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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舞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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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是誰?」真真用一臉傲氣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神態,如果對方是正常人就會把這視為挑釁了。

其時,我剛剛把一大紙杯可口可樂遞給坐在地上的他。

他坐在巨大的綠色校訓牌下,衣衫襤褸,骯髒不堪,但還是能看出那是他出事當晚穿的衣服──綠色的t-恤,白色的褲子,據說他從不肯更換。當我們看到他時,他正一臉迷茫地反覆唸叨著牌子上的大字:「學為人師,行為世範;學為人師,行為世範……」「他是校園網路裡真正的大哥大。」我在說這話時禁不住肅然起敬。

他是校內子弟,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現在正在復讀,是一名地道的校園網路非法上網者。他一開始曾在網路上自稱心理系本科生,但我知道他不是,因為我本人就身在心理系。但我沒有揭露他,這主要緣於我的愛才之心。他畢竟身手不凡,手頭擁有無數自己研製的電腦工具,而像我輩之流手裡只有陳舊的「ch橋」──也就是「虛擬現實」頭盔──之類。所謂「虛擬現實」,就是利用電腦技術和帶有「眼罩」的特殊裝置實現人機聯網,準確地說就是以意識的形式進入電腦;它會使人覺得自己已進入電腦所展示的神奇世界,有一種極為真實的親臨其境感。這種「特殊裝置」有許多種,我的「ch橋」已顯落後。

他的其他本領更令我們自愧弗如:他可以破解校內任何一家電子信箱的密碼,他可以更改校內任何一名師生員工的檔案,他可以呼叫校內任何單位資料庫裡的資料……因此在選舉校園網路的no.1時,他理所當然地以壓倒多數票當選。不過他有一個原則,就是從不輕易干涉正常的網路秩序。我一向認為,這是大部分網路高手自覺遵守的準則之一。

按道理說他完全可以用他那教工父母的網號上機,但是他不,他堅持使用自己偽造的號碼。與其說他是出於虛榮,不如說是為了獲得一種認同。據不完全統計,在校園網路裡至少有5%的號碼不是真的,而且這些人水平高超,是校計算中心多次圍捕後剩下的網路精英。

古話說常在河邊玩耍就不可能不弄溼了自己腳上的名牌皮鞋。去年秋天,正當銀杏葉剛剛泛黃的時候,計算中心發動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兜捕──「冬季攻勢」。當時他正在玩聯網遊戲,與一名不知身份的高手公然叫陣比試高低。

一般來說在這種攻勢到來之前非法者都會受到來自各個方面的通知,連我本人在計算中心都有幾個這類經常兜售販賣內幕訊息的朋友,可以時不時地瞭解一下政策走向。但是他太要強了,一定要按照叫陣者規定的時間決鬥。結果直到「冬季攻勢」開始時他還在廝殺,據說及至他發現自己必須抽身而退時為時已晚,於是他來不及退出遊戲便倉促地率先切斷了「虛擬現實」頭盔與網路的聯絡,造成頭盔內部電壓失穩,電流紊亂,強烈刺激腦神經,結果當場便出現暈厥。後來經搶救無效,成了整個校園第一例cgp,即「電腦遊戲性痴呆症(computergamingpseudodementia)」。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名高手是計算中心的老師,現在正以其他身份繼續在校園網路裡偵查巡視,令所有的偽號使用者聞風喪膽。

我們猜想,那名老師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因此利用了「冬季攻勢」和他本人的虛榮。

自從認識真真以來,我便經常有一個任務──陪她到圖書館借書。

這是因為她不會使用館內的電腦檢索系統,卻又知道這比手工檢索要快許多,而且還堅決不肯學習。真真固執地認為,文科學生──尤其是搞理論的文科學生──學習電腦,會損害他們的抽象思維能力。我對她這個荒謬至極的理論不知嗤之以鼻了多少次,但她依然故我。

她對電腦的唯一知識就是──「螢幕前面是不是應該加一個保護屏?」在路過第七教學樓的時候,我提議到「大腦」那裡去檢索。因為這時圖書館裡讀者眾多,終端檯前人滿為患。

在教七後面,嶄新的巨大電腦模型擠佔了原來綠地裡的水池。無論是誰,只要一進學校南門就能在校園全圖上找到它的位置,非常醒目。其實叫它「模型」是不準確的,它其實是一臺被放大了的電腦,因為它真能像電腦一樣被操作。它是按照正常的電腦體積放大數倍製成的,被學校稱之為「巨型電腦螢幕」。但是正如第七教學樓被稱為「教七」,禮堂被稱為「五百座」,教工宿舍被稱為「四合院」,女生宿舍與新北新南食堂之間的小賣部被稱為「高臺階」一樣,「巨型電腦螢幕」也被學生們簡稱為「大電腦」──而在我的嘴裡,則把第二字也省了。

它不僅是一個螢幕。它有一個巨大的主機,但那不過是一個放置螢幕的水泥平臺,真正的主機在計算中心內部,和普通電腦一樣大小。

它有一個巨大的鍵盤,當「大腦」剛被校友捐來的時候,本來是真的可以使用的,學生們大踏步地上去踩那些鋼板製成的鍵,那種感覺令人真切地感到人是機器的主載;但因為總是被人踩來踩去,鍵盤的損壞週期變得越來越短,鍵被更換了不知多少次,校方覺得投資太大,就用護欄圍了起來,本意是想等到校慶之類的節日時用來表演,但還是有人在晚上鑽進去踩,於是乾脆就不修了。

另外還有條滑鼠線,可滑鼠本身平時不在──那是一輛汽車。

但鍵盤還是有的──後來計算中心在水泥平臺下外設了許多正常的小鍵盤,同學們可以在這裡隨意敲打,查詢資料;雖說沒有收發e-mail的功能,畢竟還是能查查圖書目錄校園資訊什麼的,在校園網路上這些服務是不收錢的,如同114一類的電話資源一樣。

只有在這裡,他才表現得十分平靜。本來「大腦」的存在是他父母最大的擔憂,但經過多次公開和秘密的跟蹤監視,發現他對於「大腦」的存在無動於衷,從不到近處的小鍵盤去,只是遠遠地觀瞻,這才放心他每日在校園裡徜徉。也許,他以為這只是一個擺設?

平時「大腦」前也相當擁擠,尤其是當幾個鍵盤同時被佔用時,往往是誰也進不去──主機不接受任何指令,螢幕不顯示任何內容。

但我知道一些如何使用「大腦」的小技巧,因此輕而易舉地搶先擠了進去。旁邊的女生一陣驚訝,很奇怪為什麼「大腦」只回答我的問題,真真為此頗為虛榮,在一旁自豪地騷首弄姿。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辦法的?」在真真看來,這些技巧不可能被我自己鑽研出來,只能靠世代相傳。

「我和捐贈者有點親戚關係。我經常幫他們家的菜地間個苗除個草什麼的。」我懶得跟她廢話,每次向她昭示科技知識的結果只能是吵架。

「你還替他們家養豬放羊呢!」真真氣乎乎地白了我一眼。「這是誰捐的?」「這我還真知道。」訊息類的話還是能和真真說清楚的。「捐贈者是個發了點兒小財的科幻作家,製造這個大廢物也是那傢伙的創意,為此還申請了專利,不過捐贈者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校友,這位作家叔叔沒在咱們學校上過一天學。」「那為什麼還捐咱們電腦?」真真奇怪地問道。

「他與咱們這兒有很深的淵源。」我回答說。「就像我跟你似的。」

我幾乎跑遍了全市的服裝攤兒,也沒找到我所需要的東西。逛衣服攤兒是我生平最厭惡的事情之一,我過去交過無數的女友,沒有一次不是因此而終。後來我沒辦法,對真真說,我僱你去逛衣服攤怎麼樣,只要幫我買到這幾件衣服。結果當然是皆大歡喜,沒有一個女孩子在接受這種任務時會不感到興奮。我給真真出示了他以前的照片,含笑,瀟灑,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就是那天那個人。

我把五套綠衣白褲送到他家,好讓他在保持自己風格的同時有的可換,但他母親很不客氣地把我轟了出去。不過臨走時我還是把衣服留在了門口。第二天我在校園看到他時,發現他還是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自從他失去正常的智力以來,他父母就對他過去的狐朋狗友一概冷眼相對,這主要是因為他大部分朋友都是電腦網路上志同道和的網友。

由於基本生活尚能自理,家裡的經濟狀況也不窘迫,使他在生活上還沒有遭到太大的不幸。他堅持每天在校園裡遊走,成為繼校園「四大怪人」之後的第五道風景。但是每個人──包括一年級剛入學的新生──都知道,不能讓他看見電腦。他只要一發現電腦,就會像惡狼見到肥羊一樣猛撲上去,不顧一切地操作起來,其瘋狂程度絕對會讓人刻骨銘心終生難忘。大家防止這一情況發生的原因並不僅僅是由於害怕忍受他父母那難聽的詈罵,還因為醫生警告說再接觸電腦很有可能會使他的病情失去穩定而更為加重。在如今的校園裡,誰沒有點同情心呢?

不過只要他看不見電腦就不會有事,也許這是這類病人的共同特徵?

在他剛出事的時候,校園網路上一片譁然,反應極為強烈,憤怒聲討那位對手的殘忍手段。但馬上有人站出來反駁。一時間校園網路分作兩派,爭吵得不亦樂乎。反駁方甚至編了一個小故事:有人非法進入建築工地散步,不慎被建材砸傷,那麼工地應不應該承擔責任並給予經濟賠償呢?當然不!

聲討方馬上反駁說:不對,他不是不慎被砸傷的,而是工地值勤人員懷疑他要偷東西,有意向他投擲建材;儘管他擅入工地不對,但值勤者屬於執行職責過度,必須受到指責。

但是沒等爭論進入高潮,真相就被披露。

當時的情況並不是對手單方面的責任:對手進網對他的偽號進行批評,他表示不服,並要求與之決鬥。當時兩人都通過頭盔進入了「虛擬現實」狀態,如果對手允許他先切斷了頭盔與網路的聯絡再退出遊戲,自己的頭盔內部就會電壓失穩,電流紊亂,強烈刺激腦神經,以至當場暈厥,然後成為cgp。

校園網路中的「純技術派」對公佈的資料進行分析,認定這些都是事實。而且學校公開宣告,可以邀請任何人一同核查。

公理立刻倒向反駁者那邊,故事馬上被改編,這時他的角色已經成為一名拒捕的罪犯,在警察鳴槍示警後仍負隅頑抗,被擊斃是「法」所當然的。而聲討方則認為,警察對於一個無辜者的追擊會使他在突然情況下過失犯罪……在電腦裡討論就是容易出現這個問題:跑題。

無論事態怎樣變化,我始終只做旁觀拒絕發言,一直保持著沉默。

一方面我明白道理,堅決認為校方沒有錯誤;另一方面我與他私交甚篤,從感情上說我對這一事實難以接受。

在他出事之後不久,我成為校園網路裡的實際首領。

真真考完英語之後才知道,這次她很有可能過不了。她以前聽我說起過偽造網路號碼的事,於是問我能不能利用電腦網路更改成績。

我告訴她,整個校園裡只有一個人有能力做這件事。

「是您這位現任大哥大,還是上回那個前任大哥大?」真真很敏感。

「只有一個大哥大。」我的話裡有一種毋庸置疑的宣言味道。

其實真真的英語本來是有可能過的,但是她把考試時間搞錯了,因此直到老師收卷時還沒來及把正確答案塗在答題紙上,當然就更沒來得及作弊。她覺得很冤。

我不再說話,在心裡琢磨真真想法的可行性與否。為了方便老師閱卷,機讀系統是與整個校園網路聯網的,這樣老師就可以坐在家裡審閱卷子──這指的當然是後半部分的英漢互譯和作文,前半部分的標準化試題電腦完全可以獨立勝任。卷子判完之後,成績由公共外語教研室通過校園網路送回系辦。而在真真看來,只要一涉及到「聯網」一類的字眼,就應該是我的拿手好戲。

「您的意思是說,等老師判完卷子,通過網路往系裡送分的時候,咱們在半路上來個偷樑換柱,把46改成64?」我終於再次開口。

「行不行?」真真看我的眼光就像是在問「從食堂順點土豆出來行不行」一樣。

「太容易了!」我瞪眼抿嘴作起鬨狀。「只要知道你們英語老師的網路密碼。」「那還要你幹什麼?」真真看出我不想幫她,所以根本就沒問我「能不能知道她的密碼?」「那我就無能為力了。」我一攤手,表示自己無可奈何。

真真的想法不無道理,只是操作起來比較麻煩。如果大哥大真的「再世」肯定會買我的面子,但是恐怕他也會覺得相當棘手。況且這裡面還有冒險的成分,如果系裡萬一回去與公外核對成績,非捅出大漏子不可。

其實還有一個更為簡單可靠的辦法。這個辦法在外行看起來十分困難,但是讓內行來幹則十分容易,只是真真想不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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