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裡的老虎們可沒這麼溫順。灼亮的眼睛在黑影裡熠熠閃光。一隻大爪子不時地伸出,撓抓著鐵欄杆。這是強壓野性的食肉動物的睡眠。
「我知道,它們正在做惡夢!」上尉憐憫地說。
無疑,幾絲悔意或至少是幾分遺憾,也在侵擾著那三隻花豹。此時,它們若是解脫了一切羈絆,該是馳騁於林間吧!該是圍著獵場閒蕩,搜尋著鮮活的獵物吧!
至於四隻黑豹,沒有惡夢攪擾它們的睡眠。它們平靜地睡著。其中的兩隻,一公一母,睡在同一個籠裡,安閒得就像是在自己的獸窩。
只有一個籠子還空著,——為那第六隻尚未捉到的老虎預備的,馬西亞-凡-吉特只等捉到它就離開圍柵村了。
我們的散步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在圍柵內轉了一圈後,倆人回到一棵大金合歡樹旁坐下。
整座森林寂靜無聲。黃昏時分還把樹葉吹得颯颯作響的風已經住了。樹葉一片兒也不動。無風的高地上,殘月西移,氛圍與平地一樣靜謐。
我與奧德上尉並肩坐著,不再說話。但兩人仍無睡意。在大自然萬籟俱寂的寧靜中,較之於感官的吸收,人更多的是經歷著精神的浸染。思而不明其所思,夢則如醒時所夢,未被眼瞼遮擋的目光著意地投注到某個奇幻的想象中。
然而,不尋常的情景使上尉感到吃驚,像四下無聲時人幾乎無意識所做的那樣,他低聲對我說。
「莫克雷,這種靜默真讓我驚訝!野獸都習慣在黑暗中吼叫,因此,森林的夜晚是很嘈雜的。既便沒有老虎和豹子,豺也會號叫不止。這圍欄內滿是生物,該引得它們成群而來才對,可我們卻什麼也沒聽到,連地上枯枝折斷的劈啪聲都沒有,更別說野獸的吼叫,馬西亞-凡-吉特如果醒了,他的訝異肯定不會比我小,大概又會語出驚人地表達這份驚詫。」
「你的看法很對,親愛的奧德。」我回答說,「我也不明白到底為什麼不見這些夜間出沒的傢伙。但我們倆得加點兒小心,別讓自己在這安靜的環境中也睡著了!」
「挺住!咱們要挺住!」上尉邊伸胳膊邊回答。「出發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我們於是又開始攀談,言語卻拖沓還不時伴有長久的沉默。
這種半睡半醒狀態持續了多久,我無法講清;但突然,一陣沉悶的蚤亂聲猛地把我從迷朦的昏睡中驚醒。
奧德上尉也從遲鈍中被撼醒,與我同時立起身來。
毫無疑問,蚤動起自獸籠。
剛才還如此安靜的獅子、老虎、黑豹與花豹現在卻發出忿怒的低吼聲。它們站在各自的隔層裡,碎步跑來跑去,強烈地呼吸著發自畜欄外邊的某種氣味,還噴著響鼻,弓起背頂著籠子的鐵棍。
「它們怎麼了?」我問。
「不知道,」上尉回答,「怕是它們感覺到來了……」
突然,圍柵村四周迸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是老虎!」奧德上尉一邊往馬西亞-凡-吉特茅屋跑一邊喊道。
但,怒吼聲是如此之大,村裡的所有人員都已經爬起來了,供獸商帶著他的夥計們出現在屋門口。
「是場襲擊!」他嚷道。
「我看是,」上尉回答。
「等一等!讓我看看!……」
話還沒有說完,馬西亞-凡-吉特已抓起梯子靠在柵欄上。兩下子便爬到最頂端。
「十隻老虎和一打兒左右的黑豹!」他喊。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奧德上尉回答。「我們本想去追殺它們,現在成了它們圍攻我們!」
「拿槍!拿槍!」供獸商喊。
大家依言行事,二十秒鐘後便都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在印度各地,遭到野獸的群襲並不罕見。有多少次,這片虎豹經常出沒的土地上的居民,尤其是森德本茲的住戶們,被圍困在他們的住宅裡啊!這種意外情況著實讓人驚懼,而且,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野獸偷襲得手。
然而眼下,圍柵外的嚎叫又融入了柵內的怒吼,柵內與外面的森林相和。我們彼此問說話都聽不清了。
「到柵欄那邊去!」馬西亞-凡-吉特喊道,更多地是憑藉手勢而不是聲音讓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向圍籬衝去。
水牛這時已驚恐萬狀,左衝右突著要闖出被圈定的地方。車伕讓它們待在原地的努力只是徒勞。
突然,圍籬村的柵門——門栓顯然沒有上好——猛地被撞開,一群野獸衝了進來。
可是,卡拉加尼已像往日一樣,極為謹慎地關好了這道門啊!
「回屋去!回屋去!」馬西亞-凡-吉特邊喊邊往房子跑去,只有它能充當避難地了。
但我們還來得及趕到那兒嗎?
老虎已追上了兩個「希喀裡」,把他們撲倒在地。其餘的獵手,因為已無法趕到房前,便在圍柵村內四散奔逃,又想找到藏身之處。
供獸商、斯托爾和六名印度人已進到房裡,就在兩隻花豹要衝進去的時候,房門及時地關上了。
卡拉加尼、福克斯及其餘的人則攀著樹,爬到最高處的樹枝上。
奧德上尉和我既沒時間也不可能去與馬西亞-凡-吉特會合了。
「莫克雷!莫克雷!」上尉大叫,他的右臂剛被獸爪抓傷。
尾巴又一掃,一隻大個兒老虎便把我掀翻在地。這傢伙再次撲過來時,我已爬起身,跑去幫奧德上尉。
我們只有一處可以避難了:第六隻籠子的那個空格間。很快,奧德與我便鑽了進去,緊閉的籠門使我們暫時逃脫了野獸的追擊,它們仍吼叫著擠撞籠子的鐵條。
籠外的野獸們怒火中燒,關在旁邊格子中的老虎也在盛怒之中,以至於輪上的獸籠搖晃不止,馬上就要翻倒在地。
幸好,籠外的老虎不久就棄籠而去,輕而攫取更不可靠的獵物了。
透過格子的鐵欄杆,我倆毫無遺漏地目睹了怎樣的一幕場景呵!
「世界顛倒了!」奧德上尉怒不可遏地喊:「它們在外面逍遙,我們反倒成了囚犯!」
「你的傷勢怎麼樣?」我問。
「沒事兒!」
這時響起五、六聲槍響。是馬西亞-凡-吉特所在的陋屋那邊發出的,有兩隻老虎和三隻黑豹正朝房子猛攻。
其中的一隻被「炸裂彈」擊中而一命嗚呼,應該是斯托爾的卡賓槍射出的子彈。
另一些野獸首先撲向牛群,這些不幸的動物毫無抵禦的能力,卻要面對如此兇殘的敵人。
福克斯,卡拉加尼及那些印度人,剛才為了更快地爬樹而被迫扔掉武器,因此幫不上水牛們的忙。
奧德上尉卻把自己的卡賓槍從籠子的鐵欄伸出去,開火了。儘管左臂因為受傷而有些麻木,不能像往常一樣射得很準,還是幸運地撂倒了他的第四十九隻老虎。
此時,發瘋般的水牛嗥叫著在營地裡奔逃。它們妄想用牛頭去頂老虎,後者卻憑藉敏捷的蹦跳躲過去牛角。一隻頭頂豹子的水牛,髻甲已被其利爪撕開,跑到圍籬門前衝了出去。
還有五六隻被野獸們追逼作一團的水牛也跟著它跑出去,消失了蹤影。
幾隻老虎緊追不捨:而那些沒能跑出圍欄的水牛,被咬斷了喉嚨、豁開了腸肚,已是橫屍地上。
從房子的窗戶那邊又傳來幾聲槍響。奧德上尉和我這裡,兩個人也是竭盡全力。然而又有了新的危險。
關在籠裡的野獸,因為被激烈的爭鬥血腥的氣味及其同類的吼叫所激奮,開始猛烈地掙扎。它們會不會把棍子弄斷?我們的確是非常害怕。
確實有一隻裝著老虎的籠子被弄翻了。一時間我以為它們可能從撞破的隔板中逃脫。
幸虧什麼也沒發生,囚徒們甚至再不能看到外面的情況了,因為正是籠子裝有柵欄的一面扣在地上。
「實在是太多了!」奧德上尉咕噥道,重又把卡賓槍裝滿子彈。
這時有隻老虎縱身一跳騰空而起,藉助於雙爪抓住了一根樹枝,上面有兩三個獵手在避難。
一個不幸的印度人,被咬住了脖子,勉強掙扎幾下便掉到了地上。
一隻豹子過來與老虎爭吃這具死屍,在一汪血泊中,聽得見骨頭被嚼得劈啪作響。、
「開槍!開槍呀!」奧德喊道,好像他能讓馬西亞-凡-吉特及其手下聽見似的。
而我們現在已無力插手了!子彈全部打光,只能充當這場戰鬥的袖手旁觀看。
就在這時,旁邊隔子裡的一隻老虎極力想衝破鐵欄,突然猛烈地一撞,終於使整個獸籠失去了平衡。籠子晃了幾下便翻倒了。
我倆受了點兒輕微的擦傷,還是跪著爬了起來。四面的隔板是頂住了撞擊,但外面發生的一切都無法看到了。
雖然看不到,但至少可以聽見!圍柵村內是何等的吵鬧!空氣中瀰漫著何等的血腥氣味!戰鬥好像更加激烈了。怎麼樣了呢?籠裡關押的那些野獸們跑出去了?向馬西亞-凡-吉特的房子發起進攻了?老虎與豹子還躍起來去夠吃樹上的印度人嗎?
「見鬼,就是出不去!」上尉喊道,真地動了肝火。
大約一刻鐘的光景,——分分秒秒都讓人覺得漫長難捱!——就這樣過去了。
接下來,爭鬥的嘈雜聲逐漸減弱。野獸們的嘶吼不再震耳欲聾,籠子各隔間裡關著的老虎也不再頻繁地上竄下跳了。廝殺結束了嗎?
突然,我聽見柵村的大門被咣噹一聲關上了。接著,便是卡拉加尼大聲喊著我們的名字。他的喊聲裡夾著福克斯的呼叫:
「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在這兒!」奧德回答。
他的話聲被聽見了,因為我感到籠子幾乎馬上就立起來。一會工夫,我們恢復了自由。
「福克斯!斯托爾!」上尉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找尋他的戰友。
「我倆都在!」機械師與勤務兵應到。
他倆沒受一點兒傷。馬西亞-凡-吉特與卡拉加尼也安然無恙。地上橫著兩隻老虎和一頭豹子的死屍,其餘的都已跑掉。卡拉加尼剛關了圍籬村的門,我們是徹底安全了。
戰鬥中,籠裡的野獸沒有一隻能跑出去,供獸商甚至發現又多出一個囚徒,這是隻幼虎,被那個小滑籠正好扣住關了進去,好似落入了陷阱。
馬西亞-凡-吉特的貨物終於齊備了;但代價何其昂貴!五頭水牛被咬斷了脖子,餘下的也都跑掉,還有三個印度土民,殘肢斷腿慘不忍睹,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