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朗上尉和阿爾姆加德中尉衝到面向林蔭大道拐角和巴堤亞尼提岸的窗戶前,往外看。
又發生了什麼事?……依我們目前的心境,我相信再沒有什麼能令我們大驚小怪的了,哪怕威廉-斯托裡茨死而復活!
原來是喪葬隊伍通過。威廉-斯托裡茨的屍身躺在擔架上,由兩名警探抬著,其餘的人跟在後面……全拉茲城都會知道威廉-斯托裡茨死了,這個恐怖時代宣告結束了!
喪葬隊的佇列沿巴蒂亞尼堤岸一直走到歐梯埃納一世大街,再穿過高樓門市場,取道各鬧市,最後才在市政府門前停下來。
依我之見,他們真不該從羅特利契住宅前經過!
我弟弟也衝到窗前,看到那具血淋淋的屍體,絕望地尖叫一聲。他多麼希望能讓擔架上那人復活,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男女老幼、市民、普旺陶的農民全都熱烈地歡呼!倘若威廉-斯托裡茨活著,他會被憤怒的人群撕個粉碎!既然他已死去,人們也就饒過了他的屍身。但正如斯泰帕克先生所說,群眾不願意他葬入聖潔的墓地。他應該在廣場上被焚燒,或者推入多瑙河中,讓河水把他衝到遙遠的黑海深淵裡。
窗前的喊叫聲持續了半個小時,才恢復了平靜。
哈拉朗上尉告訴我們,他立即去總督府。他想就搜查海爾門一事同總督大人商量。必須通知柏林、奧地利大使館,必須促使德國警方馬上採取行動,佈下天羅地網……報紙也可提供幫助……懸賞捉拿海爾門,威廉-斯托裡茨秘密的唯一知情者;他可能帶著米拉。
哈拉朗上尉上樓探望完母親,在阿爾姆加德中尉陪同下離開了家門。
我留在弟弟身邊,與他一起分擔痛苦的時光!我無法使他安靜下來,他那種過度激動的情緒還在不斷地高漲之中,令人顫慄!他躲著我,我感覺得到,我害怕他會忍受不了這種精神危機!……他快發瘋了!……他想離開,當晚就走,去斯普輪貝格……在拉茲,海爾門會被認出來……為什麼他不會帶著米拉回到斯普輪貝格……?
海爾門可能在斯普輪貝格。但說米拉也在那裡,這說不過去。她頭晚失蹤。第二天威廉-斯托裡茨還在拉茲……我寧願相信她被帶到郊外……某間屋子裡,斯托裡茨把可憐的神志不清的她關在裡面,他可能沒有讓她恢復形體!……如果是這樣的話,誰又能保證可以找到她?……
瑪克既不肯聽我勸,也不爭吵……他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固執的念頭……動身去斯普輪貝格!
「你陪我去,亨利。」他說。
「好吧,可憐的人。」我回答道。我實在不知是否能令他取消這次無用的旅行!
我最後終於讓他答應第二天動身……我得見到斯泰帕克先生,求他向斯普輪貝格警方打個招呼,並通知阿爾姆加德中尉陪我們一起去。
近七點,阿爾姆加德中尉和哈拉朗上尉回來了。總督向他們保證,即刻組織人力搜查全城、城郊,他認為,我也認為,米拉一定在海爾門的手上。
羅特利契醫生陪在妻子身邊。客廳裡只有兩名軍官,我弟弟和我四人。
百葉窗關上了。僕人送燈進來,放在燭臺上。我們等醫生下樓一起用餐。
七點半的鐘聲剛剛敲響,我坐在哈拉朗上尉身邊,剛要告訴他斯普輪貝格之行。這時,花廳門猛地開啟了。
大概是花園裡的穿堂風把門吹開了。因為我並沒看到有人進來,但更怪的是,門又自動關上了。
這時——不!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場面!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訂婚晚會上高唱《仇恨之歌》,侮辱我們的那個粗魯的嗓門,而是一個甜蜜、愉快的聲音,一個大家都喜愛的聲音!米拉的聲音!……
「瑪克……親愛的瑪克,」她說,「您,維達爾先生……你,哥哥?……喂,吃飯的時間到了!……沒人通報爸爸、媽媽?……哈拉朗,去叫他們,我們先入席了……我餓得要命!……您來嗎,阿爾姆加德?」
是米拉……是她……恢復了神智的米拉,痊癒了的米拉!可以說,她就和平時一樣下樓來了!是米拉,她看得見我們,我們卻看不見她!……一個隱身的米拉!……
我們全都驚呆了,釘在椅子上,既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更不敢朝著發出聲音的那邊迎上去……
她從哪兒來?……從劫持者的屋子裡嗎?……她騙過機敏的海爾門,穿過城區,逃回家中?可是房門緊閉,沒人給她開過門呀!
不會。她的到來很快就會引開謎底……米拉從她的閨房中出來,威廉-斯托裡茨將她隱身後,扔在那裡……我們以為她被帶出房子,其實,她一直沒有離開過臥室……24小時裡,她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說話,也沒有知覺!……沒人會想到她就在床上,說真的,我們怎麼會想到這點呢!
威廉-斯托裡茨當時沒有帶走她,可能因為他另有要事,但如果今天早上不是哈拉朗上尉一刀結果了他,他遲早會回來完成那件罪行的!
眼前的米拉已恢復神智,可能由於斯托裡茨給她喝了隱身的藥水吧。米拉對一週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站在客廳裡,和我們說話,看著我們。她站在黑暗中,還不知道她看不見自己。
瑪克站起來,張開雙臂,彷彿要抓住她……
她又說:
「你們怎麼了,朋友們?……我問你們……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你們好像看到我很驚訝,發生什麼事了?……媽媽怎麼不在這兒?……她病了嗎?」
沒等她說完,門又開了,羅特利契醫生走了進來。
米拉馬上撲了過去——至少我們是這麼猜的——因為她喊著:
「啊!爸爸!……怎麼了?媽媽怎麼沒來?……她生病了?……我去房間看她……」
醫生愣在門口,他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但是米拉已經靠近他,抱住他,不停地說:
「媽媽……媽媽!……」
「她沒有生病!……」醫生結結巴巴地說:「她馬上就下樓……就呆在這兒,孩子,就呆在這兒。」
這時,瑪克也摸到了米拉的手,他溫柔地拉著她,就像牽著一個瞎子。
但她不是瞎子,我們這些看不見她的人才是瞎子!
瑪克讓她在身邊……
她不說話了,可能被大家的古怪反應嚇壞了。瑪克聲音顫抖,輕聲說著一些她摸不著頭腦的話:
「米拉……親愛的米拉!……是的!……是您……我感覺到你就在我身邊……哦!我求你……我親愛的……別離開我……」
「親愛的瑪克……您為何神情驚慌……所有人都是……你們讓我害怕……爸爸……回答我!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媽媽……媽媽!……」
瑪克覺得她站了起來,他輕輕地拉住她……
「米拉……親愛的米拉……說話……說話!……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你……你……我的?……我親愛的米拉!……」
我們坐在那裡,恐懼地想到那唯一能使米拉現形的人已把他的秘密帶進了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