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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若脫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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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即使你能準確地預測每一次地震,也不能挽救所有的生命。

——題記

「我這兒有個剛解密的內幕嘿——」梁玉剛突然故作神秘地壓低嗓音,「七十多年前河北唐山那場大地震,根本不是什麼自然災害,整個一當時敵對國家搞的搗亂破壞!」

「除了核武,還真沒什麼別的武器有如此這般的巨大破壞力!」齊思遠信口揶揄。與其說他是來「參加」實驗還不如說是來「出席」實驗,以示市政府對這一專案的有限關心。但就這麼蜻蜓點水地來上幾次,也讓他風聞了「梁大嘴」的外號。

「還真就是核彈!當年他們讓一顆特殊的核彈從地球中心穿過,直奔東北半球的中國!」梁玉剛瞪著眼睛繼續鼓吹,「這顆特製核彈一爆炸,破壞效果和地震一模一樣,一般儀器根本區別不出來。」

「唐山既不是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又沒什麼重量級的軍事設施。」那名參與實驗的碩士研究生劉萬里忍不住插嘴。

「本來是打算整更大的城市,可那年頭技術到底不過關啊,結果落到了唐山人民腳底下。」

「一顆如此當量級的核彈像幽靈一樣悄沒聲地穿過地球?」閒坐在一邊的範因強不屑地把頭扭向一邊,他是這個專案總負責人的「總助手」,「就算是隻跳蚤,鑽進地毯底下還要拱起個包來呢!」

「自己不覺得可笑嗎?」剛走過來的專案總負責人杜曉林接過範因強的話茬兒,平靜地對梁玉剛說道,「睡醒了就幹活吧。」

幹活也不能讓梁玉剛那張碎嘴閒下來。別人都不理他,他只好教育來實習的研究生劉萬里。

「其實這影響爆破地震動的主要因素並不多。」梁玉剛緊挨在劉萬里身邊填埋爆破材料,「首先是爆破能量大小,咱都用裝藥量表示;其次是爆破型別,比如咱這是瞬時爆破但還有延時爆破,咱這是埋入填塞爆破但還有裸露爆破。再有呢……再有你來說說。」

「應該是爆破的幾何引數吧。」劉萬里知道「梁大嘴」說不下去了,笑著接過腔來,「比如炮孔間排距、孔徑、抵抗線大小、臨空面狀況什麼的,另外岩石性質和地質狀況也會有影響。」

「小夥子行,沒白和杜老師學。」梁玉剛拍拍劉萬里的肩膀。

爆破實施的時候,實驗人員全都進了掩體。杜曉林沒像那幾個實習的年輕女孩一樣戴上耳罩,他自信自己那身經百戰的耳朵已近麻木。硝煙幾乎是與那聲巨響一起以彈射式的方式散開的,那些還戴了口罩的女孩開始查驗儀器記錄的各項指標。今天的實驗就算大體完成了,範因強草草地看了一遍原始資料,進一步的結論要等回去才能做出。

範因強那個跳蚤的笑話給齊思遠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後來他總是在心裡回想:把跳蚤換成老鼠就差不多了。總之這個故事深深地駐留進齊思遠的腦海,以至於當晚他就做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夢。其時他與一名動物演員同臺演出,不過他只是以旁觀者身份居於次要角色,而主演則是那位兇殘的爬行動物。它遠比跳蚤大,如同一隻放大了百倍的鱷魚。每次這個匍匐的怪物都要從地下藏匿處搖頭擺尾地爬出來;它已經沉睡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現在,它打算動上一動了。

所以當整個實驗愈來愈接近尾聲時,每天晚上齊思遠都覺得自己在身後的地下留下了什麼,總在一鼓一鼓地提醒他注意。可每當他凝神回眸認真察看時,卻發現大地仍如古人所形容的那樣:靜若處子。

於是每次齊思遠都放棄胡思亂想,調頭離去。而在這一系列實驗結束後的日子裡,隨著時間推移,他也就慢慢忘記了這一無稽之談。

可齊思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最後一次轉頭離開之際,他身後的地面還真的鼓翹了幾下。

接著就真的震了!

大地彷彿被通上電一般劇烈震顫起來,附近的山麓、丘陵也隨之邁開沉重的舞步。高矮樹木紛紛晃動不止,如同風中難以立足的人群。個別公路誇張地扭曲了幾格,就像是被一隻巨手重新擺放成其他幾何形狀。

在都市街衢之間,首先參與運動的是高聳的樓宇,它們左搖右擺,讓人想起「春風楊柳萬千條」的詩句。其次是一群群中型建築,從邊角處落下一堆堆磚塊瓦礫,揚起一陣陣建築塵土。最後,那如同兵營的低層樓房像多米諾骨牌般齊刷刷地倒塌下去,宛若微風颳過麥浪,又彷彿石子落入池塘,推開層層漣漪。

貫穿城市的大河掀起了真正的怒潮,一浪高過一浪。飛架南北的懸拉橋有節奏地振動著,幅度之大令人難以置信。數千噸鋼鐵材料突然變得柔情似水,像緞帶一樣起伏飄蕩。高達數米的波浪在主體結構上緩慢爬行,好似一條發怒的巨蟒。就在一瞬之間,承重的鋼索猝然而斷,從天而降的橋體落入萬丈深淵。各種構件像巨人手中的玩具一樣飛旋而去,橋面上失去依託的汽車陡然顛起,失重讓車內的人們驚恐萬分。

杜曉林注意到,有一個人正在艱難地朝橋頭行進,想要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但他步履維艱,每移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力氣。

令人奇怪的是,杜曉林在觀看這些景象時,並不置身其中任何一處,而像是在空中俯瞰。這讓他不得不尋找身下的支撐,才發現自己並非完全懸空,而是趴在一張大床上面,雙手托腮撐起腦袋。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本與地面毫無接觸的床體猛然搖晃起來,就好像地震波不是通過固體而是通過空氣傳播的一樣。

床搖動得越來越厲害,這讓杜曉林陷入一段恐懼的回憶。但他顧不上回想,因為床體一旦散架,自己就會跌落空中,然後重重地摔向地面!

杜曉林最後一個還算清醒的念頭是:這不是我的家鄉。我的家鄉沒有懸拉橋,只有一座小小的石板橋。

杜曉林不是突然驚醒,他從不相信電影裡那種衝出噩夢抱頭坐起的鏡頭。每當駭人的噩夢侵襲杜曉林沉睡的意識時,他一般都會敏感地知道自己在做夢,更進一步的做法是乾脆人為篡改夢境,促使它朝更好的方向發展。剛才有關懸拉橋和石板橋的判斷,就是他開始清醒的一個標誌。

儘管如此,杜曉林還是被那夢給嚇醒的。他大汗淋漓,床單如同水浸一般。

杜曉林起身拉開冰箱,開啟一罐可樂一飲而盡,先把嘴裡因宿醉未醒產生的苦味清掉。然後他坐回床上發呆,不知該做什麼。牆上掛鐘的時針剛剛偏過五點。

這個夢與昨晚的視聽資料不無關係。

類似的場景已很久不曾入夢,甚至在記憶中都鮮少出現。每當他無意想起往事,總是搖頭甩開。但昨晚的資料又把他拉回記憶深處,儘管後來他跟著大家一起使勁喝酒唱歌,但那些畫面已深深印進他的腦海。

直到杜曉林把汽車發動起來,他的思路仍在夢鄉迴旋。他知道這很危險,幾次猛烈甩頭想要掙脫出來。好在這條國道地廣人稀,沒有多少車輛。

與杜曉林不同,李可魯不是從夢裡而是從現實中獲得了今早的不快經歷。

從一清早李可魯就開始不順。昨晚休息得不是很好,早早地醒來,卻發現從兒子房間透出燈光——他居然打了一宿遊戲!兒子還爭辯說自己是在學習,這更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他分明看到了電腦螢幕上那隻粗糙的怪獸。

幸虧妻子夏菲菲進來才讓他歸於心平氣和,他注意到怪獸身後的背景,越看越像那款地震模擬軟體。上次夏菲菲在家招待客人,他藉口檢查孩子作業,躲進兒子房間繼續工作,於是留下了這一軟體。

「你到底在幹什麼?」不管怎麼說,兒子確實不是在玩遊戲——雖說這也不是什麼正事。

「修改了一下您的軟體。」兒子興奮起來,「您原來設的閾值區間太窄。」

「要那麼寬幹什麼?」李可魯不屑道,「爆破的破壞力不能太低,否則根本起不到作用。」

「那上限呢?」兒子的語氣很正常,但李可魯彷彿聽出了其中的嘲弄,「您考慮過上限沒有?」

「上限怎麼了?」李可魯反問,「以不傷人為限就行了。」

「您看啊。」兒子半個屁股坐回到電腦前,「咱不管那麼具體,就看這個最後綜合出來的總係數,我把原來的上限係數增加了百分之五十。」

「沒問題啊。」看了兒子的演示後李可魯說,但馬上又很沒底氣地補充了一句,「上限是根據人家要求設的。」

李可魯夫婦攜手建立起一家小型電腦輔助設計公司,依靠模擬軟體來描述各種工程問題,由於近來城建工程數量不菲,公司大有蒸蒸日上之感。這款地震模擬軟體是應市規劃局之約定製的,為了考察它的功效,李可魯今天準備出一次現場。

「那咱們再試著放大一倍。」兒子在一旁說道。

一根細絲般的綠線悄悄朝著目的地挺進,沿途出現一些「小蟲子」的阻擋,但這次的「小蟲子」比上次多了許多。綠線如同一隻條狀生物,一路上遇佛殺佛遇祖殺祖地吃掉了不少「小蟲子」。可接下來,這條表徵地震走向的條狀生物非但沒有按照軟體預想的那樣變細,反而隨著胃口大開身軀也日漸龐大……

最後的效果顯然是兒子的創意:那隻不規則的條狀生物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淺綠色怪獸跳向螢幕之外,把李可魯嚇了一跳!

——遺憾的是李可魯沒有窺視過齊思遠的夢境,否則他會一眼認出這名動物演員的!

「我不懂您的專業,但我試著解釋一下——」兒子的口氣相當謙遜,但李可魯怎麼聽怎麼覺得他是在諷刺,「過度的爆破會激發地震帶波,起到一定的放大作用,就像傳統的三極體一樣。」

李可魯渾身一震。

「您總不是在做誘發地震實驗吧?」從背後傳來的兒子的話,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李可魯心上。

就這樣,由於杜曉林昨夜的噩夢,以及他心不在焉地開車的緣故;由於李可魯今晨的震驚,以及他心不在焉地開車的緣故,兩輛車終於相撞在了距專案場地兩公里的地方。

前方的專案場地已聚滿人群,雖說不上是人山人海,但也可謂盛況空前。

每次新聞釋出會之前,星河都需要在心裡演練那些有可能被提到的問題。這裡沒有自己的專用辦公室,只好把演練場所安排在洗手間。還不能長時間霸佔洗手池前的鏡子,那樣無聲地注視自己會讓人覺得奇怪。星河只能站在隔間裡心中默誦。

「目前我國的地震預報工作到底進展如何?據說地震臺預測到地震也不能隨便釋出,那要他們幹什麼?只是為了在震後測測震級嗎?好多國外網站又快又準呢。」——問題相當尖刻。

「不能這麼說。預報是一回事,向社會公佈預報結果又是一回事,這是有相關政策的。」星河息事寧人,十分低調,「而在一連串小震或有感地震之後,是否會演變成強震,也是群眾非常關心的問題,所以無強震發生的預報也很重要,有利於社會穩定。再說不要他們,以後就永遠不可能實現地震的準確預報。」

「我把問題具體化一些吧:據說在上次地震前兩天,前兆地震臺曾觀測到明顯異常的地震資訊,但沒有上報。」——這應該是一個比較理智的記者的提問。

「你的訊息沒錯,是沒受到重視。」相信這時臺下會飄過一陣低語。但面對大家驚訝的眼神,星河會解釋得很慢,「當時地震臺正在改造,施工人員進出頻繁,結果有關人員誤認為這些異常資訊是人為干擾所致,從而錯失了預報良機。」

星河知道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前兆地震臺以前用的是老式測震儀,無法準確捕捉地震前兆資訊。為了提高預報水平,該站進行數字化改造;地震前兩天,剛改造好的部分數字地震儀偏巧觀測到了異常資訊——但到底沒能釋出地震預報。

「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可能會有記者窮追猛打。

「也不算太巧吧。改造地震臺也不是無的放矢,就是因為產生了警戒之心了才有此舉措。」

……

星河在把事先想到的題目演練了兩次半之後,在鏡子前稍事整理才開門出去。大廳裡已經三五成群地聚了不少人,打著招呼,交流著彼此的資訊。一群小學生圍在候風地動儀的模擬模型前,手裡拿著不同型號的音影錄製裝置。

「這是東漢科學家張衡發明的地動儀,我國古代用來預報地震的。」一個小男生給一個小女生解釋。

星河雖然走得匆忙,但還是回頭拉住那名小學生,「小夥子,這可不是預報用的。」

「那是幹什麼用的?」

「測量。」星河告訴他,「地震發生時它會有反應的。」

「事先不知道,事後才知道?那有什麼用?」小學生狐疑地看著星河,「再說你是誰?」

「相信我,我是今天這個專案的總協調人,也算半個地震專家。」

「專家的話也未必都對。」旁邊的女生友情聲援。

星河苦笑著搖搖頭。在如今這樣一個分工細化同時各行業專業性又極強的時代,這種憑想當然普遍質疑專家的觀點其實非常有害。但我們的教育總是相對滯後,這一觀念已根深蒂固地存在於許多人心底,並被灌輸給了孩子。

「那你再問問你們老師吧。」星河說罷便匆匆離去。

星河趕在新聞釋出會開始前五分鐘走進會場,人差不多齊了。星河坐到袁文英身邊,和她聊起剛才與小學生的一席話。

「說明裡應該強調了,他們可能沒注意。」袁文英告訴星河,「我們有些歷史成就確實被過分誇大了。」

「這可不是好事。」星河隨口接道。

「就是對它測量地震的本領我都懷疑。」袁文英補充道,「兩千裡外的地震,就算能感覺到震動,怎麼可能正好讓銅柱倒向那個方向呢?就算銅柱有‘感覺’,方向也該是隨機的才對。」

「不僅是靠地表傳播的震動。地動儀中央有根棍子直通地下,在被埋設的部分上也有很多機關。地動儀的地下部分不比地上部分簡單,所謂失傳的就是這部分。」星河解釋說,「現在仿造的只有地上部分。」

「地上結構也太簡單了,花哨得像藝術品,地道的形式主義。」袁文英有些不屑,「還要專設一間房子供奉它,當神龕啊?我看那孩子說得沒錯,事後才知道有什麼用?」

「還是有點用的。」星河貌似嚴肅起來,「考慮到當時沒有電報、電話和網路這些先進的通聯方式,這玩意能把幾千里外出現震情的事態即時報與中央領導知道。等外地信差累死一打快馬,幾個八百里加急下來,氣喘吁吁地報告皇帝陛下:某某地方發生大地震了!這時聖上可以很瀟灑地微微一笑:朕早就知道了。」

「你開玩笑啊?」

「開什麼玩笑?」星河驚訝道,「事實啊。有助於去除您腦子裡的一些謬論。」

沒等袁文英反諷星河一句,新聞釋出會已經開始,她只得先偃旗息鼓。

主持人齊思遠一一介紹主席臺上一干官員,唸到規劃局長的名字時袁文英睜大眼睛,詢問星河規劃局怎麼會摻和進來。

「姓杜的小子玩了個花活兒。」星河不動聲色地告訴袁文英,「前一段你在外面跑,不知道這裡的內幕。」

主席臺不算大,但一舉一動下面都會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星河沒法給袁文英細述杜曉林的思路。

這一年多來,杜曉林一直在搞「爆破消震」專案,實地實驗也做了三個月,可以說已日臻成熟。現在他決定玩一次大的,有實用價值的,能夠直接消除中期預報裡可能出現的地震的。不過杜曉林熟諳各種社會規則,他走的不是科技專案申請的序列,也沒有陪著笑臉去拉企業贊助,而是直接聯絡了城市規劃部門。按照杜曉林的說法:我要是按科技專案申請,就會繁文縟節無數;而我聯絡城市規劃部門,廉價幫它搞幾處地下工程爆破,它感激我還來不及!也就是說,這個專案不但無需資金投入,最後還能賺錢!「反正我的專案就是要搞一系列地下爆破,我選址的時候就有意向規劃中的地下工程傾斜。」「雖說在我的專案圖示上,有幾處爆破點不是規劃部門需要的,但那些全選在了荒地之下,就算炸爛了也沒關係;而為了保證專案資料的準確性,規劃部門額外要求的幾處必炸點我會事後補炸,而不安排在今天。」

星河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此前自己與杜曉林的一次對話,對方充滿了自信。

——假設這有盞紅燈,是專門預報6級以上地震的。只要你敢讓它提前一週亮起來,下面的事情就由我來做。

——聽著有點神啊。

——科學在經過證實之前就如同魔法。

所以專案的正式名稱是「城市地下工程系列爆破」。可話雖這麼說,媒體卻沒閒著,早就聞風而動,蜂擁而來。加之前一段的地震預報也非無風之浪,人們更是趨之若鶩。

介紹完嘉賓後齊思遠才解釋:杜總的車出了點小麻煩,所以我們先請星河做介紹。可沒等星河向大家微笑,一張紙條就被送到眼前。他開始還以為是提問,讀罷神情頓時嚴肅起來。

與幾個人稍事商量之後,星河的第一句話就讓人議論紛紛——

「我先授權宣佈一件事:今天的‘地爆’專案暫停,延後時間暫時也無法確定。」

「實在抱歉,在得到正式通知之前,我不能接受任何採訪。」星河甚至不得不掙脫開對方的拉扯。

「你就是這一專案的總協調人,你還要等誰的通知?」女記者咄咄逼人。

「專案暫停已經向市裡和國家地震局作了彙報,現在我個人不再能代表誰了。」

「那你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協調人。」星河甩下女記者,「協調人而已。」

「總不能因為某位員工家屬的溢位計算就停工吧?」杜曉林不滿地追在剛進來的星河後面。專案暫停讓他十分惱火,不過他也沒閒著,剛把梁玉剛他們派出去組織另一個實驗。那是個單獨的「爆破消震」點,與今天的「城市地下工程系列爆破」無關。

「剛剛得到來自國家地震局的同樣指示。」星河關上門,「那幾位大家已經到了。」

杜曉林愣了一下,「他們不是看不上我的實驗嗎?」

「也不是看不上,咱們對外宣傳的只是‘地爆’嘛,又沒說‘消震’。」星河幫國家地震局的人圓了一句,「不管怎麼說,現在人家來了,據說在路上也討論了同樣的擔心——我知道,結果肯定不會像一箇中學生計算的那麼簡單,還有太多的影響因素。可很多事情不得不防啊。」

「我先問一句:您支援我嗎?」

「說實話,不太支援。」星河誠懇地搖頭,「我到現在都不是很瞭解您那個理論基礎。」

「首先……我研究的不是地震預報,我的工作是地震消除。」杜曉林直視星河,「而且我對預報不太感冒。」

「不管你感不感冒,這個工作一直有人在做。」星河一直不喜歡杜曉林的脾氣,這個人過於直率,「上次地震有意外因素在裡面,預報畢竟不能做到百分之百——你怎麼不感冒地震預報?你不是還對我說過那個‘紅燈’理論嗎?」

「好。我說的是對中短期預報不感冒,但對地震的總體走勢還算關心。」杜曉林的語氣放平緩了一些,不再那麼急躁,也許他想起以前與官員打交道的教訓,「按照中國大陸大於7級的地震時間分佈和強震輪迴劃分理論來看,無震的平靜期已經過去,正在進入有震的過渡期,再過幾年還會再次進入活躍的頻震期——說不定已經進入了,所以現在開發消震專案,可以防患於未然。」

「那是對全國範圍來說的。」星河以一種「我也瞭解一點地震理論」的口吻告訴杜曉林,「而在一個區域性區域強震復發週期很長,強震發生後一定時期內再次發生較強地震的可能性很小。」

「那是東部的資料啊!西部尚無資料!」

「西部沒資料之前就只能用東部資料,總不能用美國資料。」

「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反正對您來說這都是押寶。」杜曉林的姿態甚至讓星河想起「要挾」這個詞,「預報工作看起來成熟點,我的工作聽著有些不著邊際,所以您就押預報而不押消震。」

「說得我跟個投機商似的。」星河仍舊不滿意杜曉林的態度,「你非要說我押寶,我也不妨告訴你,我押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或者說我比你想象得更懂科學。」

杜曉林看著星河,等著聽他介紹自己的賭博經驗或者科學水平。

「地震序列就三種型別吧。」星河伸出三根手指,「孤立型的咱不說,沒什麼前震餘震。咱們假設上次地震是主震型的,餘震再豐富,也會按照大森—宇津公式衰減。」

「衰減的只是餘震頻度也就是次數,又不是震級。」杜曉林反對星河的說法,「而且我也不同意您的判斷,因為主震型地震序列一般都有前震。」

「也有沒有的。」星河馬上指出,「所以我還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預報上。」

「可你不能冒這個險啊!萬一是多震型也就是強震群型的,就至少會有兩次震級相近的大地震!」杜曉林都快成哀求了,「再說現在的預報就是瞎掰,那麼多地震預報實驗場也就做點中長期預報,短期預報根本做不到,提前十幾天甚至幾天的臨震預報就更別提了!現在臺網的臺站密度又不夠,前兆觀測儀器裝備很一般,專家們也就用馬式鏈算算……」

「前兆地震臺剛剛改進。」星河用答記者問的口吻打斷杜曉林。

「再怎麼改進也是白搭!這地震現象混沌得跟個萬花筒似的,就不可能用可列的演算法步驟來窮盡。」杜曉林滿臉不屑,「這混蛋現象還就得用混蛋辦法來處理。」

「那你打算怎麼個混蛋法?」李可魯插話道,「總不能混蛋到不管附近城市的安全吧,超過原有閾限的軟體演示就給出這樣的結果。」

杜曉林發牢騷的時候,星河堅持要李可魯在場,他怕有些東西自己不能完全理解。李可魯與星河交往時間不長,但星河感覺這是一個能合作的人,而且他有一種能把複雜問題用通俗易懂的三言兩語說清楚的本領。李可魯一直沒有說話,可一開口就激怒了杜曉林,他似乎在暗指杜曉林不顧周邊後果而盲目實驗。

「你不懂就別胡說好不好!」杜曉林指著李可魯的鼻子。由於專案暫停,他對李曉魯不抱任何好感。

「我確實不懂地震,但我懂我建模的那部分,我總得為我做出來的東西負責。」李可魯比杜曉林平靜得多,「再說在科學上正確與否總不是靠強權和暴力來決定的,不是誰聲音強勢誰就正確。」

杜曉林的臉先是漲得通紅,後來又幾乎變得全白。星河看得出來,他用了極大的剋制才忍受下這種侮辱。

「那我就又有疑問了——」星河急忙轉換話題,「既然你堅信地震預報不可能那麼準確,又強調趕快進行專案絕對有利於這一地區,這怎麼解釋?我可沒法確定紅燈什麼時候亮。」

「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杜曉林說道,「既然您相信地震預報,幹嗎只是疏散人群而不試試保護建築?」

「你這不也是在勸我賭博嗎?」

「但我的這個風險小,收益大。」

「你還是向那些專家解釋吧。」——這時有人通知星河,專家們已經準備好了。

「地爆」專案暫停得莫名奇妙,記者們自然不肯離開,他們不滿意官方後續的新聞釋出會,到處抓人採訪。可這時他們才發現,真正瞭解內情的專家和領導都已不在視線之內,結果後續新聞釋出會一時門可羅雀。

「要論經濟損失,氣象災害——主要是乾旱和洪澇——是群害之首,可要從死亡人數來說,地震可就當之無愧了。我國的地震可以概括為‘多、大、廣、淺’四個字,也就是頻度高、強度大、分佈廣、震源淺。」發言人大談地震的危害,但旋即想起他本打算談地震預報,馬上往回拉韁繩,「所以說地震預報工作很重要。這個我具體解釋一下……」

「對不起,能不能先解釋一下今天專案暫停的原因。」終於有記者忍不住了。齊思遠厭倦地閉上眼睛。要是星河在上面,一上來就會嚴肅地告訴大家自己將宣佈專案暫停的原因,然後才開始兜圈子。

但星河不能親自來做這個發言人,因為那些專家和領導眼下正在他的視線之內——他正在主持地震專家研討會。簡短的開場白之後,杜曉林開始做抗議性陳述。

「地震其實就是一系列地殼運動……」

「從中間講起吧,緒論部分中學都學過了。」杜曉林剛一開口,就被一位趾高氣揚的專家打斷,星河記得他叫黃大廣。

杜曉林很有興趣地看著黃大廣,然後自顧自地往下講。

「我們無法管理這種運動,早年甚至無法預測它。」杜曉林停頓了一下,「既然要我來確證專案沒有危險,我就得說得稍微詳細點。」

黃大廣乾脆開啟筆記型電腦幹起私活。但星河對杜曉林輕輕點點頭,允許他用自己的方式申辯。

「隨著對地震的全球化監控,我們不但瞭解了地球的整體運動,也能對地殼運動明察秋毫;知道了運動的大體軌跡,也就可以預測它的下一步方位——這就是地震預報的技術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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