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從法案開始投票那一刻起,你就獨自坐在我們常去的那間咖啡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電視,焦急地等待著公佈表決結果。我還記得,在這裡你曾一邊把玩著高腳杯一邊玩笑般地問我,假如你是一名克隆人我將怎樣?我笑著回答說那當然休了你啊。粗心的我過了很久才發現了你的默不作聲,連忙哄你說,就算你是一個由生化技術合成的機器人我也一樣愛你,雖然你破涕為笑,但我仍舊讀出了你眼神中難以逝去的深深悲傷,當時我還以為你僅僅是因為我無情的玩笑而失望。
他們說,在你離去之前,你曾凝望著我們曾每晚相擁的地方久久不去。是的,盛夏時節我們在這裡度過了無數個夜晚,那時夏意尚濃,一片綠意。可現在,銀杏葉已經把小徑刷成了黃色,前後左右都是照相留影的人群,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你一樣,能夠真正記住並融解在秋天裡。我還記得,在這裡,在我的懷抱中,你曾多次想要從熱情的唇間吐露你的秘密,但卻一再被我的嘴唇堵住,告訴你說我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秘密存在。
他們說,在你離去之前,你曾流連於那塊已日益稀疏的草坪長久不去。是的,那是我們最初相識的地方。春天我們在這裡邂逅,我一下捕捉到了你眼神里那種自然人所不具備的東西,這種跨越時空的清純在如今這個時代已經越來稀少了。我還記得,當時你告訴我有壞人騷擾你追逐你,要我把你藏起來。我試圖展示我的男子漢保護欲,卻被你死死拉住。面對你真誠的目光,忘情的我終於融化,以至於我沒有發現你恐懼眼神背後的慌亂,也沒有注意那呼嘯而過的警車。
他們說,在你離去之前,你遠遠地停留在生物所的大門口,失神地注視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是的,那是你成長的地方,那裡安靜祥和,沒有世間汙穢,用電子刺激的方式為你們灌輸了所有的知識。可遺憾得是你的老師沒有教給你對付這個複雜社會的對策和方法。我還記得,你能夠詠誦出無數動人的詩篇,因為在你們的課本里,囊括了古往今來的一切愛情故事;可惜裡面沒有告訴你,在一個被徹底物化的社會里,愛情早已成為一個可以隨意張貼的歷史名詞。
他們說,在你離去之前,你褪去了雪白的衣裙,你要你的酮體乾淨地離開這個世界,不帶走任何人工的飾物。我知道,那是因為再潔白的衣衫,也不及你純潔的心靈。那麼,你所追索的東西找到了嗎?你所詠歎的願望實現了嗎?也許僅僅一次,就使你記住這個殘酷世界中的美麗愛情?也許這段戀曲,能使你記住人世間還有真情存在?你的基因將在氣態分子間隨意遊蕩,你的精靈將在空靈的天界飄逸飛揚;我會記住你的秀髮你的微笑你陷入熱戀的樣子,可是在這樣一個充斥鋼鐵和塑膠的社會里,我卻無力留住你聖潔的芳軀。
□□,你不要怪我啊,我是真的愛你啊,但我也愛整個人類——本來我還以為這是並不矛盾的。早在你——還有你眾多的同類——誕生之前很久,你們存在的合理性就遭到了普遍的置疑。儘管你們終於衝破藩籬來到人世,但「克隆人」這個字眼就像「劣等人」的同義詞一樣始終使你們抬不起頭來。
可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敏感的問題啊,儘管責任並不在你們。假如有一天,克隆人製造商獲得了隨意生產的執照,那麼就可以根據需要成批地生產工人,成批地生產女性,這就意味著將成批地生產自然人的失業,成批地生產廉價的愛情。而克隆人一旦與自然人通婚,他們的後代就會自然擁有自然人的身份。出於對整個人類的關愛,才使我致力於反對克隆人的法案,其中當然也包括禁止自然人與克隆人通婚的條例。
我怎麼會知道,你們這一批克隆人已經被秘密地製造了出來?但我對於這種可能事先還是有所察覺,因此力主科學家們不要公佈你們的名字,並從此給予你們以自然人的權利。在法律制定之前的存在,我們必須予以認可——你在告別電視新聞的時候,可曾來得及看到這條補充條例?
既使沒有這條補充條例,做為真正愛你的人,一樣會想盡辦法繼續愛你。也許我會親手破壞這個法案,也許我會幫助你隱瞞身份,也許我會……甚至,也許我會不惜碰撞法律毅然和你結婚,最多不過是甘受應有的制裁。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與我商量便這麼匆匆離去?
就在我前往投票之前,你還對我說,你要一生一世地愛我;可是今天,我的眼前卻只有這冰冷的墓碑。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你的身體不好,不說太多了,免得時間太長使你疲勞。我會把這封信擺在你的墓前,讓它替我時刻對你訴說;周圍再襯托上潔白的玫瑰,讓你生前最喜愛的花朵永遠陪伴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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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