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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天地之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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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領航員--第十四章天地之間

第十四章天地之間

第二次審訊結束後,拉德科回到他的單人牢房裡,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囑託調查得出了那麼個結果,拉德科的腦子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樣,只勉勉強強聽清了法官向他提的幾個問題,而他回答時,神情也完全是呆滯的。他所遭遇的一切,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人們究竟要怎樣對待他呢?他被一夥神秘莫測的敵人劫持,關押在一艘駁船上好多天,剛剛獲得自由便再次失去了它。如今,他們在薩爾卡居然找到了另一個伊利亞-布魯什,也就是另一個自己,還在他的家裡!……這不會是幻影吧!

他被這一連串無法解釋的變故弄得驚慌失措,無所適從,只覺得自己成了那些上層勢力和敵對力量手中的玩偶,像一隻垂暮的,沒有招架之功的獵物,身不由己地被捲進一架巨大機器的齒輪中,這架機器的名字是:司法!

拉德科的意志消沉了,精神倦怠了,這一切都清晰地寫在了他的臉上,以至於一個押解他的獄吏也不禁產生了憐憫,雖說這個守衛認為他是最最卑鄙可憎的罪犯。

「夥計,好像不怎麼順心嘛!」這個小官吏問道。由於職業的關係,他看慣了人間的一幕幕慘劇,早已變得麻木不仁,可這會兒,他的話語裡竟帶有了一點安慰的意思。

他簡直是在對聾子講話,那種情形的收效也不過如此。

「別灰心!」那位動了惻隱之心的守衛又說,「您得給自己找條理由出來。伊扎爾-羅納先生並不是不近情理,也許一切都會比您想的好得多……我把這個東西留給您……上面有您家鄉的訊息,您看看報可以散散心。」

囚犯依然一動不動。他什麼也沒聽見。

他沒有聽見房門鎖上的聲音,也一點沒有注意到獄吏臨走時放在桌上的那份報紙。而獄吏這麼做實質上是一種翫忽職守,對這個嫌疑犯本應嚴加看管,任何訊息都是應該封鎖的。

時間悄然流逝。白晝盡了,便是黑夜,而後又迎來了新的曙光。拉德科癱倒在椅子上,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溜走。

不過,當陽光再次照射到他臉上時,拉德科彷彿漸漸走出了這種疲憊和無望的沮喪。他睜開眼睛,迷糊的目光環視著囚室四周。他發現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那個同情他的看守頭天夜裡留下來的報紙。

這份報紙原封不動地推放在桌上。刊頭正下方,大號字母印著的頭條新聞赫然醒目:《保加利亞大屠殺》,拉德科的視線猛地被這條大標題吸引了過去。

他不寒而慄,一把抓起報紙,復甦的理智急湧心頭。他的目光如電,迅速讀了全文。

報上所記載的事件,正是此刻全歐洲普遍談論著的話題,並在整個歐洲引起了廣泛的抗議。以後,這一事件將作為極不光彩的一頁載入歷史。

這個故事開始時,本書已提到過,整個巴爾幹地區都在沸騰。一八七五年夏初,黑塞哥維那揭竿起義,奧斯曼帝國派去鎮壓的部隊沒能撲熄起義的烈火,自那以後,一八七六年五月,保加利亞也起義了。奧斯曼當局迅速作出反應,在以魯塞城、維丁和索非亞為頂點的三角形地區集結了一支龐大的軍隊。最後,同年七月一日和二日,塞爾維亞和門的內哥羅也分別採取了行動,向土耳其正式宣戰。塞爾維亞人在俄國將軍切爾納耶夫的領導下,剛開始時打了一些勝仗,但後來不得不撤回自己的國境線內。九月一日,米蘭親王被迫請求停火十天,他在停火期間請求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列強出兵干涉,不幸的是,這些強國遲遲未予應允。

「於是,」法國曆史學家愛德華-德里奧先生在他所著的《東方問題史》一書中這樣寫道,「這場鬥爭中最可怕的一幕就拉開了。令人想起希臘戰爭時,希俄斯島慘遭血洗的情景。這次是保加利亞國土上屍橫遍野,慘絕人寰。土耳其素丹政府在對塞爾維亞和門的內哥羅的戰爭中,害怕保加利亞起義會使自己後院起火,便命令保加利亞總督切夫卡特帕夏不惜任何代價粉碎起義軍。事實大概就是如此,土耳其從亞洲召來由巴基布蘇克和切爾克斯人組成的隊伍,開赴保加利亞。於是幾天之內保加利亞就變成了血與火的海洋。這些兵士獸性大作,為所欲為,燒燬了一座座鄉村,嚴刑烤打、屠殺男子,將婦女開膛剖肚,把兒童剁成碎塊。慘遭殺戮的人數竟達兩三萬人之眾……」

拉德科讀著報紙,出了一頭冷汗。娜佳!……在這可怕的天翻地覆中,娜佳會遭遇到什麼啊?……她還活著嗎?還是成了犧牲品,被剖腹、被剁碎的屍體跟其他許許多多無辜的受害者的屍體一樣,被拋在泥漿中、汙染中、血泊中,慘遭敵騎的踐踏?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來,在囚室裡瘋狂地東奔西撞,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獸,彷彿在尋找一個出口,好飛去救他的娜佳!

這種絕望的掙扎很快就平息了。不久,他便恢復了理智,以極大的毅力強制自己鎮靜下來,用清醒的頭腦思考重獲自由的辦法。

去找法官,毫無保留地向他坦白事實真相,必要時求求他,這樣行嗎?……這可不是個好辦法。他滿嘴謊言地將事情的真相隱瞞了這麼久,而今想取得一個已有成見的人的信任,談何容易。他如何能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解釋就把「拉德科」名下的嫌疑一掃而光?一轉眼就把對他的犯罪指控全部推翻?他做不到。即便最後能做到,至少也得等法院調查清楚,而他們的調查少則幾個禮拜,多則數月。

看來,最好的辦法是逃走。

從跨進這間牢房的那刻起,這還是拉德科第一次仔細觀察他的囚室。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四堵牆,牆上有兩個洞口:一側為門,一側是窗。其中三堵牆的背後都是別的囚室和監牢,只有窗戶外面才是空間和自由!窗子頂著天花板,窗臺高度超過一米半。一排粗鐵桿深深嵌在窗框的牆肚裡,阻擋犯人越窗而出。另外,克服了這道障礙之後,還有另一層阻礙。窗外裝有一個通風罩,擋住了全部的視線,只能向上窺見一方狹窄的天空。在真正越獄之前,僅僅為了尋找逃跑的路徑,就必須首先衝破窗柵的阻擋,然後藉助雙臂的力量做個引體向上的動作把頭探出通風罩之外,這樣才能看清周遭的情況。

根據前幾次去見伊扎爾-羅納先生時上下樓梯的級數判斷,塞爾熱;拉德科估計自已被關押在監獄的五樓,也就是說,他距離地面至少也有十二至十四米。能否通過這段距離呢?他無心去探尋其可能性,決定立即開始行動。

不過,首先得弄到一件工具。他入獄的時候,身上的東西被統統搜繳一空。囚室裡的物件都幫不了他的忙。一張桌子,一把靠椅,一張床——所謂床鋪,不過是一個磚砌的拱塊,上面鋪了些褥草罷了——這些便是這裡的全部家當。

拉德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任何可用的東西,他又在自己的衣服上來來回回摸了上百遍,最後,他的手終於觸到了一件硬物。他和那些獄吏一樣,一直沒有注意到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皮帶扣子。這可是他現在身上僅剩的一件金屬物品了,這件小小的東西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啊!

拉德科拆下了這個皮帶扣子,一分鐘也不放過,立即在一根鐵柵腳下掏起來。鋼質的皮帶扣針不懈地在磚牆上挖著挖著,終於使磚石變成了灰粉,散落在地上。這項工作本身就已經很艱難很緩慢了,再加上犯人受到的嚴密監視,事情就變得更加複雜。不到一個小時,看守就會過來,從門上的監視孔裡膘上一眼囚犯,因此,犯人的耳朵須時時警惕著外邊的風吹草動,一有危險,就立即停下手上的活兒,並把所有可疑的痕跡都清除乾淨。

為了消滅罪證,拉德科竟連麵包也用上了。這麵包,和牆上掉下來的粉末糠捏在一起,就混合為一種極佳的磚石顏色,成了上好的填料,拿它來一點點地填被掏空的牆洞,真是天衣無縫。至於掏出來的其他碎屑,他都將之藏於床縫中。

經過十二小時的努力,鐵柵底部掏空了三釐米,不過皮帶扣針也磨禿了。拉德科把釦環掰斷,繼續拿這些斷片當工具使。又過了十二小時,這些碎片也磨光了。

幸而,已經向這個囚犯露出過一次微笑的好運似乎不願再將他拋棄。獄座端來下一餐飯時,拉德科大著膽子留下了一把餐刀,結果誰也沒發現他的這次小偷小摸。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樣的小動作,居然又瞞了過去。這樣,他就擁有兩件更像樣的工具,比先前的褲帶扣子好用多了。說實話,這只是兩把粗製濫造的餐刀,樣子醜醜的,不過刀鋒倒還不錯,又有刀柄,躁作起來省力許多。

從此以後,儘管工程的進展仍很緩慢,卻比以前快些了。窗臺上的水泥,時間一久,跟花崗岩差不多硬,要弄碎它極其艱難。再說,每當看守前來窺視,或者羅納先生提審他時,活計便必須停下來。提審還越來越頻繁了。

但訊問的結果始終不變,預審仍是原地踏步。每次庭訊,證人都排了一長隊,可他們的證詞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有的證人說拉德科跟那個匪首的長相有一點點相似的,說自己遭劫時曾隱隱看見過他;可另一些證人則一口否定,說兩人一點也不像。羅納先生讓被告戴上各式各樣的假鬍子,叫他摘下眼鏡露出雙目,或者讓他戴好墨鏡遮住眼睛,折騰來折騰去,種種辦法都沒有使任何一個證人指證被告肯定就是那個劫匪。因此,法官想再耐心等上幾天,因為被多瑙河匪幫打成重傷的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尚未痊癒,等他健康狀況許可時,請他到塞姆林來與嫌疑犯對質。

拉德科對這些傳訊已經厭煩透了。他順從地依著法官的擺佈,進行各種測試。戴上假髮和假鬍鬚,把墨鏡取下又戴上,毫不違抗。可是他的心思早已飛出了法庭,回到了他的單人牢房裡,在那兒,把他同自由隔開的鐵柵已漸漸脫開了磚石。

他只要再花上四天時間,就可以把鐵柵連根拔起。九月二十三日晚,他終於掏到了鐵柵的根部。現在,他得著手鋸鐵桿的另一端。

這部分活兒是最艱難的。拉德科須用一隻手抓住鐵桿吊在上面。另一隻手來回挫動工具。而這件工具是一把刀,用作鋸子當然是不會得力的,只是很緩慢地磨損鐵桿。另外,這種懸掛式的工作姿勢非常吃力,不得不經常停下來休息休息。

九月二十九日,經過六天英勇的苦幹,拉德科估計切口已經足夠深了。事實上,再磨幾個毫米,鐵桿就斷掉了。如今,他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把鐵桿折彎,時候到了!而此刻,第二把餐刀的刀身也已磨成了一條細線。

第二天清晨,第一趟巡察過去後,將有大約一個小時的時候不會有人來打擾,於是,拉德科立即有條不紊地實施他的計劃。如他所料,鐵條輕而易舉地就被折彎了,他從開啟的洞口鑽到了鐵柵的外面。然後,他雙臂用力一撐,使身體探出通風罩的頂洞,拉德科貪婪地環顧四周。

和他原先所預測的差不多,這兒距離地面大約有十四米高。要攀越這個高度並非不可能,只要有一根足夠長的繩子就行。不過,到達地面僅僅是解決了一個最容易的困難,這個難題解決了,並不等於大功告成。

拉德科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監獄四周有一圈巡邏小徑,過去之後,又建有一堵約莫八米高的圍牆,圍牆之外便是層層疊疊的屋頂。因此,若下到地面後,首先得翻越那道高牆,這一道阻礙就似乎是無法克服的。

屋頂與高牆之間尚隔著一段空間。估計環繞著監獄有一條街道,一旦到達街上,越獄者便可算是逃出了虎口。但是,有沒有安全可靠地逃到大街上的辦法呢?

拉德科為了尋找越獄的竅門,便從左至右逐步仔細觀察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東西。雖說他暫時還沒有找到什麼好辦法,但他突然瞥見了一熟悉的影子,使他激動得心怦怦直跳。原來,從左邊望去,就是多瑙河,數不清的大小船隻點綴在黃濁的河面上,有的船隻順水或逆水航行著,另外一些船隻則緊緊地用錨索或纜繩拴在碼頭上。在停泊於岸邊的許多小船中領航員一眼就認出了他自己的小漁船。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識將他的那隻小船與旁邊的船區別開來。似乎他的船還沒有受到警方的特別監視嘛!要是他能溜回船上,那就萬事大吉了,划船不用一個小時就能越過國境,一旦踏上塞爾維亞國土,奧匈帝國司法機關就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拉德科把目光轉向右邊,他立即發現這邊有一樣特別的東西,便細心察看起來。窗戶的近旁,有一根細長的鐵條從屋頂一直延伸下來,一直深入到地下。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有一個牢固的鐵鉤將它扣住,鐵鉤又深深扎入牆中。這根細鐵條看上去很可能是大樓避雷針的導線。要是能攀住這根鐵條,他就可以很容易地降到地面。

其實,要做到這一點也不難。在他囚室地板的高度,有一圈作為裝飾而貼牆而築的腰線,這圈裝飾性建築比牆面凸出二十至二十五釐米,只要冷靜和勇敢,他完全能夠踩在腰線上將身體慢慢挪動過去,抓住那根避雷針的導線。

糟糕的是,即便有能耐完成了這麼一個近乎玩命的驚險動作,監獄四周的外牆仍是那麼高不可攀。關在囚室裡或是待在巡邏道上,囚犯同樣沒有擺脫遭囚禁的命運。

拉德科以從未有過的悉心謹慎反覆觀察圍牆的結構,終於發現,在圍牆的上部,離牆蓋頂不遠的地方,裡裡外外都有一排裝飾性的凸雕,這是些方形的礫石,一半嵌入牆裡,一半落出牆外。拉德科盯著這些建築裝飾看了好久,才又慢慢滑回到窗臺上,重新鑽入囚室,接著抹掉了任何可能引起別人懷疑的蛛絲馬跡。

他主意已定,決心不惜一切地爭取自由,通往自由的途徑也已找好了。儘管冒著很大的危險,這個辦法應該是行得通的,也必須成功。再則,與其繼續如此憂心忡忡,不如搏個粉身碎骨。

他耐心地等待第二次巡察的獄卒過去。當他確定又有一段時候不會有事時,便著手把準備工作做好。他用餐刀的殘片把睡毯割成了五十多根幾釐米寬的布條。為了不引起看守的注意,他特意留下足夠的被褥,以使床鋪保持原來的外觀——至於其中,顯然不會有人想起去掀開被子看看的。

他把切開來的布條四根四根地像搓麻繩一樣擰在一起,然後一段一段地接起來。當那些布條一根一根少下去時,繩子就越搓越長。拉德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十月一日,正午十二點差幾分時,拉德科終於擁有了一根結實的粗繩,長達十四五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到被褥下面。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他決定在當天晚上就逃走,九點鐘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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