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獄中的最後一天了。拉德科縝密地思考著這次行動的哪怕最細微的枝節,揣度了成功和失敗的各種可能。最後的結果將會怎樣呢?重獲自由還是失去生命?不久的將來就能知分曉了。總而言之,他將全力一拼。
然而,當行動的時候到來之前,命運還給他安排了最後的一次考驗。大約下午三時許,囚室的門閂忽然被咋嚓一聲拉開了。他們想讓他幹什麼呢?難道又是伊扎爾-羅納先生要提審犯人?但常規的提審時間已經過去了。
不,這一次不是法官召他受訊,從開啟的門口望出去,拉德科瞥見走道里除了一個平時的看守外,還站著三個陌生人。其中的一位是位女子,年近二十的少婦,看上去十分溫柔善良。和她一起來的兩個男人中,有一個顯然是她的丈夫。從看守說的話和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來看,另一位男士應該就是這所監獄的獄長。
原來這是一次來訪。夫婦倆受到了監獄上下極其謙恭有禮的接待,不難看出,他們是很有身份的人物,許是正在遊歷國土的王公貴族伉儷。監獄長在一旁給他們作嚮導。
「這間囚室裡的在押犯,」監獄長對客人說,「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拉德科,多瑙河黑幫的首領,你們大概聽說過他吧。」
少婦怯生生地瞅了這個惡名昭彰的壞蛋一眼。可這個著名的壞蛋外表倒並不嚇人。誰也想象不到傳說中凶神惡煞般的強盜頭子居然生得這般瘦削、清癯,面色蒼白文弱,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如許的憂傷。
「的確,他頑固地堅持說自己是清白無辜的,」監獄長不屑一顧地補充說,「可是這種調子我們都聽慣了。」
接著,他忙不迭地指給參觀者看,囚室裡是多麼清潔衛生,井井有條。他說得十分起勁,甚至還跨過門檻,進到囚室裡,靠在窗子下面的牆上,以便面朝著他的聽眾。
拉德科的心突然怞緊了,彷彿停止了跳動。那位演說家手勢太大,不知不覺中碰到了囚犯挖過的地方,一些水泥粉屑簌簌落下。獄長的胳膊又一動,震動了麵包屑和水泥粉柔成的灰團,灰團隨即整塊地剝落了下來,掉在方磚上。拉德科嚇得打了個冷戰,他發現鐵柵被挖空的一端在槽口的深處裸露了出來。
有人看見了嗎?是的,有一個人看見了。當她的丈夫和監獄長把那張破爛桌子當作一件寶物般地仔細琢磨之時,而那個看守正畢恭畢敬地揹著身,彷彿審視著走廊裡的什麼東西,這時,那位女士的眸子正凝視著牆上刨出來的豁口,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完全讀懂了這種神秘的語言。
她馬上就要開口說出來……只要一句話,拉德科的全部心血就將付之東流……拉德科等著,等著,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點地逝去。
少婦的臉色微微變得蒼白了,她拈起眼睛向囚徒望去,用清澈的目光透視著他。她看見那可憐的人兒眼瞼裡慢慢滾出的大顆大顆的淚珠了嗎?她懂得他那默默無語的哀求嗎?她感覺到他那徹心的絕望了嗎?……
慘劇般的十秒鐘過去了,她突然轉過身子,痛苦地叫了一聲。陪同她的兩個男子向她奔去。她怎麼了?沒什麼,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同時還勉強莞爾一笑。她說,她剛才不當心扭了腳,就這麼簡單。
在她的丈夫、監獄長和看守忙著照料她時,拉德科乘沒人注意,走到窗前,擋住了露出的破綻。她丈夫和監獄長扶著那位所謂的傷員走出了囚室,看守則急急忙忙拉上了門閂——房間裡又只剩下拉德科一人了。
他是多麼感激這位溫柔善良的女性啊!多虧了她的憐憫,他才得救了。他的生命是她給的,不僅如此,她還給了他自由!
拉德科心力交瘁,一頭倒在床上。剛才所經歷的感情衝擊太陡然了,他的心仍在命運的最後考驗下震顫著。
白天終於過去了,沒有再發生任何不測。城郊的鐘聲遠遠傳來,敲響了晚上九點。夜幕已經嚴嚴實實地籠罩了大地。大塊大塊的烏雲堆在天空中,使夜色顯得格外幽暗。
走廊上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說明有人前來巡視了。腳步聲在門前停住,一個看守把眼睛貼近窺視孔看了一眼,就滿意地走開了。囚犯躺在床上,被子一直蓋到下頜。巡查的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
行動的時刻來到了。
拉德科立即跳下床,把被褥做了一下,弄得鬆鬆鼓鼓,在昏暗的囚室裡,看上去就像裡面睡著一個人。偽裝好之後。他便背上那根繩索,再次鑽到窗柵的外面,像上回那樣用胳膊的力氣懸起身子,鑽出通風罩,然後邁腿騎跨在通風罩的板壁上。
裝飾房子的那幾圈腰線,高度正好與各層樓的地板平齊。拉德科現在離下面那道他可以落腳的腰線距離約有四米。他早已考慮到了這個困難。只見他用繩索環套住窗柵的一根鐵桿,然後把繩索的兩端攥在手裡,讓身體慢慢下滑,輕飄飄地就落在了腰線上。
逃犯緊緊靠在牆上,左手拉住吊著他的繩索,稍事休息。腰線這麼窄,怎麼能保持住身體的平衡呢?他一鬆開繩子,就會跌落到巡邏道上粉身碎骨。
他極小心、極緩慢地把繩索換到了右手,然後用左手摸索著通風罩的外壁。通風罩不可能就這麼懸空吊在窗外,一定有什麼機關支撐著它的重量。他用心摸索著,很快就找到了一樣硬硬的東西,遲疑了一會兒後,終於搞清楚了這是一個嵌在牆壁裡的鐵鉤。
不管這個鐵鉤會是多麼不牢固,他也只能滿足於這個小小的支援物了。拉德科用手指緊緊勾住這個鐵鉤,然後慢慢拉動繩索的一頭,於是整條繩索就一點一點地回到他的肩上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即使這時他想要退回到四室裡,也已不可能辦得到。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把他的越獄計劃進行到底。
拉德科冒著跌落的危險,把頭微微轉向壁雷針的導線,那便是他的救命柺杖,藉助它,拉德科才能爬下來。這一眼可看得他毛骨悚然,他發現自己所攀援的這個通風罩跟那根鐵條有兩米左右的距離,只要稍一離開現在的位置,就會墜落樓下,命喪九泉。
但是,他總得作個決定。站在這條狹窄的腰線上,背貼著牆,指尖十分吃力地勾著這個靠不住的鐵鉤,這種姿勢又能堅持多久呢?再待幾分鐘,他的手指就會疼痛疲累,手一鬆就會不可避免地跌下樓去。在摔死之前,不如再作最後一次努力。
逃犯把身體向窗子這邊傾斜過來,像壓緊彈簧一樣將左臂縮了回來,然後猛地脫開手彈了出去,縱身向右一躍。
他身體直往下墜,肩膀擦到了凸起的腰線。不過,幸虧他躍得夠遠,伸出的雙手終於抓到了目標——那根避雷針的導線。
第一個困難克服了,現在輪到來對付第二個困難。
拉德科順著避雷針的鐵桿向下滑,在一個用以固定避雷針的鐵鉤上停住了,喘口氣兒。他利用這會兒工夫來考慮考慮下面該怎麼辦。
在漆黑的夜裡,眼睛看不見下面的路面,但是從底下傳來陣陣規律的腳步聲,顯然是一個兵士在巡邏。根據這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的情況判斷,兵士走完監獄的這段巡邏路線,便繞到監獄的另一側,然後又回來,不停地迴圈往返。拉德科估算了一下,兵士離開這個地段的時間約有三四分鐘,也就是說,從這兒到護牆之外的這段距離必須在三四分鐘之內穿越。
護牆牆脊的白色在黑暗中模糊可辨,拉德科勉強可以判斷出牆脊的位置,但裝飾牆頂的凸形方磚卻一點也看不清。
拉德科又向下滑了一段,停在另一個鐵鉤上。所站之處仍比護牆牆頂高出二三米。
現在他站得比較穩當了,便可以動作得快一些。片刻之間,他解下繩索,把它繞到避雷針導管的後面,又將兩端繫上個結,使繩索形成一個圓圈。他估計了一下,繩索是差不多夠長的,就一把將它丟擲,扔到護牆上面,然後像平時做套索一樣,將環形的索端慢慢朝懷裡拉,讓它扣住某塊牆頂的某塊裝飾方磚。
這種嘗試是非常艱難的。漆黑之中,他看不清目標,只能一次次地碰運氣。
拉德科把繩索甩出去了二十多次,都沒能成功;最後,索套終於碰到一個障礙物,被扯住了。拉德科用力地拽了又拽,也沒有脫開,證明繩索套得很牢。嘗試終於成功了。繩索末端的環套繞住了牆外的一塊凸雕,現在,巡邏小徑的上空架起了一座天橋。
當然,這座天橋鬆鬆垮垮。它會斷掉麼?或者,它會脫開套住它的磚石麼?如果天橋斷裂,他將從十來米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沒命;如果天橋脫鉤,他將像一個鐘擺似的撞向監獄大樓的牆壁,他這個人做的擺錘會被砸成肉醬。
面對可能發生的各種不測,拉德科沒有一絲猶豫。那根繩索雖已繃得緊緊的了,但他還是把它的兩端收得更緊一些。然後,他側耳聆聽巡邏兵的腳步聲,準備好攀橋而過。
這會兒,巡邏兵剛好就在逃犯的身下走過,漸漸遠離了;拐過大樓的牆角,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必須趁士兵不在時過去,分秒必爭!
拉德科攀著天橋向前挪動。他懸在天地之間,協調靈活地勻速前進,絲毫也不畏懼繩索的彎曲帶來的搖搖欲墜的感覺。越接近天橋中心,繩索的曲度也越大。他要渡過這座橋,他能渡過這座橋。
他真的過去了。不到一分鐘,他就跨越了這個令人目眩的深淵,到達了圍牆的頂上。
由於必勝信念的鼓舞,他顧不得在牆上休息一會兒,便加速行動下去。從他離開囚室到現在,總共還不到十分鐘,可這十分鐘對他來說比一個小時還要漫長。他真害怕查夜的獄吏進去檢查他的囚室。雖然他把床鋪稍作了些偽裝,但也難保證此刻沒人發現他潛逃了。他必須儘快離此是非之地。
小船就在岸邊,離他只有幾步之遙。只要猛劃幾槳,他就可以逃離迫害者的指掌。
每次巡邏兵經過下面,拉德科都得停下不動。巡邏兵人一走開,他就發了瘋似地快速行動起來。他解開繩結,拉住繩索的一端,全部怞回身邊,接著又把它挽成兩股,結了一個套環,扣到護牆內側的凸雕上。當確信街上無人後,便順著繩索溜了下來。
他終於平安無恙地降到了地面,於是立即把繩索扯下來團成一團、成功了!他自由了,而且,這次大膽的越獄行動連一點蹤跡也沒有留下。
但是,正當他轉身前去尋找小船時,黑夜中陡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怎麼!」離他十步遠的地方,有人說道,「這不是伊利亞-布魯什先生嗎?」
塞爾熱-拉德科不禁快樂得渾身顫慄了一下。命運之神一定已經開始垂青於他,竟給他送來了一位友人的幫助。
「傑格先生!」他興高采烈地叫了一聲。同時,一個人影從暗中閃了出來,朝他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