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踩著輕快的步伐來到路口,徑向《世界五大洲書店》走去,這間碩大的書庫座落於和平街上,由一位政府高階官員總管。「所有人類智慧的結晶都應該儲存在那裡。」年輕人自付。穿進遼闊的前廳,正中央就是辦公室,裡面的先進電報系統,能與店內深處的辦公室連線;大批員工穿梭不息;牆上架設的升降機,不停地將工作人員送到高層書架上。辦公室被人群團團圍住,送書的店員因手上書籍的重量而彎腰。
米歇爾目瞪口呆,倒抽一口氣,並估算著倚牆而立的書有多少冊,但徒勞無功。在富麗堂皇的大建築中,他想先望穿這沒有邊際的廊道。「我永遠也念不完這些書。」他想,然後開始排隊。終於輪到他了。「請問想要些什麼?先生。」訂購部主任問道。「我想要維多﹒雨果全集。」米歇爾答道。訂購部主任瞪大了眼睛。「維多﹒雨果?」他說,「請問他有哪方面的著作?」「他是十九世紀最
偉大的詩人之一,說是最偉大的也當之無愧。」年輕人紅著臉回答。「你聽過嗎?」他轉身向另一位店員,即查詢部主任問道。「從沒聽過,」查詢部主任說,「你確定作者名字沒錯?」他轉而向年輕人問道。「百分之百正確。」「我們這邊幾乎都不販賣文學作品,」店員總續說,「既然你那麼肯定呂果
呂果」他邊念邊輸入電報機。「是雨果。」米歇爾更正道,「另外麻煩請
查一下巴爾扎克、繆塞和拉馬丁。」「都是學者嗎?」「不是,是作家。」「都還在世嗎?」「已經過世一百年了。」「先生,我們將盡一切的能力使你滿意,但是恐怕需要一段時間來找尋,甚至有可能找不到。」「我願意等。」米歇爾答道。(他退到角落,心裡驚訝不已這些曠世作家的偉大作品,竟流傳不到一世紀《東方吟》,《冥想集》、《初期詩篇》、《人間喜劇》等傑作,就此被世人遺忘、丟棄,再不復見,人們不僅不予認同,甚至還不知道有這些作品。中庭的中央有一架蒸汽起重機,正忙著卸下整箱的書籍。顧客們群集在訂購部門,其申一人說要買《摩擦理論》二十巨冊,有人要《電氣問題集錦》,還有人要什麼《驅動輪潤滑及保養實務》以及《腦瘤新發現論文集》。「什麼?」米歇爾思付,「都是科學!都是產業!這裡和學校沒有兩樣,藝術完全沒有地位!在別人眼中,我一定是發了神經才來找文學作品。我真的瘋了嗎?」米歇爾沉浸在澎悴的思緒中長達一小時之久;查詢繼續著,電訊往來頻繁,他們核對作家姓名,從地下室找到閣樓,卻仍一無所獲,最後只得放棄。「先生,」終於'覆詢部主任開口說話了。他告訴年輕人,作者大概捍啥不是太有名吧|作品因而未再出版。」「鐘樓怪人,」米歇爾答道,「曾經發行了五十萬冊。」「我們沒有你要的書,這些的二十世紀的巴黎「我願意相信你說的,先生,但目前仍有再版的老作家只剩保羅?德?寇克,上個世紀的道德家;聽說他的書寫得很好,如果你想要」「我到別處找
找看。」米歇爾答道。「喔!就算翻遍整個巴黎你也找不到的;這裡都沒有,別處更不用說了。」「試試看吧!」米歇爾說罷,轉身離去。「不過,先生。」這位店員就像雜貨店店員般古道熱腸,他說:「如果你想要現代文學作品,我們有幾部近年來名噪一時的書;就詩集而言,這幾部都算賣得不錯」「啊!」米歇爾心動地間,「你們有現代詩集?」「正是,比如馬帝拉克獲得理工研究院大獎的傑作《電的和諧》;皮爾法斯所著的《氧的冥想》以及《平行四邊形的詩筆》'《脫二氧化碳的歌吟》等等。」米歇爾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奪門而出,到了街上還兀自驚心!碩果僅存的藝術創作竟也逃不過時代的腐敗汙染!科
學、化學和機械堂而皇之地僧越文學的領域。「人們居然看這些畫7.」他在街上漫無目地的跑著,心中不住默唸'「而且幾乎人手一冊!作者居然敢在這種書上簽名!這些書竟然鳩佔鵲巢般擺在文學作品類的
架子上,巴爾扎克和雨果的作品卻無從尋找。到底要上那裡找啊!啊!有了'圖書館。」
米歇爾三步並兩步來到宏偉的圖書館前;這幢建築的側廂相當奇怪地向旁邊延伸,佔據了理查留大道的絕大部份,佔地面積從新小田野路擴充套件到證所路,不斷堆積的書籍充塞在納維爾大樓,差點兒把舊城牆都擠倒了。每天都有為數可觀的科學類書籍出版問世,出版商數量早已不是,政府只好親自印行;查理五世遺留了九百冊叢書,若再乘上一干倍也比不上目前圖書館中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一八六0年的藏書約在八十萬冊之譜,現在則已超過二百萬冊了。輕人指點,米歇爾來到文學類館,登上佈滿古埃及象形文字圖案的階梯,他發現水泥工正忙著整修。米歇爾踏入文學藏書室,半個人影也沒有,比起往日莘莘學子充斥的
景象,現在的冷清直讓人喘噓。幾個外國人偶爾會到此一遊,那彷彿是到沙哈拉沙漠參觀一般,有人帶領他們到一位阿拉伯人生前慣常坐的位子上悼念,那人於一八七五年卒於此地。借書的手續麻煩透頂;申請人必須填妥姓名、書名、形式、出版日期、版次,以及作者姓名,換句話說,就是隻有學者才會知道的資料;此外,申請人還需要註明年齡、地址、職業以及借書的目的。米歇爾照章何事,將填寫完整,一切合序的借書卡交給正在盯著瞌睡的圖書館管理員;ee'‘-e軍事叭必鍾書館內的小弟也有樣學樣,把椅子往牆壁一靠,高聲打起軒來;他們的工作和奧得翁劇院的帶位員~般無聊,是個閒差事。圖書館管理員驚醒,瞧了這個
膽大妄為的年輕人一眼;然後看了看借書卡,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他顯然對這項申請感到困惑;想了好一陣子,米歇爾在一旁志志不安,終於圖書館管理員請他到一位次級部屬那裡查詢,他就坐在靠窗的那張孤立的小桌子後。米歇爾的面前是一位年約七十、目光睿智、滿臉微笑的老人。一身學者風範'彷彿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接過借書卡,仔細地閱譚。「你想借十九世紀文學家的作品,」他開口道「它們將感到受寵若驚;順便也可以趁機掃掃上面的灰塵,呃,你是米歇爾﹒杜費諾瓦先生?」唸到這個名字,
老人猛然抬頭。「你是米歇爾﹒杜費諾瓦,」他失聲喊出,「啊!真的是你,我剛剛沒有仔細瞧。」「您認識我?」「我當然認得你」老人再也無法言語;和善的面容滿是激動的神情他向米歇爾伸手,
米歇爾也毫不遲疑地真誠握住他的手。
「我是你的舅舅,老於格由舅舅,」老人終於接著說,「你可憐母親的兄弟。」「我的舅舅?您是舅舅?」米歇爾激動地喊道。「你不知道我,但我卻認識你呀!我的孩子,你獲得拉丁詩首獎的時候,我也在場!我的整顆心悴悴地跳,但是你沒有注意到我吧!」「皂白男!」「親愛的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我知道!是我刻意
與你保持距離,希望你在你姑姑家一切順利;但我一直留意著你的學業,看你一步步、一日日地成長!我心想,我妹妹的兒子不可能沒有傳承到他父親的詩人本質,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終於來這裡尋找法國最偉大的詩人了!當然,親愛的孩子,我會找給你,而且我們可以一起研讀。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也沒有人會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