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沒有?現在不就是?有時候可以穩定將近一個月——當然這只是我的推算。那可真是一段節日!每天睡醒之後發現只過了八小時,而且居然還在老地方,那才舒心!」
莫菲貪婪地啃著烤恐龍肉,可惜無酒相伴。他赤身裸體,時空的恣意變幻剝奪了他身上每一件不屬於斯時斯地的物品。幸而他剛撿了挺機槍,否則這會兒提供肉的就是我而吃肉者將是恐龍了,假如這兒的樑龍也一改素食而不忌葷腥的話。
「我趕上過的最長假期也就是一個月,緊接著就又混亂不堪讓人不得安寧,每一塊時空都不停地變個沒完沒了,讓你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談及剛才的宋朝鄉紳,他頗不以為然。
「這沒什麼奇怪,對他來說他還屬於他自己的時代和地區。看來就他的時間而言他也剛到不久,你要是見著個未來人你也會和他一樣。也許明天他將誤入21世紀的客機,後天又會目睹甲午海戰的片斷,你和他慢慢就都會明白了。」他又塞了一大口恐龍肉,「好在時空的變幻還不能剝奪忘記和思考的自由。」
我向兩邊拉拉嘴角,算是陪他苦笑。
「難道就沒辦法離開這兒嗎?」
他抬頭看看我:「有來就能有回,不過那隻能指靠‘通道’,只有‘通道’才能把這兒和正常世界連線起來,」他說「通道」在不同時間地點有不同的形式:有撲朔迷離的飛碟,有神秘莫測的百慕大三角,還有令他痛心疾首的悔恨終生的山。「不過它出現的週期毫無規律,能進入它的機率也很小很小。」他說話時凝神盯住前方空洞無物的黑暗,如同狂熱的信徒在仰視他那視若神明的圖騰偶像。
很顯然,「通道」還是電梯——地鐵。它就象一個古老而美麗的傳說,在這沒有秩序的世界裡一直被流傳、被企盼、被追逐。那些人所追趕的正是這返歸正常的唯一希望,而不是什麼長生不死的仙丹。事實上這些不停地跨越飄遊於大尺度時空中的人早已獲得了永生,即使發生意外構成他的分子也會在另一塊時空重新凝聚組合還原他們的生命。只不過他們為此付出了極其高昂的代價,那就是將永遠在這沒有理性的世界裡生存下去。直到現在,每當我從噩夢中驚醒,莫菲那句令我刻骨銘心的話依舊還久久地迴盪在我的耳畔:
「你以為長生不死就是人類的最高願望嗎?有時候有限的正常人生要比永生可貴得多!」
當時我們相對而坐,因而他看不見背後的東西。當我叫出聲來時,他以一種見怪不怪的超然神態轉過身去,然而頃刻間他的眼神便變得無比瘋狂!
「通道!」他大喊一聲,「快追!」
此時此刻能出此一言相助便足以使他享盡人類崇高品德的所有盛譽。我迅速反應過來,隨他衝射出去。
地鐵以比我們快得多的速度接近著我們,無情地甩下沿途數以百計的競爭者,我彷彿聽到四周響起一片絕望無助的淒厲呼號。我曾玩過一個名叫「wildgunman(荒漠槍手)」的電子遊戲,每當我出槍過慢而被對手擊中時,那哀婉悽楚的音樂便令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荒涼,我現在的感受與此無異。
霹靂聲中一道藍光砍砸下來,它狠狠擦過我的肩膀,然後齊刷刷地切向莫菲的頭顱。我驚呼一聲,餘光所到之處,只見他那無首的胸膛依然前挺,兩腳繼續機械地向前運動。這就是所謂的時空分刻!被留在這一時空塊裡的只剩他那隻離體但依舊執著伸向前方的手,以及那張飽含哀怨死不瞑目的面孔。而他的身軀卻永遠也追不上「通道」了,在光面那邊已聚滿了太古代的岩漿。
距離的縮短已使我認出了這節熟識的車廂,或許它兜了一圈正欲打道回府。突然間呼嘯的彈光漫天閃耀,一隊不知何時墜入死結計程車兵狙擊著最後衝刺的人群。絕望的淚水溢滿了我的眼眶,但我卻無暇讓它縱情流淌。在肆虐歡歌的彈雨之中我眼看著那名年輕女子應聲倒地卻沒有絲毫救助的念頭,渴望返歸文明的粗野邏輯碾碎了最後一抹仁慈。我一躍扒住車廂,十指死命扣進門縫,騰出左腳用力蹬開車門,靠身體的自重摔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才一刻鐘,也許有一萬年,地鐵在復興門站減速開門。人群不容我撿起夾在門縫裡的鞋便蜂擁而入,間或有一兩道詫異的目光自我鮮血淋漓的肩頭掃向我的面孔。我赤著一隻腳逆出人流,在站警疑惑的注視下走出站口。
我徒步返回出發地。電梯執行如常,管理員正在擦淨門上「電梯故障」的字跡。我順著樓梯爬上頂層。
我再也不會去乘電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