉絲毫不值得感謝。

「你叫什麼名字?」莫羅上校問他。

「卡拉加尼。」印度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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