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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棲生之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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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有說完。那地理學家在遲疑嗎?他不知道了嗎?不,忽然一聲大叫,一個強烈的呼聲從樹的濃蔭中傳下來。哥利納帆和他的朋友們都嚇得臉色發白,面面相覷。難道又發生了什麼災難?還是那倒霉的巴加內爾掉下來了呢?威爾遜和穆拉地要奔上去救他了,忽然上面掉下一條大漢:巴加內爾從一支一支樹枝上直滾下來。他兩隻手抓不住一點東西。是活的還是死的呢?不曉得。眼看他要滾到怒吼的狂瀾中了,這時少校才用粗壯的胳臂把他一下拉住。

「謝謝你,麥克那布斯!」巴加內爾叫起來。

「你怎麼了?」少校問,「你怎麼滾下來了?又是吃了你那永遠粗心的虧吧?」

「是的!是的!」他回答著,話都幾乎說不出來,「是的!粗心……要開個新紀元,這一次。」

「怎麼開個新紀元的粗心呢?」

「我們弄錯了!我們又弄錯了!我們老是弄錯了!」

「怎麼一回事?說呀!」

「爵士、少校、羅伯爾、朋友們,」巴加內爾喊嚷起來,「你們都聽我說,我們專在格蘭特船長不在的地方找他!」

「你說什麼?」哥利納帆驚奇地問。

「我們找的地方,不但格蘭特不在那裡,並且他從來也沒有到過!」

這萬萬想不到的幾句話引起了大家極大的驚訝。巴加內爾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神經錯亂了嗎?然而他說的倒象心裡很有把握的樣子呀,大家都眼睜睜地望著哥利納帆,因為巴加內爾那種肯定的話是直接答覆他所提出的問題的。但是爵士只是搖了搖頭,不贊成巴加內爾的說法。

然而巴加內爾一陣興奮過後,又開口了:

「的的確確是的呀!」他堅定的語氣說,「的的確確我們找錯了,檔案上根本沒有這樣說。」

「你說明理由吧,巴加內爾。」少校比較鎮定地說。「很簡單,少校。我原來也和你們一樣,弄錯了,我回答著你們的問題,說到‘澳大利亞’這個名字時,突然靈機一動,我明白了。」

「怎麼?」哥利納帆叫起來,「你以為格蘭特船長……」

「我以為檔案是austral這個字不是我們一向所想的,不是‘南半球’(austral)這個字,而是‘澳大利亞’(australie)一詞的前半個字。」

「這就奇怪了!」少校回答。

「豈但奇怪!」爵士聳聳肩,反駁著說,「簡直是不可能。」

「你說不可能,在我們法國根本就不承認‘不可能’這個詞。」巴加內爾辨論著。

「怎麼?」爵士又以極不相信的口吻追問他,「你竟敢說不列顛尼亞號失事的地點是在澳大利亞海邊?」

「我認為毫無問題。」

「不說假話,巴加內爾,你那個說法真使我驚訝,尤其從一個地理學會秘書的口中說出來。」

「你有什麼理由驚訝?」巴加內爾問,聽到人家不信任地理學會秘書,感到不自在。

「理由是:如果你說是澳大利亞,你就同時要承認大洋洲有印第安人,在大洋洲從來也沒有見過印第安人呀。」巴加內爾對哥利納帆的「理由」毫不驚奇。他早料到了,只微微一笑。

「我親愛的哥利納帆」,他說,「不要以為你這‘理由’是個鐵證。我要把你駁得啞口無言,叫你們英國人遭受一次空前未有的慘敗,替我們法國在克勒西和達贊古爾打的那兩次敗仗報報仇。」

「但願你能如此,巴加內爾。」

「你聽啊。檔案里根本沒有‘印第安人’(indiens)和‘巴塔戈尼亞’(patagonie)等字樣!那幾個不完整的字‘indi’不是‘印第安人’而是‘當地土人’(indigines)。那麼,你承認不承認大洋洲有土人呢?」

「講得好!巴加內爾。」少校說。

「你承認我的解釋嗎,親愛的爵士?」

「我承認,」爵士回答,「只要你能證明那‘gonie’不是指‘巴塔戈尼亞’(pacogonie)或‘危險萬分’(agonie)。」

「是‘危險萬分’!」少校說。

「管它是什麼字都沒有關係,這些字是無關緊要的。我連解釋都不想解釋它。主要的一點就是:austral是指澳大利亞,這樣明顯的一個解釋,我們一看就該發現,只可惜有個錯誤在先,竟叫我們瞎了眼!如果是我先看到這個檔案,如果不是你們的解釋把我弄糊塗了,我一定早就不會解釋錯!」

這一次,大家對巴加內爾的話都喝起彩來了,恭維他了,佩服他了,奧斯丁、兩個水手、少校,尤其羅伯爾,都感到了新的希望,十分快樂,祝賀那可敬的學者。爵士的眼睛也漸漸睜開了,從他的話中,也可以看出他快要向巴加內爾投降了。

「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我親愛的巴加內爾。你再能把它解決了,我對你的聰明才智就只有甘拜下風了。」

「你說,哥利納帆。」

「你怎麼照你的新解釋把那些字聯貫起來呢?那整個檔案怎樣讀法呢?」

「太容易了。檔案在這裡。」巴加內爾說著,拿出他幾天來細心研讀的那張寶貴的紙。

當那地理學家集合著腦子裡的概念,聚精會神地準備回答的時候,全場都靜寂無聲。他的手指頭指著那檔案上零零落落的字,同時用堅定的聲調,特別著重複某一些字,宣讀著:「‘1862年6月7日,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籍隸葛拉斯哥港,沉沒在……’這裡隨便你們沒什麼都可以,這幾個字毫無關係。‘澳大利亞的海上。因急欲上陸,兩水手和船長格蘭特將到達’或者‘已到達這陸地’,‘將被俘’或者‘已被俘於野蠻的當地土人,茲特拋下此檔案。’等等,等等,這文字不是很清楚了嗎?」

「很清楚,不過澳大利亞只是個島,‘大陸’這個名詞怎麼安得上呢?」

「你放心,我親愛的爵士,第一流的地理學家都一致稱這個島為‘澳大利亞大陸’。」

「那麼,我現在只有一句話可說了,朋友們,到大洋洲去!

願老天爺協助我們!」爵士叫著。

「到大洋洲去!」他的旅伴們異口同聲地喊著。「你可知道,巴加內爾」,爵士又補充一句,「你到了我們鄧肯號船上,這是完全出於天意呀!」

「好罷,」巴加內爾回答,「就算是上天派我來的,不要再提了!」

這一席話就這樣結束了,它起了多麼大的影響啊!它把大家的情緒全都扭轉過來了。他們原以為迷在宮裡,永遠不能出來,現在又抓住線索了。他們在這個破了產的計劃中又建立起一個新的希望來了。他們可以乾脆丟下美洲大陸,讓心飛到大洋洲那片土地上去。他們回到鄧肯號上的時候,也不會把失望帶回去,不會使海輪夫人和瑪麗為格蘭特船長永遠失蹤而悲哀了!所以,他們忘掉了當時的處境的危險而興高采烈起來,只覺得唯一的憾事就是不能立刻出發。

那是下午四點的時候。大家決定6點鐘吃晚飯。巴加內爾要準備一席盛筵來慶祝這可喜的一日。可惜帶的菜太少了,所以他邀羅伯爾「到附近的樹林裡」打獵去。羅伯爾鼓掌贊成。他們拿起塔卡夫留下的那彈藥袋,擦了擦手槍,裝上小粒子彈,就出發了。

「不要跑遠了。」少校莊重地對這兩個獵人說。

獵人去後,爵士和少校就去看看樹上刻的水位標記,同時威爾遜和穆拉地去重新點起那爐灶裡的炭火。

哥利納帆下去到了那無邊大湖的水面以後,沒有看出任何退水的跡象。然而水似乎已經漲到最高峰了。不過由南向北還是流得很快,這證明阿根廷所有河流的水量還沒有得到平衡。水在退潮之前一定先要穩定下來,和海面在漲潮停止,落潮開始的時候一樣。因此,只要水還這樣向北急流,就不能希望它立刻下落。

當哥利納帆和少校觀察水位的時候,樹上的槍聲響了,跟著就是一片歡呼聲,和槍聲一樣響亮。羅伯爾的男高音在巴加內爾的男低音的基調上叫得象黃鶯一般。別人聽真不知道他們倆誰最孩子氣。這獵一定打得好,這預告著大家將有野味下飯了。少校和哥利納帆回到灶邊,又發現威爾遜想出了一條妙計:這水手異想天開,利用一根針和一條線釣起魚來。已經有好幾十條小魚擺在「篷罩」的折縫裡了。是「摩查拉」魚,嫩得和香魚一樣,還活蹦亂跳的,又是一盤好菜!

這時,兩個獵人從「翁比」樹頂上下來了。巴加內爾很小心地捧著一些鳥蛋,提著一串小麻雀——他準備以百靈鳥的名稱把它們獻給大家吃。羅伯爾很靈巧地打到了幾隻「喜格羅」——這是一種黃綠相間的水鳥,肉味極美,在烏拉圭一向是被認為名貴的。巴加內爾以蛋做菜可以有72變,但是這次只放到熱灰裡。雖然飯菜做法簡單,晚飯的菜餚卻又豐富又鮮美。乾肉、碩蛋、烤麻雀、烤「喜格羅」、燒魚,這些組成了一席盛筵,使參加的人永遠不能忘記。

大家談得非常起勁。都稱讚巴加內爾是好獵手,又是好廚師。這學者接受了這些讚許,帶著謙遜的神色,象一位確有真本事的人一樣。讚歎之後,巴加內爾就大談這棵給他們以棲身之地的樹,他覺得這棵樹真是廣大無邊。

「羅伯爾和我,」他開著玩笑說,「我們打獵時簡直以為跑到了一個大樹林裡。竟有一個時候我以為鑽不出來了。我找來找去找不到路,太陽又在下沉!想照原路回來,又看不見我來時的蹤跡!肚子又餓得慌!昏暗的樹叢中已經有猛獸在怒吼了……我是說……不是啊!沒有猛獸,很可惜!」

「怎麼!」爵士說,「你還可惜沒有猛獸?」

「是呀!很可惜!」

「這洪水已經和猛獸一樣,夠兇惡了……」

「從科學上說,兇惡的說法是不存在的……」那學者回答。「啊!你既這麼說,巴加內爾,你總不能叫人家承認猛獸是有用的吧?猛獸有何用處呢?少校說。

「少校!」巴加內爾叫起來,「你怎麼不知道猛獸是用於分門別類的呀!有了猛獸就可以把它們列為某門、某綱、某目、某科、某屬、某種……」

「這就叫作用處麼?」少校說,「我卻用不著!如果古代洪水時期,我也在諾亞方舟上的話,我一定不讓諾亞在他的船上裝上一對獅、一對虎、一對豹、一對熊,以及其他一切有害無益的獸類。」

「你會這樣做嗎?」巴加內爾問。

「我一定這樣做。」

「那麼按動物學觀點說,你犯了錯誤了。」

「但在人道觀點上卻不錯。」少校回答。

「那真是可惱!要是我,恰好相反,我一定連那些大懶獸、翼手龍,以及洪水前期所有的生物都儲存下來,真是可惜,我們現在沒有這些生物了。」

「我告訴你,諾亞做錯了,他儲存了那些猛獸,應該世世代代受到學者們的咒罵。」

大家聽著這兩個朋友為了諾亞在爭執,不禁大笑起來。少校一輩子也沒有跟人家辨駁過,現在卻破例,天天和巴加內爾抬槓。當然是那學者故意刺激他。結果還是哥利納帆出面調停,他說:

「沒有猛獸這一個問題,你說可惜也好,不可惜也好,就科學觀點說也好,就人道觀點說也好,我們今天事實上總是沒有猛獸的。不管怎樣,在這‘空中的樹林’裡,巴加內爾總不可能希望遇到猛獸。」

「為什麼不可能?」巴加內爾問。

「樹上會有猛獸嗎?」奧斯丁說。

「呃!當然有呀!那美洲虎,被獵人趕急了,不是往樹上逃嗎?一隻虎猝然遇到洪水爬到這棵樹上來逃命是很有可能的呀。」

「至少,你剛才沒有遇到美洲虎吧,我想。」少校說。「沒有遇到,雖然我們在樹林裡搜尋遍了。很可惜!否則,好一場圍獵啊!美洲虎可真是個猛獸!它一爪就可以把馬頸子扭斷!只要它吃過人肉,它就專喜歡吃人。它最愛吃的是印第安人,其次是黑人,再次是白人和黑人混處的雜種人,最後才是白種人。」

「幸而我排在第四等呀!」少校回答。

「好呀!這只是證明你這人無味。」巴加內爾帶著鄙夷的神氣向他進攻。

「你讓我無味吧!」少校反擊。

「那麼你也太可恥了!白種人一向以第一等人自居!美洲虎先生們,意見似乎並不如此!」這巴加內爾實是難以對付。「不論如何,我的好巴加內爾啊,」爵士說,「現在我們這裡既沒有印第安人,又沒有黑人,更沒有雜種人,你那些親愛的虎兒還是不來的好。我們的處境並不那麼舒適哩……」「怎麼!舒適?」巴加內爾覺得這個字可以把談話引到一個新的話題,便抓住這個字叫起來,「你還說運氣不好嗎,哥利納帆?」

「自然啦,你在這些樹上,既不方便,又不柔和,你覺得舒適嗎?」

「我從來也沒有這樣舒適過,就是在我的書房裡也沒有這樣舒適。我們過著鳥兒的生活,我們歌唱,我們飛舞!我開始相信人類生來就是應該生活在樹上的。」

「只可惜少一對翅膀!」少校說。

「將來總有一天翅膀會生出呀!」

「在翅膀沒有生出來之前,我親愛的朋友,你還是讓我不愛這空中樓閣,而去公園裡的細沙地、房子裡的地板或船上的甲板吧!」

「哥利納帆,我們應該隨遇而安呀!遇到好的,固然很好,遇到壞的,也不必介意。我看你是後悔離開了瑪考姆府那個溫柔鄉了!」

「不是,不過……」

「我深信羅伯爾在這裡是十分快活的。」巴加內爾趕快接上去說,希望至少找到一個擁護他的理論的人。

「是啊,巴加內爾先生!」羅伯爾用快活的語氣叫道。

「這是因為這種生活正適合他的年齡。」爵士解釋。「也正適合我的年齡!」巴加內爾又反駁,「一個人,愈不講究舒適,需要也就愈少,需要愈少,幸福也就愈多。」「得了吧!」少校說,「你們看他要來對一切財富、一切華麗的建築物下攻擊令了。」

「並不是呀,少校,呃!說到這裡,我正好想起一個阿拉伯的小故事,如果你們願意,我就說出來給你們聽聽。」

「願意!願意!巴加內爾先生。」羅伯爾說。

「你那故事是要證明什麼?」少校問。

「我的老夥伴,它證明一切故事所證明的東西。」「那麼,就是說不證明什麼了。」少校接上去解釋,「也好,你就說吧,你專會說故事,就講個給我們聽聽吧。」「從前,」巴加內爾開始講,「那哈龍拉拾(第八世紀阿拉伯回教徒的著名教主)大教主有個兒子老是不快樂。他跑去請教一個老法師。這賢明的老人告訴他說,幸福是在這塵世裡不容易找到的東西。不過,他又說,‘我有一個百試百驗的方法,可以使你獲得幸福。’‘什麼方法呢?’那青年王子問。‘就是找到一個快樂的人,把他的襯衫披到你的身上。’那老法師回答。那王子當場吻謝了老法師,立刻去找他那件快樂的衣服。他出發了。他訪遍了世界各國的京城!國王的襯衫,皇帝的襯衫,王子的襯衫,貴族的襯衫他都試穿過。可都是白費力氣。他還是不快樂!於是他又把藝術家的襯衫,戰士的襯衫,商人的襯衫都拿來穿了穿。也不覺得好些。他就這樣跑了許多路,卻沒有找到幸福。最後,因為試過這許多襯衫都沒用,他感到失望了,愁眉不展地回到父親的宮殿裡去。恰巧有一天,他下鄉去,在路上看到地裡有個農夫,快快活活,一邊唱著歌,一邊在犁田。‘這總算是一個快樂的人了,’他心裡想,‘如果說他不快樂,世界上就不會有快樂這回事。’他就走上前去打招呼:‘呃!你這漢子,你快樂嗎?’‘我快樂。’那人回答。‘你心裡不想再要點什麼嗎?’‘不想再要什麼了!’那人又說。‘叫你不做農夫,做國王,幹不幹?’‘我一輩子也不幹這事!’‘那麼,把你的襯衫賣給我!’‘襯衫!我根本就沒有襯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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