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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得還算瀟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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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戰爭股票)

星河

據說我打小就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生就一付活脫脫的市儈嘴臉。有個傳說可以為這一理論輔以佐證:在我兩歲那年,有一天正坐在床上用沒長齊的稚齒啃著從冥王星運來的薩格菠蘿,這時母親又新削了一片讓我遞給躺在身邊的父親。我接過新的一片,比比手中已啃掉了五分之一的那片,毅然將後者遞了過去。在整個過程中我都表現出了一種極為嚴肅認真的思考態度,然而卻惹出了他們的一場鬨笑。他們說我長大了準能成個了不起的商人。

當初他們在說這話的時候絲毫不帶有當時一般人談到商人時的那種輕蔑口吻,純粹是以一種看待高智商兒童的態度來說笑的。然而我至今也沒能成為一個什麼出色的商人,依舊是一個只會搗騰幾張股票證券的小投機販子,眼看著太陽系聯邦的經濟一天天衰敗下去喟嘆蹉跎。

要說這一切都怨我爺爺的生日。我爺爺生於2067年8月9日,說起來也屬獅子座,乍一聽也威風凜凜。可自從這一天起,我們家就和整個太陽系一塊陷入到一個錯綜複雜的難纏之結中了。因為就在這一天,一夥紅頭髮綠皮膚臉上長著一對大複眼的傢伙們把飛船開進了太陽系。那會兒冥王星尚未開發城鄉全無,是個連太空海盜都不願沾身落腳無意問津的不毛之地,只有聯邦軍隊常年駐守。客人來的時候偏偏恰逢天王—海王一帶海盜猖獗,因而冥王守軍一瞥見沒有聯邦標誌的新式飛船從天而降頓時如臨大敵,不問青紅皂白開槍就射,結果把人家整整一飛船外星特使都送到了真的冥宮老家。

等人類弄清原委為時已晚,五十名腦袋上象坦克恐龍一樣支撐著硬齒的和平使者已然白白送命。好在他們的後續使團追隨而至,這幫自稱是「薩格人」的傢伙不待在冥王星上空立穩腳跟,一道求援信函便被呈交太陽系聯邦政府,以示此舉絕非悍然入侵只因故鄉恆星突然爆發他們不得已才出此流離失所背井離鄉之下策還望貴處暫允一棲身之地云云。

人類的樸實善良熱情好客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加之對剛剛發生的不幸事件深表歉疚,於是隨即便欣然應允。何況冥宮陰冷遠離太陽,聯邦政府也樂得順水推舟,將這個每年需耗巨資維持警戒的「荒島」贈與外星人去收拾。

聯邦政府的同意函剛一發出,大批大批的薩格飛船便紛至沓來如蝗蟲一般撲天蓋地地壓向冥宮。據當時親眼所見者稱,他直到三年後一抬頭望見黑色的天空還頗感眼暈。

二十年過去,薩格人在冥王星及其衛星上不但安家落戶休養停當,而且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效率完成了其工業與民用基本建設,博得了聯邦經濟學家的一致讚許。——要知道這幫學究們對太陽系老牛破車的經濟發展速度一直持恨鐵不成鋼的態度。由於經濟繁榮人丁興旺,如今冥王星系統已人滿為患難以容身了,加之原材料嚴重匱乏等諸多原因,薩格人願就租賃海王星系統一事與聯邦政府舉行新一輪的磋商。

其實海王星的開發早已列入太陽系的遠景規劃之中,只是基於種種原因始終難以真正具體落實。早在我爺爺上大學伊始之時,各高等院校便以高薪動員畢業生奔赴海王星拓荒。然而海王星偏僻荒涼,距太陽之遙僅次於冥王星,向來只有在內地混不下去的人才前去碰碰運氣,過那種離群索居的生活;況且天王—海王一帶海盜盛行難御,所以一向應者寥寥。

而如今薩格傻瓜居然願以重金相租,又給予太陽系如此優厚有利的條件,——太陽系具有永久所有權;薩格人在找到新的可供居住的恆星系統之前具有永久使用權;薩格人每年(以地球時間計算)需向聯邦政府交納租金若干(以黃金支付)。——太陽系怎能不大喜過望又何樂而不為呢?據說聯邦政府在拿到鉅額保證金和第一筆租金之後大興土木,遊樂場養老院等多年缺少的福利設施數量猛然激增,人類的生活越來越美好嘍——

海王星起租那天,我父親誕生了。也稱獅子座的我父親沒能給太陽系帶來什麼好的運氣,伴隨而來的卻是情勢的急轉直下。薩格人並不象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因為擔心無力承負昂貴的租金而急於去尋找新的落腳之處,而是在海王星內部開採出了黃金。有人說薩格人早在冥王星上就已勘察出這一秘密,但他們一直秘而不宣,及至起租之後依舊如是。於是以黃金支付的數量雖多,可薩格人背地裡投放市場的更多,導致沒有實際生產能力的黃金價格暴跌,聯邦政府為此吃了個啞巴虧,只能在心裡叫苦不迭。

當時已經有人看出了苗頭,指出假若長此以往薩格人將得寸進尺難以遏制最終他們會用經濟侵略的方法吃掉整個太陽系。我爺爺就是這批有識之士中的一個。其時我爺爺已在外交部供職,這一部門是自薩格人到來之後才倉促組建的,其前身是各行星協調部。

我爺爺指出,接納一個無處安身的民族是相當危險的,因為他們為了種族的繁衍文明的延續必將以其非凡的努力建設家園並擴充地盤。它們將珍惜每一寸土地,並對別人的每一寸土地垂涎覬覦。外行星決不是他們版圖的最後邊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整個太陽系。如今人類一味地姑息退讓,假若長此以往,勢必助長薩格人的氣勢,使之得寸進尺變本加厲,完成對整個太陽系的征服吞併計劃。

因此,為了太陽系的千秋萬代和子子孫孫,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就對薩格人的所作所為加以遏制,直至將他們最終趕出太陽系為止。

不過當時令聯邦政府最為頭疼的問題不是薩格文明而是太空海盜,實在無暇顧及其他。這幫海盜都是被聯邦政府和各個行星系統判了無數次死刑的亡命之徒,殺人時眼皮連眨都不會眨一下。他們專劫過路的聯邦客貨飛船,燒殺奸掠,無惡不作,對此聯邦政府卻對策全無一籌莫展。小批的巡邏隊遭遇海盜總是作鳥獸散,而下決心大批圍剿時海盜們又遁形星際無影無蹤,任你心機枉費也遍尋無著,總不能把僅有的幾支聯邦艦隊總泊在海王星軌道上吧,真若如是就算把薩格人每年交納的貢稅全扔進去也填不滿呀。不過說來也怪,海盜們氣焰如此囂張,卻從沒聽過有薩格運金船被劫過,就更甭提其他薩格艦隻了。開始許多人懷疑其中有膩,不是薩格人助紂為虐豢養海盜強人,就是卑躬曲膝每年饋贈大批金錢美女以和番之策求得相安無事。其實這純屬以訛傳訛,因為後來越來越多乘坐過薩格飛船的人類乘客都親歷了薩格飛船邂逅海盜的場面,據說薩格人的武器極為先進,應戰海盜船上的高針雷射炮純屬雕蟲小技,打得海盜根本不敢還手。如此幾次之後,海盜們也學乖了,但凡見著帶有薩格標記的飛船就退避三舍敬而遠之,再不敢太歲頭上搞勘探了。不過薩格人也算懂事,點到為止見好就收,始終奉行你不惹我我也不動你的原則,與海盜和平共處井水河水兩不相犯,時不時還在邂逅時打個正常的訊號以示互表旅途勞頓順祝一路順風什麼的。

然而這樣一來,「薩格人技高一籌卻不以強凌弱以文會人以武壓盜」之類的神話一時間風起雲湧長盛不衰。太陽系的人類成員與其說是感到自己身邊存在一種潛在的威脅,毋寧說是體驗到了一種凌受侮辱的感覺。不過侮辱畢竟不如威脅來的那麼直接,不久這件事就被大多數人所遺忘。其實這事決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忘記的,但人們至少是不願想起,因為就是想起來也無濟於事毫無辦法,因此與其杞人憂天倒不如聽天由命。

然而不願坐以待斃甘願以天下為己任者大有人在,我父親便是其中一個。

父親似乎早已看出了爺爺的辦法難以奏效,他認為這關鍵在於太陽系聯邦對薩格人過於客氣,僅僅頗多微辭而對這幫無賴不動毫髮是遠遠不夠的。父親認為所謂背井離鄉純屬無稽之談,這部分薩格人不過是整個征服者大軍的先遣部隊而已。因此必須嚴加遏制,將他們的陰謀粉碎於搖籃之中。

父親感到要想真正地不受治於人,首先必須加強太陽系的軍事實力。當然這一所指範圍極其廣泛,其中蘊含了對太陽系所有學科技術水平的提高寄以深切的期望。當然他本人更直接了一些,他考入了太陽系軍事學院,其年輕時的雄偉抱負由此可見一斑。

我個人認為父親的政治軍事理論可謂簡單明瞭且行之有效,他認為只要發生一次薩格人橫行霸道的事件,聯邦武裝便可名正言順地進入薩格人目前所管轄的區域。雖說我們與薩格人的技術力量差距甚大,但既然他們標榜自己以理服人卻又「傷天害理」,那麼只要我們堅持苦戰,終將能夠換來太陽系千百億居民的同仇敵愾,最終勢必將薩格人全部逐出太陽系去。

然而事與願違,薩格人對待我們同胞的態度一向是溫文爾雅禮敬有加,從未有過任何欺壓良民魚肉百姓之類中世紀入侵者的行為,從未做出過任何有損於宇宙人民友好交往的事情,因而一直博得了佔領區居民的一致讚頌。而我父親之流人士又相當君子,不肯製造一起「國會縱火案」之類的陰謀以供口實。

其實依我看薩格人不倚武力而入太陽系實為上上良策,因為他們認識到再先進的技術也難以抵禦天時地利尤其是人和這一傳統的客觀態勢。因而他們採取了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滲入政策,於潛移默化中使老百姓甘願接受他們的生活和管理方式,以期達到全部同化並徹底改造太陽系的最終目的——

薩格人體現他們這一政策的典型例證莫過於天王星選舉一役,其取勝的優異程度甚至為許多人類政治家拍案叫絕。

眾所周知,每個年滿10週歲的成年太陽系居民都持有電子選民卡一副,太陽系各行星各區域及至整個太陽系的重大決定都是通過全體公民公決來完成的。大型計算機在對瞬間累計處理資訊方面的發展和進步使這種方法成為可能,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太陽系聯邦的確已實現了由全體大眾管理事務這一古代人們嚮往已久的願望。因此,電子選民卡看起來彷彿就具有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不過事實上誰都沒把這片與聯邦總機聯網的單板機放在眼裡,只要有人肯出一個聯邦貨幣單位就會有人樂於交換。然而這玩藝兒人手一個,誰也不會去拿滿地都是的石頭做交易,因此這片東西便成了孩子們手中的玩物,只有在人們想向聯邦政府反映意見時才會被想起。而聯邦政府對此也從不過問,反正政府賦予了每個人參與管理聯邦事務的充分權利,你不珍惜那別人也就沒什麼辦法了。

局勢的改觀源自薩格商人的到來。起先是在孩子們當中流傳起了這樣一個童話:這種小片能夠在任何一家薩格商店裡換取巧克力和冰激凌,甚至還包括精美的薩格飲食百貨商品。同時,童話為所有的天王星兒童所證實著。不過孩子們手中所持的薄片畢竟有限,於是這時薩格公司所發行的股票便公然冠冕堂皇地登臺亮相了。首先當然是向部分居民饋贈股票,既而各交易所便開辦了這樣一種業務,即用單板機可以換取一定數量的股票。這種誘惑開始並沒有吊起天王星居民的胃口,然而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們發現,凡持有薩格股票的人在薩格商店購物時均享有巨大的優惠,而這是其紅利所遠不能及的。當然啦,薩格股票的股息本身也高出聯邦政府所發行股票的數倍。於是水漲船高,形成了人人以卡易股甚至搶購爆炒的局面。等我父親這批迷信武力不善心計的武將們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個陰謀時為時已晚,在人類與薩格人各半的天王星上75%以上的選民卡已落入了薩格人手中。天王星順理成章地通過了憲法修正案,從此淪為薩格人的永久保護地。父輩們捶胸頓足悔之恨晚,發誓收復失地血鑄天王。只可惜薩格人的所作所為畢竟不違聯邦總憲,因此人們只有望空興嘆蹉跎了一代雄才天驕。在天王星正式淪為保護地那天,父親發下毒誓:

「不掃清薩格鬼子死不暝目;

生不能驅盡薩格,死也要骨葬冥宮。」

屆時一聲啼哭,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不消說,祖父和父親都對我寄於了深切的厚望,雖說他們在我的前途培養方面產生了深刻的分歧——祖父希我習文,父親盼我從戎——不過至少都是望我成龍,成為一條驅逐薩格的巨龍。

或許是因為星座卑微,——我怎麼也沒能拖到獅子座,就近在巨蟹座提前來到人間。總之我實在是不爭氣,打小就市儈地只認得百家姓上的第二個字——錢。結果學業潦倒連高等學府的門都沒能邁進就徑自一人跑去玩錢,一時間我的名號被人們傳為美談——「背離祖訓死不爭氣的敗家子兒」。

有時候我也常想,我爺爺感慨一生未能如願,而父親喟嘆半輩子也沒能動得薩格。其實人類的心胸何必那麼狹隘,如此不容異族。類似的例子在歷史上也屢見不鮮為數不少,其利弊其實也難下結論。不過我更多的時候不是在思考這類哲學問題,而是關注於我自己的那幾家小型企業。

說起來讓人臉紅,所謂「我自己的那幾家小型企業」其實與我根本無緣,只不過是因為我掌握著它們的一部分股票而已。那幾家一直苦於經營勉為支撐的公司稱「企業」的確小點兒,可說它們是「作坊」又顯太大。通過幾年來的江湖闖蕩,我覺得唯一來錢最快費力最省躺在床上就能接著天上掉下的餡餅趕巧了還能捎帶手有個醋碟兒的行當就數炒股投機。在這方面我不敢說積下了不少經驗,至少也蓄下了小小的一筆薄資。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幾家企業岌岌可危瀕臨倒閉,眼看我在地球上就難以為繼混不下去了——

經濟疲軟的原因之一是政局不穩,因為以我父親為首的一干人馬已風塵僕僕地開往木星系統。此次遠征的理由純屬聯邦政府中支援我父親的強硬派們強盜邏輯的同義反復。他們藉口天王—海王一帶海盜猖獗,要將軍隊進駐海王系統,以確保聯邦公私財產不受侵犯。不過薩格人堅持說他們的武裝力量足以剿滅盜匪,不必勞聯邦軍隊大駕興師動眾,而且暗示聯邦政府應遵守條約,尊重他們所轄區域這點些微的權利。於是聯邦政府只得帶著威脅的口吻回答說:那好吧,這次任務就交由你們來完成。不過要小心,如果在規定的限期內你們不能幹淨徹底地消滅太空海盜,那我們的軍隊就別無選擇,只有繼續向前開了。我覺得這種訛詐幾近無理取鬧,但這已是我父親這一代強硬派所能採取的最後手段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某些大財團大作投機之舉,每天橫發「國難財」,將中小企業擠到了破產的邊緣。

值此富豪商賈紛紛卷金隱遁逃離戰區之際,我毅然將手頭所有的股票證券拋售一空,全部兌成現金,然後令人矚目地飛往土星系統。

在聯邦首都地球混不下去了,我走行不行?從此也省得祖父和父親老在背地裡唸叨我沒出息,念得我耳朵根子直髮熱。

其時土星系統正在重演天王星的鬧劇,薩格人正在大肆兜售它們那臭名昭著的「政治股票」。

土衛六是土星最大的一顆衛星,分佈的人口占整個土星系統的70%以上。鑑於天王星系統的變故,一些有識之士已開始對薩格股票頗為不滿,紛紛上書聯邦政府要求予以取締。可惜薩格股票符合《股票法》的所有規定,而土星的公眾們又只重近利,隨即便陷入股海難以自拔,彷彿過去吸食鴉片的人上了煙癮一樣。很快,薩格人開設的「土星公司」——其實也就是駐土星的權力機構——所發行的股票便成了土衛六居民的身份證。他們用公民權利換取了護身符,用我爺爺的話說,就象浮士德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魔鬼一樣。

這也正是我父親那群武將意欲興兵的原因,他們總不能手掌眾兵卻眼看著聯邦國土一天天淪喪而無動於衷。可既然我們是生意人,那麼我們的目的就是賺錢。我們賺天使的錢,同時也賺魔鬼的錢。前者不是因為我們無情無義,後者也不是因為我們打算搞垮敵人的經濟。我們是商人,我們賺錢的目的就是賺錢。

因此,當我一到達土星系統範圍之內,便想運用現鈔打通各種關節,這當然包括聯邦政府機構以及正與之分庭抗禮的薩格權力機構。然而令人大為遺憾的是薩格官員那賢明廉潔的政風滴水不露,這一點實為聯邦官員所難企及。沒辦法,我除了做經濟投資之外還得做點政治投資,其實後者很簡單,我只需做出承諾:我的商業原則決不會與薩格利益相沖突,並且公開宣稱由聯邦政府或薩格人管理太陽系並無所謂,而且後者似乎還顯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即可。說實話,從薩格人的政風以及辦事的效率來說我還真認為最後一條並不為過呢。老實說,我不很關心政治,我這只是在做政治投資。然而就有那麼一幫什麼也幹不成的口販子信口雌黃地說我什麼「賣身求榮」,還有人更加無恥,指責我為「地(球)奸」或「太(陽系)奸」,要知道後者在漢語裡與另一個詞諧音,指的是古代東方一種淨身的皇家奴僕。

基於上述原因,我很快便享有了太陽系人在薩格區域經營的最惠政策,從薩格人的「土星公司」那裡得到了不少優先1股。有人說薩格人是看中了我這塊前朝子嗣的「敗家子兒」牌子,以供宣傳需要。這一訊息剛一齣籠,我爺爺和我父親立馬公開宣佈與我斷絕關係,他們的責罵聲我在土衛六上都能聽見;與此同時,極端的「太陽陣線」也放出風來要殺我以儆效尤。既然你們這麼威脅我,那就別怪我有病亂投醫了。為了防備不測,我冠冕堂皇名正言順地搬進了薩格人專門為我建造的防範極嚴的高階別墅之中。而這一行為無疑意味著一點,那就是我已在事實上認可了自己是一名薩格候補公民。

當我看見他背在肩上的小銀匣子時,我便知道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面前的了。儘管這種玩藝兒和技術我只在傳說中聽過,但我知道用它們來對付諸如雷射防盜器、電子門鎖之類的警戒系統歷來是行之有效所向披靡的。

他是激進的「太陽陣線」的成員,曾給我打過多次電話,約我在公開場合「談談」,換句話說,就是在用「兵」之前先「禮」一下。然而我卻將約見他的日期一拖再拖,於是他便不請自到了。其實我無意拒絕見他,只是深感時機尚未成熟。

他一上來便先安慰我道:「別忙活了,我已經把整個安全警報系統都解除了,你就是按電鈕也叫不來機器僕人。我連聲波竊聽場也遮蔽了,因此我們的談話將純屬私人性質。」說完他裂嘴粲然一笑,可愛得象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我覺得他的最後一句話相當幽默,因為自從聲波竊聽場研製成功以來,已經很難再有什麼室內的私人談話了。於是我哈哈大笑,如果能濾去其中的顫抖成分,那笑聲完全可以被稱之為豪爽。

「李黎明。」他伸出手來,「沒帶武器。」

「張星河。請坐,請坐。」我力度適宜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而伸手去按咖啡電鈕。咖啡沒出來,看來他在關掉安全系統的同時捎帶手弄停了所有的自動裝置。

「我想你是知道我此行來訪的目的的。」這叫開門見山。

「至少您還不至於說一句什麼‘以太陽系的名義’然後就把我的腦袋給敲下來吧,因為您沒帶武器。」我又部分恢復了沾沾自喜的神態。雖說我是個商人,可我自覺活得還算瀟灑,畢竟不是那種嚇唬一下腿肚子就抽筋的熊貨。

「你要是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照現在的方式繼續發展下去,這種結局就不很遠了。你知道我們陣線的有關規定吧?」

「聽說過。」我逐字逐句地背誦了一遍他們的第125條規定,「‘凡致力於與薩格人進行貿易往來並直接或間接地有損於太陽系利益者,以叛商論,視情節輕重予以不同時間的拘禁;情節特別嚴重的,予以死刑。並處沒收財產。’」但緊接著我話鋒一轉,「可我是個商人,我的目的是賺錢,賺每一個人的錢,而不管他的膚色是紅是綠,他的頭上長不長角。」我說這番話的時候有點兒激動,因為我感到我是在推心置腹。

「那也不能賺出賣靈魂數典忘祖的錢。」

「評價一個商人的標準關鍵就是看他賺錢多少,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可評價一個人的標準關鍵就是看他是否具有祖國和種族自尊。」他神態凜然,大有劍拔弩張之勢。

我正欲對他這種狹隘偏頗荒謬落後的封閉式種族論調大加譏諷,歷數經由哥白尼的日心說、達爾文的進化論、弗羅伊德的精神分析直至高度文明的薩格人的到來給人類狂妄孤傲夜郎自大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狀態以殘酷重創等例對他大加駁斥,但忍了忍還是咽回了已湧到嘴邊的話。經驗告訴我,窮寇莫追,既然他敢於隻身入虎穴,那他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再說我是個商人,商人的本質就是唯利是圖,就是隨時隨地發現和挖掘賺錢的可能。我應該藉此實踐我的計劃。

「慢點兒慢點兒慢點兒,咱們還是先喝杯水冷靜一下。」我走到輸水管前接了兩杯冷水,然後相當誠懇地坐在了他的身旁。「不管怎麼說咱還都是太陽系人是不是?咱們不該在這種枝節問題上糾纏不清,應該求同存異是不是?」我故作寬厚地對他笑笑。

他不置可否地注視著我,估量著我葫蘆裡賣的藥名——

「你看,你的目的是維護你的信仰,當然也是為了咱們太陽系所有人大家的利益了。」我奉承道,「而我的目的是賺錢,只要能賺到錢,薩格人的死活我才不去管它呢!——當然啦,我是不會不顧咱們自己同胞的痛癢的了。」見他突然看我一眼我連忙補上這最後一句。然後我又把身子朝他挪了挪,「你看能不能找到這麼一條路,讓它既能實現你的抱負,又能達到我賺錢的目的?」

「可以,只要你不再與薩格人做生意就行。土星系統的人類顧客已經足夠你賺的了。薩格人也規定了商人可以有選擇地進行交易。」

「嗨,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這是說不做什麼,我說的是咱們能不能攜起手來做點兒什麼來達到我上面說的那個目的?」

「做點兒什麼?」他狐疑困惑地看著我。

「我說哥們兒,你能保證這屋子裡的聲波竊聽場絕對失效了嗎?」我貼近他的耳朵問道。

「我以整個太陽系的名義保證。」

「那好,你來聽聽我的計劃。」接著我把我早已深思熟慮良久的計劃和盤托出。這次來土星,我就是想以此計劃實現我的抱負——賺一大筆錢。而且,我正需要象「太陽陣線」這樣的組織的幫助。

聽完之後他沒再問這計劃的可行性與否,這說明他徹底聽懂了,說不定還在心裡欽佩我的智慧呢,只不過嘴上不肯說出來罷了。

「那麼,事成之後怎麼分成啊?」我忽又轉為一付純生意人的口吻。

「我分文不取,全部歸你。」

「好,爽快!」我忽又抖出一付武林豪俠的氣派。

我們照章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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