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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群索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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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這一天起,我每天都要抽空觀察一下他們的工作。我一直懷疑他們還是猜到了我的存在,我從他們的表情中能夠明顯地看出來。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儘管滿臉的疲憊,但依然半心半意地唱著戰歌。我想這是為了向我傳達某種資訊,告訴我說「集體勞動比個體勞動的優越之處就在於勞動的時候可以‘吭喲吭喲’地喊出號子來」。對於這種不帶明顯惡意的挑釁,我只是報以同樣毫無惡意的微笑。

然而在我例行觀察的第八天清晨,他們的飛船壞了。

6

其實他們的飛船從來就沒有真正修好過,所謂「壞了」只是說他們的拼湊之作發生了令人難堪的變化,而這一變化顯然是外界力量所為。

這一點我是通過他們在大地上給我的留言中知道的。

我看到了大地上由小石頭群構成的巨大字跡,那是對我的警告:如果再破壞的話,我們將不會再客氣!

他們果然瞭解到了我的存在。

整個白天我都壓抑住了自己的衝動,堅持沒有出去。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也許是怕孤身一人口拙難辨,也許擔心這只是一個並不友善的陰謀,也許,我只是為了保持一種已經養成的固有習慣。

入夜,我才潛伏著摸到那行巨大的字跡旁邊,決定在它的下方書寫如下字句:請找到證據看來在書寫巨大的標語時,集體的確比個體要強,我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擺好「請找到」三個字,為了簡化起見,後面的「證據」被我擺成了「正居」。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十分勞累。

回到我的臨時居住處所之後,我開始在心中遍數所有的可能。

我懷疑這裡還有動物。其實當時我所曬制的「香蕉」經常發生失竊事件時我就想到這一點了,可是直到如今猜測才得以確切證實。估計他們遭受了不只一次的嘲弄,在「破壞」前面加「再」也許表徵了這一含意。

這一點很令人頭疼,如果真有動物的話,有危險的就不單是他們的飛船了,應該還包括我的生命。也許它們害怕群威群膽聚嘯成群的部落,但是卻覬覦著離群索居的個人。我突然想起了我們的祖先,他們之所以能夠在巨獸猛禽之間頑強地生存下來,一方面是由於使用了普羅米修斯送給他們的贓物,另外一個方面就是因為堅持群居。

想到這裡,我不禁瞄了一眼新堵在洞口的岩石。這是我今天才開始這樣做的,可我還是不能放心。

假如他們根據我的回答也能想到這一點的話,也許就可以安排輪流守夜的值日表了。

7

我決定加快我的行動。而且,我決定正式與他們接觸。

我甚至沒有時間與他們研究所謂「破壞」或者「再破壞」的責任問題。我很想對他們說,你們儘管這樣認為好了,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們商量。只是我沒有想到,這其實才是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

我知道,我的「宇宙飛船」能夠乘坐足夠的人。因此我決定在臨走的時候邀請他們。

我從動工之初就考慮到了這一點,我的設計正是按照「能夠容納最多的人數」這一原則來計算和制定的,我願意盡最大可能來救助我的同胞。但是說實話我不相信別人,我寧願事必躬親也不願放手合作。我知道這不是優點,但是我堅持認為,讓精英與弱智者合作就還不如干脆單幹。做為一個理工科的優等生,你能指望我給那些學習詩歌的人講清牛頓第二定律嗎?

好的,可以不給他們講,但是能給那些學習哲學的人講清旨在儘可能優先施救的「治療類選法」原則嗎?這就不太好辦了;甚至我不能說服那位循規蹈矩的天文專業科班出身的朋友:我們其實是可以冒險創造奇蹟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我的這場盛宴準備的並非完美無缺,因為我不可能將他們全部邀請入席。恐怕只有我自己相信此舉絕非故意,因為容納更多人的容器實在是超出了我的技術能力。

根據計算,將有三個人不能乘坐我的座駕,而這除了令我深表遺憾之外,別無任何更為妥善的方法。

我仍舊採取了簡約文字的方式給他們送去談判的訊息,我告訴他們「有返回可能但人數限定18」。明眼人一望便知那其實只是一個通知。沒辦法,這是我的飛船,所以由我說了算,沒有什麼「談判協商「之類的說法。

回信很快被擺了出來,同時告訴我有兩名乘員已經死去。

由於回信的簡單,我不知道他們的死因。我猜想最大的可能是不慎失足,而不會是由於飢餓。照例說在一個友善的團體當中,是不會發生某一兩個個體先行餓死的慘劇要麼要飯同吃,要麼共享飢餓。不過也有可能是由於他們違反了規矩而被處決,因為在一接到通知時我便本能地感覺到死者是那對年輕的夫妻。

說實話我倒寧願情況是後者,因為在有了一次未必公正的執法之後,所有的人都會減輕再次拋棄同行者生命的痛苦他們肯定可以找到一個合理合法的理由!

8

我們雙方談判的地點被安排在山谷。據說這是一種妥協,因為那裡正好位於我們兩方的中間地帶看來他們早已偵知了我賴以棲息的洞穴。

綠色彗星風光依舊,景色宜人。在即將離開的時刻,我沒有絲毫的留戀和傷感,這些工作讓那些不願意離開此地的詩人們去做吧,我要回家。

沿途的優美景色沒有阻止我大腦的思維運動,一路上我都在緊張地營造著談判有可能出現的場景

就是這樣。你們挑選那個不幸的人好了。

多一個人就不行……多一個人都不行!

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是鐵一般的物理定律決定的,而不是我的同情所能改變的。不要再在這點上糾纏了,我們沒有時間。

那我們不上。對一個人的不公就是對所有人的威脅。我們一直同甘共苦,決不能隨便拋棄哪一個兄弟姐妹。

那我就沒有辦法了。我走了。

等一等,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方法?

當然可以。不過這顆彗星卻沒有第二個近地點了。

你……顯然是故意這時候才來找我們的,而且當初故意製造了一個少容納三個人的飛船。

您這麼說毫無意義,我一直工作到談判前夕才完工。而且,我的技術能力和精力體力不允許我製造更大的飛船了,時間也不允許。我的話您能理解嗎?

那你當初為什麼不與集體在一起?我們一起工作肯定能夠想出辦法來,至少可以造出兩艘飛船來!

請不要激動。恕我直言,那樣的話我就想不出這個絕妙的方法來了你們不是一直在歌舞嗎?本來我不想提這個,但是那樣的方式的確會影響我們的思考與決策。我們不討論這個了好嗎,沒有時間了,我們該上飛船了。

接下來他們就只有兩個選擇了:或者殘酷地拋棄掉一個人的生命,或者堅持蒼白的公正原則。我堅信只有前者會發生,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會有許多人發生動搖而且決不會發生混亂的爭鬥,這些人的關係有疏有密,最後被剩下的人幾乎可以事先認定。我的心中沒有獰笑,我不想這樣殘酷!要知道我與他們本就無冤無仇!

9

但是事先約定的地點什麼都沒有。沒有爭論,沒有表決,甚至沒有一個談判對手。整個山谷寂靜無聲,黃綠相間的植被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這時我才第一次有機會欣賞這裡的風景。憑心而論,這裡還是很美的。他們的工作之所以遲遲沒有開展,一定是在到來之初有一種情緒被流露和蔓延: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憑心而論,在如今這樣一個文明已如此進步的時代,魯賓遜的世外桃源終究不是長久之策,至少我出不了三天就會回憶起火腿腸、棕櫚海灘以及電腦網路遊戲的。

我突然意識到情況不對!

我急忙折轉身向來路猛跑,相對平緩的山坡卻讓我連連跌倒。我顧不得身體上的一處處劃傷,拼命地朝我的救命飛船飛奔。一路上我後悔不迭,我怎麼居然會弱智到了離開我的飛船?既然他們能夠查得我的住址,又怎麼會放棄查詢我的工作單位?

越是行動上的緊張越會使人浮想聯翩,因為體力已經達到了極限,剩下能夠活動的就只有腦子了。我分析自己此舉的疏漏完全源於對文明社會中規則與秩序的迷信,可惜這種約束在這個缺乏保障機制的綠色世界裡可笑得一錢不值。與此同時推演出的一項結論更加獨特,我突然感到千百年來我們一直信奉的一個原則其實根本不對:獨裁和暴政決不是衍生出陰謀的溫床,而且恰恰相反只有反對獨裁者才會使用這類伎倆。不過完了,這項科研成果眼下已經沒用了。

我已經遠遠地看到了我的飛船,我的方舟!我最擔心的情況已經出現:人群正魚貫而入,對於陌生的裝置他們的身手還稍顯生澀和笨拙。不過我猜想他們早就做了細緻入微的觀察,一知道人數有限他們就沒再閒著。

我幾乎已經虛脫,因為一路上我的心中沒有產生一點兒以前參加馬拉松比賽時的心理「不行就算了」。我知道這是生死之搏,敵人除了客觀規律還有我原來的好友。我近乎瘋狂的搗動雙腿,在咬緊牙關的同時閉上了雙眼,但又不得不一次次強迫自己睜開眼來目視飛船,以免盲目前進方向有誤耽擱了寶貴的時間。為了進一步提高自己的速度,一隻加重靴已經被我甩掉,我的動作幾乎就是在飛,然而重心的偏移卻使我踉蹌屢屢趔趄不斷,與此同時,淚水開始在鼻樑兩側不自覺地緩緩流淌。

我感覺已經有人看見我了,但我很難判斷他們是否正在驚慌。我幻想著可以與他們講清原委和解如初,對於「就差一人」的冷酷邏輯則暫時忘記如果不小心想起了,我也會幻想那個多餘的人已經在前來的過程中不慎失足。我突然發覺在事實面前一切文學情節和哲學思考都是空談,沒有生命就沒有了一切。

距離只剩下數十米了,如果我僥倖得救將瀟灑地將這段距離命名為「最長的50米」。事實上在我的腦中已經清晰地浮現出我們在艙中分享「香蕉」的和睦場景了,儘管也不時冒出因食物不夠而再起紛爭的鏡頭。

一聲我從來沒有真正聽過的淒厲而陌生的呼嘯……

我不知道槍是誰開的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手裡有槍。但是在飛船例行彈跳的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了一張張快意的笑臉……其實我是看不見的,因為起飛的時候整個飛船都是密封的。

其實這才是唯一的辦法。這才是對我所做一切的最佳報答和最高獎賞。

綠水青山,天空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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