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巴加內爾離開了牛車,邊走邊指手劃腳地念著那幾個莫名其妙的字:
「阿蘭!阿蘭!西蘭(zealand)!」
自寫信之後,這一天都平安無事。穆拉地的行裝已經準備齊全,這個誠實勇敢的水手覺得能有機會對他的爵士表示忠誠,心裡十分慶幸。
地理學家恢復了他的鎮定和常態了。從他的眼光裡看得出他有一樁極犯愁的心事,但他似乎又下決心不說出來,無疑地,不說出來自會有他的理由,因為麥克那布斯聽見他一直嘟嘟噥噥,好象自己在生悶氣,不自覺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不,不!說了他們也不會怕的!而且,現在又有什麼用呢?
已經太遲了!」
過了一會兒,地理學家開始向穆拉地解釋有關到墨爾本的途中所必備的一些知識,他把地圖攤開,用手指划著應走的路線。草地上各條小路都通到克諾大路。這條大路一直向南到了海岸之後,來一個急轉彎,轉向墨爾本。沿這條大路走的時候,千萬不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了圖方便而抄近路。
因此,路線再簡單不過了,穆拉地決不會迷路的。至於危險,只是離營地幾公里路以內一定有彭-覺斯和他的同黨埋伏著,過了這段路以後就沒有什麼危險了。穆拉地保證,一穿過匪徒的埋伏區,就能很快地把這幫流犯丟得遠遠的,儘快地完成任務。
6點鐘,又下起了傾盆大雨。帳篷擋不住雨,大家只好都到牛車裡來吃晚飯。這牛車實在牢靠得很,它深深地陷在泥土中,牢固得和堡壘建築在石基上一般。至於武器,他們有7枝馬槍和7枝手槍,彈藥和糧食也很充足,抵抗幾天是沒問題的。而鄧肯號不到6天可以開到吐福灣來了。再過24小時,船員們也許就能到達斯諾威河的那一岸,即使他們不能渡過河來,至少,流犯看見我們得到了強大的增援,也就不得不退卻了。但是,這一切的實現都得靠穆拉地的冒險成功。8點鐘,夜色已濃,正是動身的時候了。給穆拉地牽過馬,為謹慎起見,在馬蹄上都纏上布,這樣,馬走起路來一點聲響也沒有。出發之前,馬似乎很疲乏了,但是全體旅行者的希望都寄託在它那跑得平穩而矯健的四條腿上啊。
麥克那布斯勸穆拉地一旦突破流犯們所控制的勢力範圍就要愛惜馬力。寧可遲半天,不可半途而廢,務必到達目的地。
船長交給他的水手一枝手槍,裡面已裝好了6發子彈。一個沉著勇敢的人,拿著這樣強有力的武器,幾秒鐘就能全部打出去,即使遇到強人搶劫,也準確一掃而光。
爵士、海輪夫人、瑪麗小姐和穆拉地握了握手,穆拉地跨上了馬鞍。哥利納帆對他再三叮囑:「這封信一定要交給湯姆-奧斯丁,叫他一刻不許耽擱,立刻開船到吐福灣。如果那時在吐福灣碰不到我們,那說明我們還沒能夠渡過斯諾威河,請火速前來救援!現在,你去吧,我的好水手,上帝保佑你!」
就這樣,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踏上充滿危險的道路,穿過那無邊的荒野,要不是這水手的意志堅強,任何別的人都會心酸的。那水手並沒有多說些告別的話語,只說了句:「再會!爵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沿樹林邊的小路上。
這時,風聲更緊了,吹得桉樹枝在黑暗裡發出陰沉的咯吱咯吱聲。有時,人們還可以聽見一些枯枝落在溼地上的聲音,那些高大的樹木早已乾枯,不過一直挺立著,現在有幾棵被狂風颳倒了。風在怒吼,樹林在嘩啦嘩啦地作響,河水在咆嘯,這一切混成了一片喧囂。大片的烏雲被風向東趕著,直貼到地面上來,彷彿是一塊一塊的煙霧。陰森森的黑暗更增加了這風雨交加的深夜的恐怖。
穆拉地走後,旅客們又回到牛車內,空間窄小,只好擠在一起蜷伏著。海輪夫人,瑪麗小姐、爵士和地理學家在前廂,門窗關得很緊;奧比爾、威爾遜、羅伯爾在後廂擠在一塊。麥克那布斯和船長在門外站崗。這種提防是必要的,因為流犯有隨時進行偷襲的可能性。
黑夜向兩位忠實的哨兵臉上噴著陣陣冷風,但他們還是耐心忍受著。因為敵人最容易在黑暗中搗鬼,他們倆儘量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把眼光透進那片夜影之中,風在怒號,樹枝在撞擊,樹幹在折裂,狂瀾在澎湃,在這一片風暴聲中,耳朵什麼也聽不見。
然而,有時片刻的寧靜也會打斷那激努的狂風,風好象吹累了,要停下來喘口氣似的。只有斯諾威河在靜靜的蘆葦叢和膠樹林裡不斷地聲吟著,這種突然的平息使黑夜顯得格外陰森恐怖。麥克那布斯和門格爾船長更加細心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叫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裡,門格爾走到少校面前,問道: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是人叫還是野獸叫?」
「象似人在叫,」船長回答。
接著,兩人又忽然聽到那不可理解的叫聲,同時,好象還有槍聲,但聽不清楚。正在這時,狂風又起,他們彼此說話也聽不清了。所以,他們跑到車子的下風向外站著。
在車內的旅伴們也聽到了那凶多吉少的叫聲和槍聲,爵士揭開門簾,走到站崗的那兩旅伴身邊。
「槍聲從何方而來?」他問。
「從那邊,」船長說,用手同時指著穆拉地出發所走的那條陰森小路。
「有多遠?」
「風力,傳聲快,不過,至少也有5公里左右。」
「我們去看看!」爵士說著,提起馬槍就要走。「不能去!」麥克那布斯說,「這也許是‘調虎離山計’,騙我們離開牛車。」
「如果穆拉地被那幫匪徒打死怎麼辦?」爵士又說,抓住少校的手。
「我們明天會知道結果的,」麥克那布斯冷靜地回答,堅決制止爵士去作無益的冒險。
「您不可離開,我一個人去看看吧!」門格爾說。「你也不能去!」少校十分堅決地說,「你想讓人家白白打死,逐漸消弱我們的力量嗎?那樣,等於我們自取滅亡。如果,我們的好水手犧牲了,自然是不幸,但不能在不幸之後再來個不幸了!他的死是命中註定的,因為他是怞鑑去的,如果我和他一樣,我決不要什麼求救。」
不論怎麼說,麥克那布斯留住爵士和船長是對的。如果他們果真去的話,生還的可能性不大。在這樣的夜裡,想找到水手那裡,向埋伏在樹叢中的流犯跑去,等於自投羅網。再說,本來這旅行隊剩下的人不多了,經不起再犧牲了。
然而爵士彷彿不願意聽這些理由,他緊握著馬槍,繞著車子轉來轉去,稍微有點聲,他便側耳細聽。他拼命地把眼光穿過那凶多吉少的黑暗,他彷彿看見了自己的部下被別人打得死去活來,甚至還聽到了效忠自己的人的求救聲,而流犯們極其殘惡地傷害那水手,拿殺人取樂,想到這裡,心如刀割一般。少校這時簡直沒有主意,不曉得能不能挽留住哥利納帆,生怕他一時感情衝動,跑到敵人的槍口上送死。
「爵士,」少校說,「你要冷靜點,聽一下朋友的忠告吧。你要想想身在虎潭中的海輪夫人、瑪麗小姐和其他旅伴啊!而且,你往哪裡去呢?你知道穆拉地在何方嗎?他也許被伏擊在兩公里之外的路途中,究竟在哪條路上呢?你知道你應該走哪條路嗎?……」
少校說到這裡,又傳來一聲呼救聲,不過,聲音很微弱。
「你聽吧!」爵士說。
這呼救聲正是從槍聲那邊來的,還不到半公里路遠。爵士這時不顧一切地推開少校,奔向那條小路。這時忽然又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救——命啊!救——命啊!」這聲音極其悲慘,充滿了絕望的情緒。船長和少校也跟著跑了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們望見一個人影,沿著林間小道,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哼著,聲吟著。
來人正是穆拉地,他受了傷,已經半死不活了。當旅伴們把他抬回牛車時,弄得滿身都是血跡。
雨下得更大了,風颳得更瘋狂了。他們一到,車廂內的人頓時驚呆了。清醒之後,大家迅速讓開位置,把穆拉地安頓好。少校把那水手的上衣脫掉,衣服上的血水、雨水一起往下滴答。他找到了傷口,那是一個被別人在右脅下捅了一刀的傷口。
少校立刻動手,很熟練地包紮好。至於這一刀傷到要害沒有,麥克那布斯也不敢斷定。穆拉地的生死全掌握在上帝的手中,鮮紅的血一陣一陣地從傷口裡湧出,穆拉地臉色蒼白,眼睛緊閉,奄奄一息,那樣子傷勢的確不輕。麥克那布斯先把傷口洗了洗,敷上一層厚厚的火絨,然後再蓋上幾層紗布,包紮起來。血終於止住了,大家這才鬆了口氣。穆拉地斜躺著,左脅朝下,頭和胸都腫得高高的,海輪夫人餵了他幾口水。一刻鐘過後,穆拉地怞搐了一下,接著,眼睛慢慢睜開,嘴裡喃喃地說著話,但聽不清。少校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聽他老是說:
「爵士,……信,……彭覺斯……」
麥克那布斯把話照樣重複了一遍,望望他的旅伴們。穆拉地的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彭覺斯攔擊我們的水手,要我們討救兵麼?還有那封信……
爵士連忙摸了摸那水手的衣袋,大驚失色,原來給大副湯姆奧斯丁的信不見了。這一夜就在不安與憂鬱中過去了,大家此刻最擔心的是穆拉地的生命,他此刻在發高燒。海輪夫人和瑪麗小姐成了最熱心的護士,她們那兩雙仁慈的手忙個不停,從來沒有一個病人受過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
天亮了,雨停了。濃烏雲仍在空中滾動,地面上落滿枯枝,道路泥濘得很,車子陷得更深了。上下車都變得困難了,不過,車子已經陷到底了,不會再深了。船長、少校、爵士天一亮,就跑到營地周圍偵察地形,他們沿著那條粘滿血跡的小路走,但始終沒有發現彭覺斯及其黨羽的痕跡。他們一直走到咋晚發事地點,兩具屍體躺在那裡,是穆拉地打死的,其中一個就是黑點站的鐵匠。他死後,臉色鐵青,整個臉都變了形,樣子嚇死人了。
為了謹慎起見,絕不能跑得太遠。於是,他們不再往前搜尋,又順原路返回,情況的嚴重性使他們陷入沉思之中。
「現在是不是再派個人去墨爾本?」爵士終於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人是非派不可的!」船長回答,「我的水手沒有完成任務,由我來接替吧!」
「不能這樣做,門格爾。要知道,跑300公里路,連匹馬也沒有怎麼行呢?」
穆拉地騎走的那匹馬,始終沒有出現。它是打死了呢?還是在荒野中跑掉了呢?還是被流犯奪去了呢?要是找到它,就好了。
「不管怎樣,」爵士又說,「我們不能再分開了。等8天也好,15天也行,等到斯諾威河裡的水落下去,我們再慢慢到吐福灣吧!然後,再想到妥善的辦法給鄧肯號送信,叫它開到東海岸來。」
「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地理學家說。
「因此,各位朋友們,」爵士又說,「我們不要再走開了。單身一人在這匪徒的伏擊圈中亂跑,危險性太大。現在,願上帝保佑我們的那可憐的水手能夠活下來,並保佑大家平安無事!」
爵士的話包含兩個要點,都是對的:第一,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再去闖「鬼門關」;第二,在河岸上耐心等待,直到河水落下去,能夠渡過為止。他們過了河,離南威爾土省的邊境城市德勤吉特不過22公里,在那裡就不難找到去吐福灣的交通工具了。而且,在吐福灣可以拍電報到墨爾本直接給鄧肯號下命令了。
這種做法是聰明的,只可惜現在才決定。如果爵士不派穆拉地去求援,他也就不會遭毒手了,這不幸的事件也不會發生了,他們回到營地後,看見旅伴臉上愁雲稍微散開了一點,感到穆拉地可能有希望得救了。
「他好些了,他好些了!」小羅伯爾迎上去對他們說。
「穆拉地好些了嗎?……」
「是的!」海輪夫人回答,「病勢減輕了,少校也放心了,他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了。」
「少校往哪裡去了?」爵士問道。
「在水手身邊。穆拉地拼命地要和他說話,不要人去打攪他們。」
這時,穆拉地已清醒過來,燒也退了。但是他神志一清醒,一能夠說話,第一件事就是找爵士或者上校。麥克那布斯看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想盡量避免和他談話,但穆拉地再三堅持,少校只好聽著。
談話進行了好幾分鐘,爵士才回來,只好由少校來傳達了。
少校把哥利納帆叫到車外,走到支帳篷的那棵膠樹下和朋友們合在一起。少校此刻心情特別沉重,不象往常那樣輕鬆了。他的眼睛一落到海輪夫人和瑪麗小姐身上,便顯出極度的不安。
爵士問少校究竟發生什麼事,少校把剛才的談話簡單地講了下:
「我們的那位水手離開營地後,一直沿巴加內爾給他指示的那條小路走。他迅速地往前趕路,至少是用黑夜所能容許的速度。大約走了有3公里路的時候,迎面來了一群人,馬受驚了,打起立站起來。穆拉地抓起槍來就打,兩個人應聲倒下。在槍的閃光中。他認出了彭-覺斯。畢竟是人少吃虧,到此時為止,他槍裡的子彈還未打完,右脅下已捱了一刀,便摔下馬來。」
「然而他還沒有昏過去,兇手們卻認為他死掉了。他感覺到有人在他身上搜東西,然後又聽到幾句話,‘那封信我找到了,’一個流犯說。‘拿來!’彭覺斯回答,‘有了信,鄧肯號就落到我們的手中了。」
少校講到這裡,爵士不由地大吃一驚,渾身直冒冷汗。
少校又接著往下講:
「現在,你們快把馬追回來給我,彭覺斯又說,‘兩天後我便可登上鄧肯號,6天到吐福灣。我們大家就在吐福灣會齊。哥利納帆一行人那時還在泥裡傻等呢!你們趕快到打眼卜爾別橋去過河,到東海去,在哪裡等我。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們上船。你們上船後,讓船上的人去喂王八,我們得到鄧肯號,便可以在洋上稱王了。‘哇!偉大的彭覺斯!擁護彭-覺斯!’流犯們都叫起來。穆拉地的馬很快追回來,彭覺斯翻身上馬,朝克諾的大路飛奔而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同時,他的同黨也向東南方向走去,顯然去渡斯諾威河了。穆拉地雖然身負重傷,但仍堅持連滾帶爬地跑回去,報告這一重大情況,直到離營300米的地方,幾乎昏死過去了,我們便把他抬了回來。以上就是穆拉地對我說的一切經過,」少校總結一句,「你們現在應該明白那勇敢的水手為什麼堅決要求說話了吧!」
內幕終於揭開了,大家沒有一個不驚慌失措的。「海盜!原來是海盜啊!」爵士破口大罵,「我的船員都會送命的,我的鄧肯號將會落到他們手裡呀!」
「可不是麼!彭覺斯的目的就是要搶劫那隻船!」少校回答,「然後……」
「那麼!我們必須在匪徒們之前趕到海邊!」沒等少校說完,地理學家插嘴說。
「我們又怎麼能過斯諾威河呢?」威爾遜問。
「我們抬他走,輪流著抬他;只要有辦法,我們就得盡力而為,總不能讓我們的同伴在敵人手中白白送命吧?」
由根卜爾別橋過斯諾威河,這辦法是可行的,但是也得冒險,因為流犯可能守在橋頭,不讓通行。果真如此,他們至少會用30個人來對付7個人的,但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能闖過去就得闖,闖不過去也要闖!
「爵士,在冒險走最後一步棋之前,」門格爾說,「還是先去偵察一下更穩當些。我負責去吧。」
「我陪你去,門格爾,」地理學家應聲說。
爵士同意了這個建議,船長和巴加內爾立刻動身。他們朝斯諾威河走去,沿著河岸,一直走到彭覺斯的那個地方。為了不讓流犯們發現,他們在河邊高大的蘆葦叢中曲曲折折地站著。
這兩位全副武裝的勇敢的夥伴,天色很晚了,還沒有看見他們的影子。大家都焦急萬分地等待著。
最後,將近深夜11點鐘了,威爾遜報告說他們回來了。巴加內爾和船長來回跑了16里路,累得疲憊不堪。
「找到橋了沒有?」爵士迎上去就問。
「找到了,一座藤條扎的橋,」船長說,「流犯們已從橋上過去了,只是……」
「只是什麼?」爵士著急地問,預料到肯定又有新的不幸發生。
「他們把橋給燒斷了!」地理學家失望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