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相信我的計算結果。」
——8——
天色已經黑了,月光下一小隊黑點緩慢地在塔壁上蠕動。在兩次潮峰的短暫間隙,在更大一次潮峰到來之前,這些倖存者正小心翼翼地退下高塔。
站在高塔之下,部落長深情地凝視著那輪巨大的明月。
正是由於它的存在,才會出現週期性的大潮。而週期性的大潮,則週期性地毀滅著已經屢屢發展起來的一次又一次文明。
現在,那巨大的浪頭又開始追逐起逃亡著的人們了!
天上暴雨傾盆,在朝地下掩體奔跑的過程中,部落長滿臉都往下流淌著骯髒的液體,根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泥濘的道路崎嶇難行,部落長腳下一個趔趄,一下子跌倒在地,這一瞬間他幾乎陷入了一種徹底的絕望。「眼鏡」趕上前來將他扶起。
就在「眼鏡」扶起部落長的那一瞬間,半躺著的部落長突然仰頭望天。
天哪,他看到了怎樣的一種景色——
一根巨大的水柱蛇扭著沖天而起,彷彿平地築起的一座巨大煙囪。但是沒有人能夠看到它的頂部,它的頂部彷彿在無盡的天邊!
巨大的潮汐力正在使兩顆星球的潮柱相接近著,它們就要連起來了!
如果這裡的文明來得及發展起航天事業併發射有氣象觀測衛星,如果這時有遠方的觀察者正在朝這一星系駛近,那麼他們會記錄和看到一個怎樣壯觀的場景呀!
在兩顆正在接近的天體之間,分別伸展出一條晶瑩的錐體,並緩慢地接近著。
近了!
更近了!
非常近了!
終於連線起來了!
但是也有氣象衛星和遠方來客看不到的東西。他們看不到,那從遠方看似平靜的錐體,是多麼的洶湧澎湃,是多麼的肆無忌憚!而那組成錐體的材料,本來又是多麼的柔弱乏力毫無剛性的液體!
這是不可能的。令部落長百思不解的是,為什麼兩顆天體上的物質已經進行得以自由地交換,而星球本身卻沒有被巨大的潮汐力撕裂。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以致暫時忘記了他們正身處危險之中。
「快走,下一波潮峰就要衝上來了!」部落長竄身爬起,帶領一行人飛快地衝向地下掩體的入口。
等待聚集並試圖沖天而起的第二波大潮正在洶湧撲來。
——9——
地下掩體潮溼陰冷,散發著億萬年間的黴氣。但這無疑又是部落長的一個好主意。
這裡有食品,有淨水,最重要的是,有連線著中心氧氣發生裝置的管道。
整個地下掩體都是在部落長的關注下建設和維護的。現在,這套曾被包括「眼鏡」在內的大立法院委員們非議的救援措施終於派上的用場。
部落長始終是大潮仍將來臨的主張者。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可是沒有想到,這一期大潮提前來臨了。
可是大潮出現以後呢?
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宗教將再度繁榮和興盛?部落長考慮著這個令他最為頭疼的問題。這是很有可能的,每當哲學的思辯超越了技術的發展極限時,宗教等反科學的東西就會氾濫興起,茁壯成長。而在科學不能解釋的地方,宗教的觸角就會自然而然地伸展過來;儘管它也不能解釋或解決什麼,但是它可以告誡人們等待幸福,順從命運。
也許……不會很快。部落長在心裡繼續想到。海潮退去之後,首先面臨的是重建家園,隨後是安頓自己,在最基本的物質條件都難以保證的前提下,等待是不受歡迎的。等到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之後,人們才會坐下來思考命運這類抽象的課題。於是,有關不再出現災難的盼望將會產生,宗教開始得勢。
部落長慈愛地看著眼前的人們。
這些孩子們!他們的父母都曾經歷了一個鉅變的時代。而在這些後代們成長的幼年期,又發生過許多震撼人心的歷史事件,上次大潮的到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當年輕的部落長追隨著前輩們拋灑青春轟轟烈烈時,這些孩子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那些故事對於他們來說,恐怕已經是非常遙遠而模糊的歷史事件了。
由於所有的部落民都是同一個電腦的學生,接受的教育幾無二致,因此受環境的影響就格外重了。這些孩子肯定將以一種不同於部落長一代的全新視角來關注未來的發展。也許正是由於父輩們在歷經磨難理想殞滅之後的世故,反而給了子一代新銳們一種理想主義的反彈?本來在上次災難之後,部落長好不容易才脫胎換骨,剋制住自己的理想主義衝動,使自己的思想觀念適應了新的現實形勢,莫非現在又不得不再次重新披掛上陣?
這究竟是一次簡單的重複,還是一次新理想主義的到來?
這是一個必須搞清楚的問題,因為答案將決定今後的工作方向。
部落長還不知道,自己的克隆母體在地球就是一名出色的管理者,或者說是一名運籌帷幄的政治家。
看來只有這樣了。部落長終於在心中做出了決定。為了大局的穩定,我只有再蛻一次皮。也許,自己以前的思想殘餘還可以與這些年輕人現在的思想更為接近?
部落長是上次大潮襲來又退去後的唯一倖存者。而在其他部落,與部落長同時代的人現在都已升到了導師的地位。
一般來說,在上一場災難中唯一的倖存者總是能夠成為下一次戰鬥的精神領袖。
——10——
在地下掩體內部,到處瀰漫著一種威脅和恐懼的氣氛。
從模糊的天窗上已經看不到墨色的星空,取而代之的是汙濁渾黑的水體。聚集的潮錐底面已經越來越大,地下掩體正處在它的下方。
部落長的大腦十分疲憊。雖然眼前出現的情況都在他預料之中,但他還是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儘管地下掩體結構的強度十分高,甚至天窗也是由高強度的石英材料製成的,但如果它正好位於潮汐力作用的底部,似乎還是不應該如此安然無恙。不過有一點是無可爭議的,那就是這裡的文明在材料科學方面比之地球要高出許多,當然這完全是環境條件所造就的。
正當部落長考慮炎夏的處境時,突然感到腳下變得溼漉漉的,他像一隻受驚的牝鹿一樣警覺了起來。
水正在從結構接縫處中滲進來,許多人都發現了這一點。女人們開始尖叫,豆大的汗珠在部落長的臉頰上流淌。「我們肯定沒救了!」「眼鏡」絕望地狂呼濫叫。「我們只能成為進化中的一環!」
在經歷了那麼久的壓抑之後,「眼鏡」終於變得歇斯底里了。
部落長自己也感到極度的沮喪。為什麼一切文明開始的時候都要遭遇大潮?
「我們肯定能擺脫的,潮水總會有退的時候。」部落長鎮定地喝止人們的騷動。「不要渙散軍心!」
其實部落長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鼓動。
「別開玩笑了,如果真的發生過覆蓋全球的大潮,它能退到哪裡去呢?」「眼鏡」聲嘶力竭。「它根本就無處可退!」
「眼鏡」說的不無道理。根據不同部落殘留下來的記載,以及眾多的神話和傳說,都足以證明大潮是全球性的。在人類來到這裡的兩千年間,凡是被保留下來的堅固些的人類建築或人工製品,都刻畫著曾被潮水淹沒過的痕跡。
「不一定。只要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區被淹沒後,就會給人一種全球都被淹沒的感覺。」部落長頑固地支撐著大家的信念,同時也在支撐著他自己。「當人們被迫向更高的地區遷移時,就會帶去大潮的故事,因此絕大多數的文化中都有一些關於大潮的故事或傳說。這是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大潮確實曾多次發生——但決不是全球性的!」
儘管滲透的速度很慢,但地下掩體中的水已經越積越多。在部落長多次宣佈「安靜」之後,沒有人再歇斯底里,但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濃度卻在不斷增長。
「我感到……喘不上氣來。」「眼鏡」有些誇張地呻吟著。
部落長也有同感,他敏感地認識到心理作用是不足以使「眼鏡」變成這樣的。直到所有的人都意識到這並不是心理作用時,才發現確實有了新的情況。
「供氧裝置已經不能全功率工作了。」負責機械的小夥子跑來報告。「滲進來的潮水已經把地下掩體的電腦控制室完全淹沒了!」
「有營養裝置的,準備使用吧。」部落長有氣無力地提出建議。他心裡知道,在這裡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營養裝置。
一片混亂,許多人開始虎視眈眈地瞪視著別人手裡的救命裝置。
——11——
「這是您的主意。」「眼鏡」注意到了部落長的目光。
「電腦的模糊判斷已經到了足以判斷人類的哪些行為應該受到懲處。」部落長冷冰冰地答非所問。他指的是地下掩體的電腦管理。根據有關原則,電腦有權對違反規則的部落民予以懲處。
「我榮幸地通知您,電腦現在已經不能工作了。」「噢,是嗎?」星河旋即轉身面對大家。「那好,現在有執法權的部落民請注意,請務必執行好自己的職責。」所謂執法者,就是那些帶槍的人。這些人都是有營養裝置的。部落長面對已經蠢蠢欲動的人群說完這句話後,把臉重新轉向「眼鏡」。
「我也不跟你說什麼‘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就問你一句話:如果不是通過強制,而是通過抽籤,那些沒有拿到營養裝置的人就心甘情願地等死了嗎!」部落長的聲音越說越大,最後幾乎達到了吼叫的地步。「別虛偽了!」
「眼鏡」害怕地看著部落長。
「你肯定正在心裡說我瘋了。但是我要告訴你,在危急時刻任何所謂的民主,都是他媽的扯淡!」部落長戴上營養裝置,調動語音輸出開關,同時放緩語氣。「你的營養裝置呢?」
「我沒有。」
「嗯?」
「你當時說過,發到誰就是誰,沒有的就倒霉。」「眼鏡」一字一板地重複著部落長當時的指令。「在分發完之前,我並沒有給自己預留。」
「你以為我會感動嗎?你以為你不使用這個權力就高尚了嗎?」部落長語氣冰冷。「如果你的生命得不到保障,還怎麼指揮別人?你的行為應該受到指責和處分!」
說完部落長便轉過頭去不再理「眼鏡」。
——12——
有些沒有營養裝置的人已經奄奄一息了,但執法者們依舊嚴陣以待。部落長看著旁邊臉色鐵青的「眼鏡」,似乎想要說點什麼。
「我可以把我的面罩給別人用一會兒嗎?」一個小姑娘突然開口說話。
她身邊的執法者向部落長這邊看了一眼。
部落長皺著眉頭猶豫了片刻,然後回答說:
「不行!」
「為什麼?」小姑娘不解。「媽媽說人與人之間應該互相幫助。」
部落長注意到她的身邊並沒有媽媽。大概已經被大潮吞沒了。部落長難過地想到。她可能還不知道。可是面對這張稚嫩的小臉,部落長無法說出他的理由。
「你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連一個孩子都不如!」「眼鏡」突然咆哮起來。「孩子,你可以把面罩給別人用一會兒!叔叔告訴你可以!」
小女孩又朝部落長這裡看了一眼,才怯生生地把營養面罩遞給離她最近的一隻手。然而不等小女孩的手縮回來,無數隻手臂便同時伸了過來。小女孩被推搡著擠到了一邊,哭泣起來,許多沒有營養面罩的人泥漿飛濺地混戰成一團。
部落長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這一幕。他沒有說話,因為還不到時候。
營養面罩最終被一個在人縫中摸索的老年人搶到,可沒等他吸上兩口,就被旁邊一名中年婦女一把搶過。爭奪並沒有停止,面罩一次次易手,最後在一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手裡停留了較長的時間。執法者們無聲地默許著這一切。
「眼鏡」搖頭看著這一切,這並不是他的初衷。但部落長還是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段時間。
小女孩的哭聲漸消,也許她意識到這需要消耗過多的氧氣。她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向人群中張望。
「該把面罩還給我了吧?」
沒有人理睬她。
其實營養面罩並沒有走遠,就在附近的一個人手中。
「叔叔,該把面罩還給我了吧?」
那個人無動於衷。
「叔叔,我頭暈的很,先把面罩給我用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那人朝她看了一眼,還沒有張口說話,面罩就被旁邊的一個人一把搶過。
「看見了嗎,你的道德培訓好像還不太完善。」部落長嘲弄地看著「眼鏡」。
部落長緩緩地站起身來,把自己的營養裝置摘下來按到小女孩的臉上。然後他對手持搶來的營養裝置的人喝道。
「把營養裝置交出來!」
那人驚恐地望著部落長,沒有作聲。
部落長把槍掏出來,指點著他。
「交出來!」
那人十分不情願地把營養裝置遞了過來。
部落長接過營養裝置,在經過小女孩的身邊時,把她抱回到自己原來坐的地方。「眼鏡」正閉著眼躺在那裡。部落長把小女孩放下,然後把營養裝置按在了「眼鏡」的鼻子上。
「道德必須建立在公眾素養整個提高的基礎上。記住吧我的規劃與災難處理部長大人!」
「眼鏡」沒有拒絕部落長的幫助,貪婪地吸著營養裝置裡的營養。
——13——
部落長閉目靠在石壁上,沒有營養面罩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正在這時,他突然感到一股清香湧入鼻腔。他睜開眼,發現「眼鏡」把營養裝置又按回到自己的鼻子上。
旁邊的小女孩正一邊吸氧,一邊無聲地看著部落長。部落長衝她笑笑,可是小女孩卻沒有笑。她彷彿在與部落長進行一場心靈的對話:
「那以後我還應該不應該幫助別人呢?」
「剛才的情況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幫助這個叔叔呢?」小女孩的眼睛清澈見底。「你們為什麼還要互相幫助?」
部落長迴避了半天她的目光,最後還是用目光告訴她:
「那就幫吧。」
部落長又把面罩給了「眼鏡」。
「謝謝。」「眼鏡」發自肺腑地道謝。
部落長搖搖頭。「營養裝置只夠用6個小時。」
「你沒有計算過每次大潮經歷的時間?」隔了一會兒,「眼鏡」試探著問道。
「計算過,按照我的計算,現在就應該退了。可是你看,」部落長伸手向天窗一指。「還是一片汪洋。」
「可是已經比以前清楚多了。」「眼鏡」也抬頭向上觀望。
「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天快亮了的原因?」
「反正我覺得應該試試。」經過了那麼的挫折,「眼鏡」似乎已經不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了。「我們何必……等死?」
「那——好吧。」說話間部落長注意到,有些人已經不行了。地下掩體的密封閥門被大家合力開啟。
可就在開啟閥門的那一剎那,部落長感到十分後悔。
潮水一下子湧了進來!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在被潮水覆蓋前的最後一刻,部落長突然想起了這樣一種說法:在戰爭中的最後一場戰役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打中的最後一名士兵是十分不幸的。
不過現在被打中的至少是一個排。這是部落長準備在水中掙扎前的最後的一個想法。
然而剛才還狂暴的水流卻漸漸地停了下來,平靜下來之後大家才發現水不過只淹到了自己的胸部。原來這是地下掩體入口處的積水,由於障礙的阻擋,它們沒有隨同「大部隊」一起退去。
大家相對狂呼,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潮水正在退去,黎明就要來臨。
小女孩興奮地向前跑去,一個趔趄幾乎摔倒。部落長連忙上去拉住她,結果自己卻摔倒在地。小女孩大笑起來。
部落長笑著從泥漿中疲憊地坐起來,激動地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前面泥漿裡的一個什麼東西在閃光,部落長走過去把它撿起來。那是一個相鄰部落的身份號標籤。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個部落也意識到了平臺承載能力的問題,因此在決定誰上平臺時採用了抽籤的方式,結果在大潮到來時全軍覆沒。
智慧的閃光只閃了一下就熄滅了。部落長在心裡感嘆到。不過即使他們決出了人選,很可能還是會全體罹難的。因為向上的方式畢竟是傳統的思維方式。
不過不管怎麼說,有閃光總是好的。
部落長抬頭遠眺,眼中是一片正在向後退去的蔚藍色世界。
文明將重新開始。部落長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是的,文明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