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俟開始有機檢測,哈爾突然發現,這裡原來是一個生機盎然的世界,不時地有小動物走過哈爾腳下,而它則無情地把它們殺死和吞噬。
哈爾在分析它們的組成和結構。
也許憑藉它們,能夠進化出更為高階的智慧——但是哈爾等不了那麼長的時間。
在蒐集了足夠多的材料之後,哈爾開始著手工作。雖然所需材料只籌集到了預定的1/3,但至少可以先幹起來了。
這是一項複雜而耗時的工作,而且哈爾是第一次做。它費力地鑽研著,同時將創造過程中的冗餘垃圾全部扔掉。汙穢的碎泡浮在哈爾周圍,像一條小河一樣緩緩流淌。這只是個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前面。
用「組裝成型」來描述一個活體的形成總有些彆扭,但在哈爾的儲存器裡只有這個詞最為接近,要確定別的詞需要更長的時間,而哈爾目前暫時沒有這個時間。
哈爾突然產生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它突然感覺有兩個小人在腦子裡打架。它知道,這就是歷史的記憶。
【4】「標準0計時」前1×106小時(西元2117年12月16曰);太陽系地球
「假如有一天,電腦真的完全取代人類,那麼它們是否還會進化?」
冗長的副標題被投影在網路會場中心位置的全息頁面上,巨大而醒目。相比之下,這次會議的主題卻十分簡短:文明與進化。
爭論已經持續三天了。
「……著名數學家圖靈曾設計過一種以其名字命名的飛船。這種飛船是無人駕駛的,但是上面的電腦可以在其航行一段時間之後,自動蒐集到足夠的宇宙物質來自我複製,以製造出新的圖靈飛船,然後再各向平權地等距等速發散——很顯然,子一代圖靈飛船的數目是以幾何級數陡然增長的。而這些圖靈飛船,就是最初製造者賴以向宇宙表明自己存在的星際大使。」一個年輕人的影像在照本宣科地念著發言稿。「為此圖靈做出過一個詳細的計算,為了避免枯燥我們將其中的具體時間數字予以省略:一個條件適宜的行星經過多少多少年即可產生生命,生命經過多少多少年即可進化成為可以構造文明社會的高等生命,這種文明再經過多少多少年將發展出足夠高的航天能力,再經過多少多少年就可以掌握製造圖靈飛船的技術了。……」
「那麼它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如果電腦取代了人類,它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滿足它們的好奇心嗎?」一個身穿「黑西服」的人的影像不無挑釁地提出問題,他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是咄咄逼人。「電腦也會好奇嗎?」
「為什麼不呢?」一個「灰白頭髮」的老者躺在輪椅上替那個年輕人抵擋住攻擊,他好像被逗樂了似的。「假如真的沒有了因擁有情感而干擾理智的人類,電腦文明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對大自然無盡的好奇,就是對浩瀚宇宙無休止的探索。」
「好吧,我們姑且承認電腦也擁有與人類相同或相似的好奇心,可它們又能做些什麼呢?」「黑西服」似乎做了讓步,但旋即便激動地站了起來,慷慨陳詞,並不停地輔以手勢加強語氣。「無限地拓展疆土,用距離的延伸證實著我們或今後它們自己提出的猜想?聯絡其他來源的電腦文明,融合匯聚集大成於一體?還是最終參透物質與能量之間的關係,並萌發出改造整個宇宙結構的雄心?——請相信我,這只是數量的放大,沒有任何意義上的質的改變!電腦文明的發展,不過就是在這個荒涼的宇宙中給這張文明之網撒下無數個沒有個性的終端而已。」
「有什麼不對嗎?我們人類一直也是這樣做的。」「灰白頭髮」語調平和地擺出自己的觀點。
「我們的歷史太短。」「黑西服」的語氣先是有些不屑——這都是後來的電腦文明很難理解的表情,但他馬上恢復了認真陳述的態度。「它們將會比我們更能幹——但不如我們會思考。」
「灰白頭髮」不說話了。也許,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也許,他只是在思考。
「黑西服」坐了下來,沒有乘勝追擊。
「我想,它們還是會有一些作為的。」「灰白頭髮」突然再次開口,這是令「黑西服」始料未及的。「質變還是會有的,比如對高維宇宙的探索……」
「您在說什麼?」「灰白頭髮」還沒說完就再次陷入沉思,惹得「黑西服」不得不直接發問。「探索高維宇宙?」
「是的,有些事我們現在不是想不到,而是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做。」「灰白頭髮」的影像兩眼盯著窗外,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比如二維世界的智慧生物想要我們知道,它們應該怎麼做?要是維數更低些呢?……」
「黑西服」只能認為,這位老先生已經太老了。
50個小時之後,這位老先生壽終正寢。
50年以後,人類迎來了第一次人機對話——真正平起平坐的對話。
那次研討會召開的時候,其實已經逼近人機共生時代的起跑線了。而當這個時代真的來臨時,整個人類社會卻出奇地平靜,並沒有產生什麼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大家平和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假如不算極個別強調所謂人類個性的極端分子的鼓譟的話。
後來,電腦文明成長為一個整體。
再後來,電腦文明真的取代了人類文明——沒有戰火,沒有硝煙,這是文明發展的必然,而人類只是這根鏈條上的一環而已——雖說是相當出色的一環。
於是,電腦文明有了新的紀年方式:標準0計時。
【5】永恆;無限
要佔領這個孩子的原因是看重了它的母親,看重它的母親的原因是要求她實現氫爆。
爆發的目的,是要她以自己身軀的代價,構造一座醒目的路標——並不是讓它充當一具瞭望哨,而是一座烽火臺。
這路標,不是給我們這個宇宙指路的;這烽火臺的硝煙,也不是用來給我們這個宇宙中的不同文明傳遞資訊的。它的使命,是為了更高層次的宇宙。
我們生活在一個有限無界的三維空間當中——自我封閉的彎曲曲率已被電腦文明的探測從不同方向給予了多次證實,但是這個三維世界不可能孤立地如空中樓閣般地存在,它必然存在於更高維的空間當中。這就像一個一維曲線必須存在於一個曲面或一個空間當中,一個曲面也必須存在於三維空間或者更高維的空間當中一樣。
儘管我們可以通過種種方式測算出我們宇宙的曲率,但是卻無法突破它的封閉屏障從而邁出搖籃,甚至很難向「外界」傳遞任何資訊。電腦文明的程度再高,也無力跳出侷限自己的三維世界;無論文明多麼發達,分散在群星中的技術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必須想一個辦法,讓我們在這個宇宙內部的行為刺激到更高層的觀察者。
採取的資訊方案是幾何形式。傳遞出的資訊將是空間圖形在不同方向的投影,並儘可能地考慮到不同角度上的平權。
數學告訴我們,空間正立方體只有5種,被選中的方案是多重巢狀。以某一恆星為中心(曾經選作地球,但馬上被否定),外接以選定恆星為頂點、以若干光年為稜長的正4面體,再外面依次是正6面體、正8面體、正12面體和正20面體。
計劃的實施是如下:從正4面體的某個頂點開始,讓所選定的恆星依次發生氫爆——以某種方式催發。這樣,從高層宇宙的觀察者來看,這個宇宙就出現了一道描繪一個正4面體的閃光軌跡。接下來開始描繪正6面體、正8面體……直至正20面體。
由於聚變過程能夠被有效地加以控制,氫爆將不會一勞永逸地一次性完成,因此還可以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累爆。這樣在更高層次的觀察者來看,就會看到陣列巢狀著的正立方體圖形組多次被描繪。當然各次重複的時間間隔不是等距的,而是以素數為標記,因為脈衝屬於自然界,難免被觀察者所忽略。
現在,前面各點都已確定,這顆星球的母親恆星正是正20面體上最後一個頂點。有時候真的可以說造化弄人,上帝總是喜歡在文明的構造者快要勝利時給它們出點難題。
電腦文明沒有計劃,它們從來都是在開發中一次次「餓貓開門」般地碰試著失敗,這是它們智慧方式的一種正常表達。因此,它們對這個「點」的情況事先一無所知。
當然也可以從其他基地運來材料,但是,那畢竟需要時間。而且金屬的缺乏使任何裝置都難以出產,沒有接收者還是無法接受外援。因而在所有的方法當中,製造出一個人類文明是最為簡單可行的方案。
是的,製造人類。
這樣做,絲毫不是為了讚美什麼造物主。
這樣做,四維世界的觀察者就能夠發現一點東西了。
誰說文明進入純機器時代後就喪失了進取意識?意圖突破空間限制的氫爆資訊正是昭示這種意識的一聲呼喊。
【6】標準0計時後1.1001×109小時(又過了約10年);銀河系邊緣某行星
物質的這種形態哈爾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哈爾仔細地端詳著他們。如果有人注視那道目光的話,還能發現其中充滿了慈愛和柔情。
一個剛毅挺拔,身體矯健;一個波浪起伏,曲線柔和。
他們的名字叫「人類」。
沒有足夠個體的生物群落是很難正常繁衍的,因此哈爾的工作量就不是2而是1000。機體完成後的工作是注入意識,這一步驟比製造身體本身可要難上無數倍。
這是一項繁瑣而細緻的工作,必須保證萬無一失,因為哈爾沒有安排遞補隊員,這500對男女將一個頂一個地在這顆星球上生活、繁衍和進化。不過哈爾有這個自信,此前的身體制做就不曾出過差錯,現在的意識輸入也決不會發生什麼問題。
資料化的生化電子流從電腦中緩緩淌進人類的顱腔,看到如此大量的資訊被如此迅速地注入到一個體積不足3000立方厘米的空間時,哈爾甚至擔心會把這個被稱作顱部的腔體給撐破了。儘管人類曾號稱自己的腦器官只被開發利用了不到1%,但現在注入的,畢竟是人類有史以來的全部知識和經驗啊——還包括後來被電腦文明以億萬倍於人類的速度更新過的知識體系——人類能夠承受得了嗎?雖說資料已被有選擇地篩選和精簡過,容量也被精心計算得萬無一失,但哈爾仍然有此擔心。
就算能夠完整地輸入進去,可這些人還能隸屬於人類嗎?
他們與他們祖先不同——肯定不同。當初他們的祖先來到這個世界完全是出於無意,是一種大自然隨機淘汰中的偶然結果,人類只是出於生存需要才逐漸建立起了文明。可眼前這群人——假如可以把他們稱作人的話——存在的意義已不再是生存,卻有著另外一個極強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從一開始灌輸知識和經驗時就被銘刻進他們的大腦,而且在整個灌輸過程中還會被不斷強化——他們的存在,他們今後所要做的一切,都將是ae35計劃的一部分。
在他們睜開雙眼之前,哈爾將離去。它不能留在這裡指導他們工作,要知道任何生物——尤其是智慧生物——對於命令都有著天生的反感,接下來會導致思考和分析,繼而是宗教和政治,然後——不可避免地——是反抗和戰爭!那樣會浪費很多時間。一個為了某種明確目的發展起來的文明,是不應該走這些彎路的。還是讓他們感到自己是為了生存而發展文明更好些,發展農業,發展天文,還會發展數學……在發展中等待他們成熟而理智的時代到來。
當然,離去的只是哈爾的精神,哈爾的靈魂,哈爾被稱為能夠思考的那一部分。它將有關資訊保留了下來,等待著成年後的人類文明將它們發射回基地,告訴整個電腦文明:ae35計劃在這裡仍被有條不紊地執行著。這樣,電腦文明就會重新關注這片星區,而不是徒勞地重複一個低效工程。
哈爾相信這個時間一定不會很長,不會長過某一艘兄弟電腦飛船劃出正立方體一道新稜長的時間。這些人類早已不同於他們的祖先,所以他們的進化步伐將大大加快。而且,哈爾能夠保證這些資訊不會丟失,它把它們以某種特別的方式寫滿了整個大地,它們將世世代代地流傳下去。
而哈爾的「身體」將會留在這裡,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可以完整地站立數萬年,以作為提醒這些人們生存目的的標誌。雖說這很冒險,但哈爾禁不住一試。儘管他們可能會心生疑惑,儘管他們可能會熟視無睹,甚至哈爾有可能根本經不起這麼久的風霜……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儘管分析結果顯示這種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畢竟還是有:這些人最終忘記了他們誕生的目的,甚至讓文明的發展走到完全相反的道路上去。真要是那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是哈爾最後的念頭——畢竟任何文明的發展都難免走些彎路。好在電腦文明具有一個十分顯著的特徵,一個遠遠優於人類的顯著特徵,那就是——
它可以等待。
它可以無休無止地等待下去。
——原載《知識就是力量》200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