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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得還算瀟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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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堅持不要我送他出去,他說他覺得還是從來路原路返回更安全些。

「十分鐘後你屋裡的一切系統就都會恢復正常了。」臨出門時他回過頭來說,「不過你可不要變卦啊,你可記得但丁把什麼人放在地獄的最後一層冰底下嗎?」

「得得得!」我趕緊把他推出門去,免得「賣國賊」仨字從他的嘴裡蹦噠出來。

「太陽陣線」的特工人員果然身手不凡,他們很快給我送來了薩格人此番剿匪成敗與否的確切訊息,並保證說這一訊息至少在兩個小時之內不會見報。我囑咐他們一定要保密之後,便驅車前往人類交易所。

所謂人類交易所就是說多少有點薩格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味道,可薩格人卻認為這如同過去的英國女王不進下議院一樣也從不涉足此處。不過這裡也經營薩格股票和證券,唯一的區別就是對於薩格貨色不給以電子股票形式的待遇,也就是說在這裡薩格股票還必須以具體的紙張形式存在,要不怎麼說太陽系在證券交易上帶有極強的保護主義歧視呢!在快到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照了照,一張飽含憂慮悲涼悔意彌深的臉躍然其上。我知道我已經進入角色了。

我對周圍驚愕的目光視而不見,徑直走進交易所大廳。一個嘴張了足有半分鐘的服務員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慌里慌張地開啟對講機。不一會兒一大群衣冠筆挺的經理階層便慌不迭地如發瘋般湧了出來。

「您怎麼屈尊大駕親臨鄙所了?」他們誠惶誠恐地問道。他們從沒設想過土衛六頭一號大叛商會「親臨鄙所」。儘管這是個遭人唾罵的角色,可畢竟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啊。

我一言不發,足不停步。

「您有什麼事可以到後面談,吩咐一聲就成,何必親自……」幾個經理假山般地堆在我的去路上。

「我要賣掉手頭所有的薩格股票。」我把這句話說得嚼釘咽鐵。

事後每逢想起此事,我都認為這是我此生中有限的幾次自我實現感中最輝煌的一次。圍在四周的股票販子們先是一愣,接著那個反應最快的便一轉身衝向櫃檯,毫不誇張地說真是快如離弦之箭。緊跟著其餘人等便如運動員聽到發令槍響一樣,潮水般蜂擁著撲向櫃檯。幸虧我抽身及時,否則早就成了這幫傢伙腳下的地毯。

事情是明擺著的:作為薩格候補公民一代豪商的我居然要將全部薩格股票脫手,這一行動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薩格人在清剿太空海盜的戰爭中敗北了。於是聯邦軍隊將順理成章合情合法地進駐外行星區域,並對土星系統的經濟予以整頓,而薩格股票旋即將成為廢紙一張。

交易所電視電話的圖象不停地變換,所有持有一定數量薩格股票的大股東紛紛丟擲手中那燙手的「準黃金」;最後獲悉噩耗的才是中小股民,他們一溜兒小跑來到交易所,手中捧著一摞摞他們曾當做現鈔來崇拜的薩格股票。誰要是看過早期地球戰爭年代的電影,對其中空襲警報拉響之後的鏡頭還有印象的話,恐怕就不難想象當時的場面。

股價如跳水運動員受到地心引力般地往下扔去——

我覺得我該退場了,再呆在這兒那幫「搶短線」2的販子就會看出破綻來,猜出我在搞投機。我做出一付強打起精神的狀態低頭向門外走去。將到門口時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跨入門檻的一隻綠腳,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意識到自己將在交易所的史志上留下驚人的一筆——我的行為竟使薩格綠鬼打破了保持了數年的慣例。

「土星公司」董事長——其實說它是「薩格人駐土星代辦處首席長官」大概更為合適——在開口之前先用它的爪子發了一下言,這一巴掌打得我暈頭轉向,在原地旋了好幾圈快華爾茲。血從我的鼻腔裡淌到地上。

「你他媽這頭地球蠢驢,誰告訴你我們敗了?」

我的血一直湧到頭髮根。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依舊無動於衷,那麼我將永遠無顏再見我的人類同胞了;數千道人類目光凝聚在我的臉上。然而我卻反應全無,依舊一臉媚態。小不忍則亂大謀,在它噴糞的當爾我一直在心中默誦「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再說韓信不也受過胯下之辱嗎?於是我以太史公司馬遷為楷模,「就極刑而無慍色」,「隱忍苟活」以使計劃順利實施而不因此受挫。

與此同時,薩格各大新聞社紛紛發出訊息,聲稱薩格軍隊已一勞永逸地徹底擊潰了海王海盜,班師凱旋行將在即,個別用心險惡者以不同形式散佈薩格軍隊戰敗以及聯邦軍隊將進駐土星系統以外區域云云純屬謠言。另據報道,眾人丟擲的股票均被一個叫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的薩格人買進,股市價格即將回升云云。

其實用不著報界多嘴,首席長官的這一巴掌就足以扇停股價的狂跌勢頭,立即重返牛市3。一時間股價扶搖直上,牛氣沖天。

剛才還在抱怨計程車司機速度太慢沒能急時趕到交易所的股民頓時喜笑顏開如飲瓊漿;剛才還冒著冷汗腿肚子直打哆嗦卻愣攥著手中那點兒股票不撒的投機冒險家們也再次堅定了自己對局勢的判斷能力,如同打了強心劑的拳壇宿將一般重新披掛上陣。然而唯一與往日牛市不同的是,這次股票的上市量供遠不應求,看來那位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先生再也不敢輕易撒手了。

這次會議是應手中持有65%強股票的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先生的要求召開的。「土星銀行」股東大會的召開地點當然是薩格議事廳——凱旋廳。其實即便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先生不提出這一申請會議也將如期舉行,薩格政府肯定會預備些糖果出來以嘉獎這位頗具遠見卓識救薩格人於危難之中的忠義之士的。

我坐在臺下第一排「董事長兼首席長官」的旁邊,這個位置是我極力爭取來的。不過儘管我做此姿態這恐怕也是我最後一次出席這種大會了,薩格老闆肯定不會再喜歡我這個不太乖的孩子了,事實上它們已經開始對我的計謀而不是我的愚蠢表現出了有限的懷疑。

黎明從後排走上前臺。

「對不起諸位,讓大家久等了。」他的薩格語頗為流利,無需藉助萬能翻譯機。「剛才在大廳門口耽擱了一會兒,因為門衛不大相信一個黑頭髮黃皮膚臉上長著一雙單眼而且頭上也沒角的人會叫做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

大廳裡靜極了,彷彿一顆死寂的行星,只有我一個人縮在椅子裡蔫樂。公開身份是《太陽系新聞》駐土星系統記者的「太陽陣線」成員艾迪小姐正在對整個太陽系現場直播這次盛會的實況。這會兒她的攝製工作順利得出奇,因為大廳彷彿只是一群僵死的綠色雕像——

足足持續了一分半鐘之久,嗡嗡聲才重又響起。

「董事長兼首席長官」緩慢地從坐椅上站起來。

「你是說你就是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

「正是在下。」黎明極謙卑地頜首撫胸彬彬有禮地行薩格大禮。

一句話如同微風掃過麥浪,掀起一陣陣輕微的沙沙之聲。所有薩格人的心裡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持有公司半數以上股票的吉恩艾埃姆艾埃勒艾埃勒——或者說是黎明——已經成為董事會的當然董事長,從理論上說他擁有了這家「政商合一」的公司。那麼當然,他要求召開股東大會也屬合理合法。換言之,他對公司的鉅細事務具有了決定全權,比如說修改公司宗旨什麼的。至少在2021年以後太陽系公司法對股票持有人的權益是這樣規定的,而薩格人認可過包括這項法律在內的眾多太陽系法律。

幾個年輕氣盛的薩格鬼子開始坐不住了,一個按捺不住自己火氣的年輕薩格衝身站起,憤怒使它頭頂上的硬角紅得有如雞冠,說真的,還很少能見到這個理智的種族中有如此失去理智的人呢。不過智者千慮還有一失呢,有點兒激動是在所難免的。

「你這個騙子!你為什麼冒充薩格人?」

「我從沒欺騙過誰,我從未聲稱過我是薩格人。」黎明顯然明其所指,「我過去是,現在仍是,將來也永遠是——太陽系人。」

「那麼你就無權叫這個名字!」

「地球人無權起高貴的薩格姓名!」

「…………」

臺下七嘴八舌鼓譟如鴉。

「根據《薩格戶籍管理法》第125條規定,‘太陽系人有權自行放棄原有姓名並改用薩格姓名,任何人無權干涉。’」說到這兒他莞爾一笑,「不過,我正打算修改這項法律。」

這項法律是薩格人為同化太陽系居民所通過的法律之一,目前這還是第一例,當然也將是最後一例,如今它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蹄子。

攝像機一直在工作。

黎明繼續他的就職演講。他對部下和「領導」們許諾說,他上任後的當務之急是打算先燒幾把火,其中當然包括放棄對土星系統的權力要求,重新制訂公司下一步工作的計劃和安排,改組公司機構及成員,等等。不過今天能否順利進行完畢,則完全要看臺下諸位合作的態度如何。

臺下的薩格人如電子遊戲中找不到主人公的妖魔一般,套用一句古老的諺語,「象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走動。

「你們的陰謀決不會得逞!」已經成為前任董事長的首席長官惡狠狠地詛咒道。

這一詛咒提醒了我。它的話是對的,這一形勢持續下去未必會於我們有利。薩格人超常的智慧敏捷的思路我早有過領教,確實為我們人類力所難及。待我瞥見首席長官正在一個薩格低階官員耳邊面授機宜時我的決心就更強了,看來只能實施另一套方案了。只不過那套方案不但粗魯,而且有點兒流氓。

我朝天打了兩個榧子,然後一把揪住身邊的首席長官,同時撩開外衣,露出纏滿烈性炸藥的腰際。而在我迅速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前,艾迪小姐便已搶先一步自己絆了自己一個趔趄,然後順勢將手中的全息攝像機丟擲幾米之外,攝像機頓時被摔得粉碎。她抄起話筒解說道:

「喪心病狂的薩格強盜企圖以武力相威脅,他們打掉了我的攝像機,他們甚至還要奪取我的話筒。不!不!……」

這一切都是艾迪小姐在沒有其他演員幫助的情況下自己獨立演出的,太陽系的全體聽眾決不會想到這聲嘶力竭的呼嚎竟出自一個面帶微笑的人之口。她吐出最後幾個字後,動作優雅地將話筒朝天一擲,然後取出包裡的備用錄相機。這不是為了實況轉播,而是為了給歷史留點兒真實的資料。

既然薩格人動了武,那麼聯邦軍隊便師出有名了。過不了幾個小時,一直陳兵朱庇特4的人類武裝將進駐土衛六——事實上先遣部隊早已虎視眈眈地隱藏在土星周圍,由我父親親自帶隊。

「非常抱歉,長官先生,您得送我們出去。」我笑得特自然,因為我知道根本就不會有多大危險。我腰間的炸藥全是假的。我笑吟吟地扭住它的上肢往外抻,黎明與艾迪小姐背貼著我的背用槍指著路過的所有腦袋,緊張至極。

自打我那兩個榧子到現在,薩格人沒有一個叫出聲來,也就是張大了嘴愣在那兒。全場整個都傻了。

是啊,你們才跟太陽系玩幾年呀!——

象原子鐘的液晶顯示一樣準確,電腦驅車來到凱旋廳前。我們一行人牽著這個動物鑽進車裡,轎車旋即如雷射般射離了會場。

我相信有數以億計的「個眼5」在盯著我們的背影,不過我絲毫沒覺出背如針扎。

黎明坐在前座,我和艾迪小姐將那動物夾在後排中間。開了很久,車到一片空地,黎明關上電腦,車停了下來。我抓住那動物的角粗暴地將它揪了下來。

「出來,小子。」我惡狠狠地說道。

「你輕點兒。」那傢伙不滿地嘟囔道。

「什麼?輕點兒?」我揮起一拳,將它重重地打到了一邊。

「我記得你一直不喜歡所謂暴力形式?」黎明在一旁淡淡地說道,「總不至於為報一掌之仇就破壞了你的原則吧?」

「是嗎?」我惡狠狠地從地上揪起那頭動物,飛起一拳將它擊到兩米之外,「我有那麼個原則嗎?」

黎明不以為然地聳肩搖頭,將面孔撇向窗外。前方,灼流中大批大批的飛船正在降落,大批大批身穿金屬宇航服計程車兵正端槍衝了過來。

「我警告你別打,太陽系聯邦可是有法律的。」黎明警告道。我趕快住手,滿臉堆笑地迎向一位正走向我們的高銜軍官。

「它怎麼回事兒?」那軍官指著躺在地上的傢伙衝我打官腔,滿臉公事公辦的神態。

「它企圖反抗,想襲擊我們,結果我就……」

軍官轉向黎明,黎明趕忙點頭稱是。

「帶走。」軍官手一揮,士兵們就湧了上來。

在太陽系的早期歷史中,地球上有個美利堅合眾國;在美國的早期歷史中,爆發過一次著名的「南北戰爭」。這場戰爭的起因是南部諸州反對林肯總統的《解放黑奴宣言》,意欲與聯邦分袂。當時南部弗吉尼亞聯軍的總司令是羅伯特·李將軍。照李將軍自己的話說,他並不贊同南部奴隸主的種族政策,似乎更傾向於林肯總統的進步觀點。但是,因為他是弗吉尼亞人,所以必須站到自己州的一邊,挺身而出保衛家園。

我自以為與李將軍頗多相似之處,甚至可以與之媲美。唯一不同的是,李將軍最後兵敗投降,而我卻似乎已功成名就。

太陽系聯邦政府任命我為土衛六的總督,但我以健康和學識原因謝絕了。我知道土衛六上目前一片混亂,我可不願做這個收拾爛攤子的人。聯邦財政部撥款穩住了股價,公司起死回生。黎明沒有食言,他分文不取,而且出任了總督。不過基於黎明一直在臺面上的活動,而我只是個幕後策劃者,結果由於所謂的「公眾請求」,新公司的名字還是被稱為「黎明—星河太陽系股份有限公司」。目前我正在積極努力網羅人才,爭取幾年內勸黎明退休,讓他滿三十歲就領取一筆豐厚的退休金在總督位子上養老。我要讓我兒子一個人獨自繼承他爸爸的「星河太陽系股份有限公司」。

現在最令我擔心的還是我的兒子。他已經五歲了,卻至今不知經濟,就喜歡觀看什麼大一統宇宙各種智慧生物團結一致同舟共濟之類的電視宣傳劇,整天吵著以後要上大學裡的和平政治系。不是您說象這樣的孩子長大了還能有什麼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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