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星河中短篇科幻作品》小說信息

大腦舞臺(第2頁,共2頁)

字體:

現在的機讀系統閱卷程式是:先把試卷用掃描器掃進電腦,然後由電腦批閱這個「複製品」。如果最後教師對成績產生了疑問,也會查驗被掃入的的卷子,而真正的紙製原始卷則被堆積在辦公室的角落任其落滿塵埃。沒有人會懷疑掃描器工作的準確性,在如今這個機器的時代,事實早已變得一錢不值。

這也就是說,應該去更改被掃進機讀系統的試卷影像,這比改變已經批好的分數要保險許多。當然,這也已經超出了我現有的能力,整個校園網路能幹這件事的還是隻有他一個人。

我沒把這個想法告訴真真,我不願意違反目前整個校園對於他約定俗成的規矩。

結果真真落得個補考的下場。

這天他突然瘋了,抄起石頭要砸「大腦」,好幾名校警都拉不住。

我上去詢問原委,知情者朝「大腦」努努嘴,我一看「大腦」螢幕,一下就明白了──「標記」被抹掉了。

「大腦」剛剛建成之後,他便通過網路感染進去一個小病毒,使得螢幕左上角出現一個抽象的圖案,如果仔細拆解的話,可以發現那是一個經過摺疊的他本人的簽名手跡。

我們把它稱為「標記」。

開始誰都沒有注意到它,直到捐贈者再次前來參觀之前才被發現,動用了計算中心所有的力量也沒能把它清除掉。不料捐贈者得知後不但沒有不悅,反而十分欣賞這種標新立異,結果這一標誌就被長期保留了下來。

兩天之後,他便不幸在網路裡折戟沉沙。當時人們還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標誌的主人。據說在他還清醒的時候,每天都要到這裡自我欣賞和陶醉。對此說法我深表懷疑。

開始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而現在他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校園,即便是新到計算中心的外校畢業生也被及時告知這些,因此從來沒有人打算去掉「標記」,連想都沒人想過。

其實對於校園網路上的組織,學校一直保持中立態度。之所以經常清查,也是為了維護合法使用者的利益。對此我完全理解。

也不會是他那名對手乾的。我曾經與這位網路稽查有過一次秘密的網路談話,我相信對方是個真英雄,不會欣賞這種偷偷摸摸的舉動。

而且,如果對方真想去掉的話,應該早就去了,根本不需要等到現在。

我連圖書館都沒來得及進,直接在「大腦」處擊鍵與胖仔等人聯絡。

「是不是你乾的?」「當然不是!我怎麼會幹?」胖仔的回答憤怒而急促。其他人的回答也都一樣。

我相信胖仔他們的辯解。當時我們都是大哥大的手下,他對我們愛護有加。雖然我和胖仔已分道揚鑣,但雙方都不會忘記他昔日的恩情。

我懷疑幹這件事的人是個中學生。

早年我也在中學時代非法上過校園網路,因此我知道這些少年人的心態。就像武俠小說中初涉武林的江湖小壞蛋一樣,總想殺幾個大魔頭燒幾處講武壇以揚名,告訴天下人自己幹出了一番事業。

曾幾何時,我也曾對所有的網路制度激烈地反對過,也曾對所有的網路大俠倔強地不服過。但是現在我的身份已經變了,我考上了這所著名的高校,我可以合法地擁有網路號碼了。

我為這件事在校園網路裡前後奔忙。

「你真有毛病,那麼實際的事不幹,卻管這種閒事!」真真還在埋怨我沒有幫她解決英語的問題,害得她一個假期都浸泡在單詞和語法的海洋當中。

「大哥要是真被他們給撅了,我再不站出來擺平那幫作亂犯上的東西,那下面的臭魚爛蝦還不都得翻上來?」「你們網路上的人怎麼滿嘴的黑社會流氓語言?」「你知道我們受教育的程度不高。」我嘻皮笑臉地調侃道。「比如我吧,上大學前剛掃的盲──不過掃的可是電腦盲,有人還不如我呢。」

我的能力畢竟有限,不但查不出惡作劇的人,甚至沒能力把那個標誌重新植上。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由他本人親自來處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管這件事。

不可能把他秘密接到我們系樓的機房裡,因為那裡管理得極為嚴格,尤其是對他這個婦孺皆知的名流。我們只有到「大腦」那兒去,那是他唯一能夠操作電腦的地方。

儘管我極力控制他的情緒,但他還是表現出了極度的興奮和瘋狂。

不必導演我為他說戲,他自己就知道如何十分投入地表演個不停。

在「大腦」的巨大背景下,我感到我們就像兩個小丑,在一個用現代科技裝飾的舞臺上,演出著傳統原始的劇目。在這個已經沒有了個性沒有了特徵的工業文化中,我們總還想當一隻小小的出頭鳥。

類似的鬧劇我曾經見過。那是在西北樓與西南樓之間,那裡有一個巨大的中國象棋棋盤。

大棋盤也是上了校園地圖的,可它真正用來對奕的機會很少,但有一屆學生卻在畢業前用真人對陣,空前絕後,轟動一時。及至下一屆時則改用臉盆,等到再下一屆時乾脆就無聲無息了。

但我認為這是一種進步。在工業文明下,個體將永遠居於次要的地位。其實嚴格說來「大腦」本身也是一樣,工業文化是不主張如此張揚的,因為它有悖工業文化的平民本色。捐贈者的心態顯然是前工業文化的,因此「大腦」不可能成為工業文明的真正代表,只能作為結束前工業文明的一個里程碑式的笑料。

看著他努力地恢復著自己往昔的光榮,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憂慮,我擔心他會從此對「大腦」產生依戀。

時間過得很快,雖然我多次催促,但他堅決不肯收斂他的熱情。

我試圖強行把他拉走,他卻幾乎張嘴咬我。後來他的父母終於趕到,他父親二話沒說就給了我一個嘴巴,並在我象徵性地表示憤怒之前迅速把他帶離了「大腦」。他母親在臨走之前十分慷慨地送給我無數的侮辱,我真不知道原來知識分子也能把這些話運用得那麼鮮活生動。

我強忍下內心的屈辱,獨自進入系樓的機房。時間已近午夜,我不回真真的反覆尋呼,不顧一切地進入聯網遊戲。

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圖形介面網路遊戲,任何人都可以通過網路進入。遊戲者既可以聯手戰鬥,也可以自相慘殺。當然,「死者」唯一的損失只是連續數小時的機時白白浪費了,一句「大俠請重新來過吧」把你客氣地送回到現實中去。這種網路遊戲是不能存檔的。

在恍若真刀實槍的格鬥中,我瘋狂地嗜血屠殺,妖魔鬼怪在我面前成群地倒下,給人一種由衷的快感。然而由於心急氣躁,屢屢遭到網路的「勸退」。我好幾次產生了把電腦砸爛的衝動。

這時我想起了「ch橋」。

「ch橋」的外形如同一個摩托頭盔,但卻是由柔軟的塑膠材料製成,隨身攜帶十分方便。通過它可以實現人機聯網,使遊戲者進入「虛擬現實」狀態。這是我一個哥們兒的傑作,但他自己尚未用於實戰,腹腔內廣泛擴散的癌細胞便奪去了他年輕的生命。

使用「ch橋」是有一定危險的,因為這意味著遊戲者的肉體已經與意識同步了。換句簡單點的話說,就是要求遊戲者在這時是絕對不能死的。如果這時不慎在遊戲中「死去」,就會造成頭盔內部電壓失穩,電流紊亂,強烈刺激腦神經,以至當場暈厥,然後成為著名的cgp。

網路是不會草菅人命的,只要有一名遊戲者進入了「虛擬現實」狀態,電腦就會將遊戲環境自動設定成無魔鬼的狀態。於是,遊戲中只有同志,沒有對手。

「ch橋」被我戴上,開關已經開啟……我感到自己真的遊走在這個巨大而空曠的迷宮當中。即使沒有魔鬼,道路也崎嶇曲折,前往終點的征途漫長而遙遠。

這裡是一個陌生的區域,但我卻感到似曾相識……原來這就是他的殉難地點!校園網路中的「純技術派」早已推測和分析了出來,併到處張貼,以供崇拜者今後有機會前往憑弔。現在,我來了。

對面的牆壁上有一個說明,告訴遊戲者可以通過附近迴圈上下的升降平臺到達最後的關底;但是它警告說,一旦登上平臺就不能夠再返回原來的出發點,因此希望遊戲者謹慎從事。

可如果真的到達了關底,還有必要經平臺回來嗎?那就可以從遊戲的最後一幕──凱旋門離開下網了。像網蟲們常說的那樣,「吻別網路,睡個好覺」。

前方就是那個平臺,正在冷漠地上下移動,我一個箭步竄了上去,準備在連日的沮喪之後因博取榮耀而解除鬱悶。可就在這時我突然看見對面也有一人竄上平臺,而且從其動作的靈巧程度來看,可以肯定那也是在「虛擬現實」狀態之下的行動。

但是平臺是不能夠同時承受兩個人的重量的,它開始慢慢向下落去,而下面則是碧綠色的毒液。電腦限制了妖魔鬼怪的行動,卻沒有處理遊戲場景中其他的危險設定:劇毒的液體,機器的齒輪,地面的尖刺,以及同志的……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這一瞬之間,我突然明白了他是怎麼出事的了。任何敘述都是缺乏真實的。我記得我曾向那位高手私下了解情況,回答只有一句:「你指望我捨棄自己的生命,把生的希望留給他嗎?」當時我無言以對。

平臺已經接近毒池,我終於費力地做出這個卑鄙的決定,艱難地舉起了槍。可是已經晚了,一道火舌自對面撲來,重重地擊在了我的前胸;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向無盡的深淵緩緩墜落……噩夢般的感覺已不足以描述這一感覺,我想你一定有過發燒的經驗吧?當你在高燒不退的深夜,有沒有過一種大汗淋漓口乾舌燥辛苦忙碌半天卻全乾錯了的感覺?有沒有過一種座椅危置於垂直牆壁而下面卻遍佈煤■礦渣的感覺?有沒有過一種紛雜資料雪球般滾動膨脹狂增的巨大數字球的感覺?……你曾經有過嗎?你感到煎熬嗎?你覺得恐懼嗎?你近乎絕望嗎?

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