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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熱的橡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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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這事對我沒什麼影響——這事對我能有什麼影響啊?」牛程遙一臉不屑地大放厥詞,「沒錯,和你相比我是名人。但我名也名了,牛也牛了,早就名聲在外了,不管有沒有網路,我名人說錯了話都得捱罵。可是過後呢,我該是權威還是權威,我該去援助第三世界還是援助第三世界——再過倆月就走。到時候我說是貓科動物就是貓科動物,我說是犬科動物就是犬科動物,誰還能把我怎麼著啊?可你就不一樣了,本來就一普通學生,被人這麼一肉,連內衣的顏色都曝光了。」

你流氓不流氓啊?許霜多少有些鄙夷地看著對面這名中年男子,你腦子裡的白質灰質是不是都是小女生內衣的模樣啊?

「這所有的網路人肉啊,就是非理性,就是群體暴力,就是集體無意識,就是文革,就是法西斯。」

「我不這麼認為。」許霜說話前不易察覺地左顧右盼了一番,語氣也顯得格外拘謹,「雖然我在這次人肉中受到了傷害,但我還是認為它對整個社會是有益的。」

「有益?屁股!」牛程遙的語言愈加粗俗,「有個屁股益啊!」

許霜曾與室友探討過好幾次:像牛程遙這種人究竟是怎麼站到高等學府講臺上的?

牛程遙點起一根菸,服務生走過來提醒他:「先生,我們飯館不準吸菸。」

「看起來他們是弘揚正義了,看起來他們是主持公道了……」牛程遙把煙在鞋底上按滅,「其實他們整個就是在踐踏個人隱私權,同時也踐踏了神聖不可侵犯的社會秩序。」

這就是他能站上講臺的理由。每次討論後許霜都這樣回答室友同時也是回答自己。他總是能把剛剛噴完的粗話昇華成艱澀高深的理論,而且乍一聽還真的無懈可擊。

「但他們也彌補了法律秩序看不到的盲點,引起了有關方面的重視。」許霜依舊透著一股抹不去的學生腔,即便是在口無遮攔的牛程遙面前。在她看來,修養就像衣服,穿在身上再彆扭也不能說脫就脫。

「我承認,我承認!但是,但是——」牛程遙揚起雙手,像是要把許霜的觀點從面前推開,「但是——用這種非正常手段獲得的好處,早晚你都得吐出來。你信不信?比如這一次,要是有關方面妥協了,那麼獲得的將不是普遍的社會公正,而是一茬又一茬的群體暴力上來比拼。」

「其實應該能找到一個臨界點的……」許霜若有所思,「怎麼才能讓這些刺激行之有效,而又不破壞整個秩序呢?」

「別傻了,上學是上學,社會是社會,這整個就是兩套系統,別那麼天真。」牛程遙一邊結賬一邊繼續敲打許霜,「相信我,非理性永遠是錯的,永遠登不了檯面。」

兩人走出飯館,空氣裡滲透著白天殘餘的潮溼盛夏,抓一把就能擰出水來。

「你再好好想想,最好能和我走一趟。」牛程遙向許霜建議道,「別管什麼小國,至少有過出國做專案的經歷,將來在求職簡歷上也能多寫一筆。」

1

這次的演講會與上次明顯不同。坎貝爾對自己說。從聽眾到氣氛。

上次坎貝爾舉辦交叉學科演講的時候,臺下只有本校學生和訪問學者,空曠的大教室裡,膚色各異的聽眾坐得稀稀落落。留學生和訪問學者比常駐師生多,一直就是這所著名高等學府的歷史傳統。

「諸位都知道,我一直是搞生物數學的。但我今天既不講生物,也不講數學。」

就算坎貝爾不宣告,聽眾也注意到電子顯示屏根本就沒懸放下來;在坎貝爾的身後,只有一塊光禿禿的白板,「我今天唯一的數學表達,就是這幅圖。」

坎貝爾回手畫了一張圖,那是一條最簡單的曲線——標準的正態分佈圖。

「在數學方面,我拿手的領域是災變。對於任何一個災變事件來說,不管它來得多麼突然,也都有一個準備期——」坎貝爾手中雷射筆的紅色光點指指曲線的左半邊,「——和衰退期——」雷射筆的紅色光點又滑向曲線的右半邊,「而這兩個時期的交叉點,就是災變的發生點。」雷射筆的紅色光點最終落在了那條曲線的最頂端,「假如我們能夠清楚地瞭解某一災變事件的所有影響因素,並能準確描述出這條曲線,那麼就可以有效地找到這個點。」

很多聽眾是慕名而來,但聽了前半部分卻如墜雲端。

「諸位可能會問,這對我們來說有什麼用?」坎貝爾適時地在曲線上方畫了一條橫線,「我們所謂的災變只是數學意義上的,有時候並不能達到我們的預期。」紅點在那根橫線處停留片刻,「假如我們能在災變到來之前,加劇或者說有意放大準備期的力量,那麼它就能夠——」坎貝爾拿起筆,把那條正態曲線往上拉,使原本較為平緩的波峰變尖,直到拖過那條橫線。

臺下很安靜,沒有出現應有的竊竊私語。

「有意思的是,我曾在經濟學理論中提煉過這一模型,可惜失敗了;其中比較複雜的原因這裡就不回顧了,當時我認為是由於經濟領域的干擾因素太多。」坎貝爾說罷揚了揚手中的一份雜誌,臺下的人都能看清封面上印著方塊形的象形文字,「但就在上週,我在遠東一家小型學術期刊上發現了一個類似的模型,它不太圓滿地解決了我當初的一些困難,並補足了我所需要的個別條件。當然,這一模型還不太完善,想要應用於社會學事件為時尚早。」

聽眾還是不能確定他們聽到的是什麼以及將要聽到什麼。

「在經濟學中,這種災變往往意味著崩潰;而在社會學中,有人習慣把它稱為顛覆。」坎貝爾的類比有些玩笑的性質,「不過在生物學裡,則可以描述為種群的滅絕。」

坎貝爾回過頭去,認真地凝望著那座突兀而起的波峰。

隨便找一位當時在場的聽眾,詢問他對此次演講的看法,最有可能聽到的回答就是如聽天書。既然大多數人都感覺味同嚼蠟,主人家自以為豐盛的宴席也只好草草收場。

可是這次要做的演講就不一樣了。坎貝爾一路上就做出了預料,走進會議室那一刻這念頭就更為強烈了。聽講的人數更少,大家圍著一條長桌,不過應該全有公民身份。坎貝爾在心裡提醒自己。雖說這些人大部分都身著便裝,但他相信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擁有軍銜。

坎貝爾是被專車接來的。上次講座結束後,沒興趣或者沒聽懂的聽眾紛紛退場,沒能出現通常那種與主講交流的熱烈場面。坎貝爾收拾著講臺上不多的資料以掩飾尷尬,這時一高一矮兩位先生翩然而至,盛情邀請他能抽時間再講一次,「去我們那裡。」

你們是?「政府部門。」

時間?「越快越好。事情很急。最好是明天上午。」

於是,今天,也就是昨天的明天,坎貝爾就被接到了這個沒掛牌子的機構裡,一絲不苟逐字逐句地重複著18個小時之前的演出。同時他還按照對方的要求,「把所有的材料都帶上。」

2

「怎麼著,咱們專案也做完了,結論也出來了,論文也發表了。」牛程遙把屁股下面的飛機座椅向後放去,愜意地仰身翻看著那本印刷粗糙的學報,「沒錯,不是《nature》、《science》,不算核心,不上sci、ei,可咱發了,您就得給我算一個數。」

其實這篇《外力在災變事件中的作用對生物群落的影響》許霜早就拜讀過多次了,從電子稿到列印稿。

「發是發了……」許霜謹慎地選擇著措辭,「可好多人都說是偽科學……」

——這話說的客氣了,原話裡還有「通篇都是胡拼亂湊」之類更為嚴厲同時也更為客觀的評價。

「他們懂什麼啊?嘁,讓他們也偽一個出來瞅瞅!」牛程遙平生最恨攻擊他的人,不管見得著見不著對方都要立即反唇相譏,「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不是葡萄科葡萄屬的!」

「怎麼這麼晚才寄來,都過了兩個月了。」許霜不想出門伊始就和牛程遙爭吵。此次出行,名義上是援外實際上是度假,但不管怎樣計劃裡都沒有探討人生哲學和尋釁滋事吵架的安排。

「在報亭裡,你能在7月底看見9月號的時尚雜誌。」牛程遙深諳此中道理,「可這學術期刊,你能在9月底收到7月號就算不錯了。」

吃空餐盒之後,牛程遙很快進入狀態,把呼嚕打得震天響。可許霜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第一次坐飛機,感覺上還有些不適,外加上多少還有那麼一點興奮。

大三的許霜本打算報考牛程遙的研究生,走得自然近了一些,結果就糊里糊塗若即若離地走到了一起。綜合性大學裡的生命科學院本就美女如雲,不少老師梅開二度都是開在自己的博士生或者碩士生頭上,這本來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偏巧這時牛程遙就一個本屬學術爭議的問題上了一回電視,說錯了話還態度蠻橫死不認錯,惹翻了廣大自以為有權充任正義裁判官的網民,口誅筆伐,攻擊問候,自然也包括翻查祖宗八代社會關係,自然捎帶著把許霜給曝了出來。這下這位牛副教授除了不學無術和學品惡劣之外,又多了一個道德汙點。倒是牛程遙見多不怪,屬於那種滾刀肉型的知識分子,根本就不在乎,可到頭來受傷的卻是可憐的許霜。惟一的好處——假如還能從骨頭裡面挑出這麼一點雞蛋清來的話——就是兩人可以公開地出雙入對了。

你們還能把我們怎麼樣啊?牛程遙以質問許霜的名義質問公眾。人肉的最終結果就是讓大家的心理承受更堅強了,就是誰也不再在乎這種事了。

許霜拿出自己工整的筆記,抓緊時間做起功課。許霜自己也說不清,她究竟喜歡這個離婚男人什麼,甚至誰要問她事情是怎樣起因的,她也會同樣茫然。有時候她捫心自問:論學術,他成天滿嘴貌似科學的偽科學;論修養,他的言行不及看門大爺掃地女工;論年紀論長相那就更不用說了。許霜想起大一寒假的中學同學聚會,一個暗戀過她的男生用撲克牌給她算命,預言她會找一個各項指標都糟糕透頂的男人,也就是說那位未來郎君所有的引數都是負值花色黑桃;牌裡惟有兩張紅桃——第一,是她許霜追的對方;第二,這事最後還成了!許霜嘆了一口氣,重新把頭埋進資料裡面。

牛程遙是一個喜歡劍走偏鋒的人,所以他的研究總是顯得不倫不類。就說這篇備受攻擊的論文,本來有一個十分良好的事實基礎,但被牛程遙這麼七解釋八引申,就從一流學術刊物的編輯手裡滑了下來。

「簡言之,就是說——」每次許霜向那些非本專業的同學介紹牛氏理論時,都要學著他的樣子揶揄一番,而且口氣與神態都惟妙惟肖,「一個生物種群,都有一個常態的發展曲線,以及一個發展態勢最佳點——這一點當然是由諸多因素決定的了,其中人為因素相當多。假如到了這點附近,人類在旁邊再稍微那麼一使勁——使正勁就是催它滅絕,使負勁就是給它保護——就能很輕鬆地決定它的存亡了。除此之外,其他作為都屬於白費勁——它正處於上升時期呢,你非要讓它滅絕?它正處於下降期呢,你非要對它保護?瞎折騰什麼啊?起鬨架秧子啊?」

「這不和沒說一樣嘛?」每次許霜講完,她的同學都會瞪起眼來反問,「殺滅和保護本來就是人為的,都等它自己到那個點了還要我們幹什麼?他怎麼把條件放到結論裡去了?」

其實每次許霜聽完或者想到牛程遙這個觀點時,想要提出的問題與同學完全相同,只不過她是提在心裡而同學則口無遮攔地從嘴裡釋放出來了。

「他說他給數學化了……」許霜無力地辯駁著,「而且能夠推廣到更廣泛的領域,這才是最主要的。」

「別那麼迷信數學。」有一次一個學經濟的女生對許霜說,「我見過一篇論文,根據小白菜產量下降的資料,推斷出小白菜價格上漲的結論。這不廢話嗎?用得著研究嗎?連大字不識幾個的菜農都知道!可這位老兄,洋洋灑灑一大篇,裡面的數學我都看不懂。」

從這點來說,許霜對牛程遙的做法基本上持同樣看法。

「我勸你啊,還是別跟著這人瞎起鬨了。」同學最後一般都會扔下類似的話。

距離降落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懸掛著的電視裡開始播放一部介紹腳下國度的風光片,其時許霜已經疲憊地睡著了。

3

演講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但坎貝爾注意到那兩位已經聽過的先生依舊聽得格外專心。這種專心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他們也沒必要刻意討好坎貝爾。開講之前他們再次做了自我介紹,而這次坎貝爾也終於記住了:高個的姓艾裡克,矮個的姓瓊斯。昨天在臺上怎麼沒注意到他們倆?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通過外力可以使災變點提前或者推後?」說話的人坐在坎貝爾對面,坎貝爾猜想他是一名政府要員……的助理。

坎貝爾在心裡說:你真聰明,也真敬業,居然一下就想到了外力。但可惜的是,你居然不會看最簡單的數學表達圖。

「外力可以影響結果。但事件一旦開始醞釀,災變點就被確定了。換句話說,任何事件一旦發生,那麼它的曲線時間就只符合它的初始條件;外力所能左右的,只有這個峰值的高低,而不能影響它到來的前後。」坎貝爾說出來的話自然與心中所想的形式不同,「我們無法使它提前或者推後。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影響它的強度,或者說提高或降低它的破壞力。」說話間坎貝爾又用雷射筆掃了掃那條曲線,「您看,是縱向的,不是橫向的。」

「我需要馬上運用這一結果。」

坎貝爾看看錶情嚴肅的對方,心想你倒還真是當機立斷。

「我想知道各位究竟是什麼人?要做什麼事?」坎貝爾求助般地望向艾裡克和瓊斯。

艾裡克和瓊斯對望了一眼,同時把請示的目光投向剛才提問那人。坎貝爾這才注意到,那位先生雖沒有一臉風霜,但神色中還是流露著幹練。看來把他想成一個初入政府的小年輕確實錯了,他顯然是這裡的負責要人。

「說給他聽。」

矮個瓊斯點點頭,然後把臉轉向坎貝爾——

「我們為國家工作,會後會有人和你談這個問題。眼下這個計劃的名字叫做‘沙灘橡樹’,是……外交方面……一個很普通的專案。」瓊斯提到「外交方面」時有些生硬,「但是現在,我們決定做一個小小的試點,就以你的這個理論為指導。」

「我的理論還不成型……」坎貝爾口生囁嚅,「我也是昨天讀到這篇文章之後才靈光一閃的。」

「我們也讀了這篇文章,我們也有相關專家。」瓊斯把頭擺向高個艾裡克,而後者衝坎貝爾友好地點點頭,「我們關注你的研究已經很久了。」

被如此寵幸,讓坎貝爾一時還適應不過來,但能為政府工作他還是很高興的。

其實在場的人中,只有坎貝爾不瞭解這個「沙灘橡樹」計劃。這是泰勒——那位年輕的決策者——直接負責的專案。所謂外交坎貝爾並不是很懂,在他看來基本上就是左右或者染指他國政治的意思;現在通過瓊斯的一番介紹,他覺得與自己原先的理解沒有太大出入。至於「沙灘橡樹」裡涉及到的國名,他是聽了幾遍才記住的。他打小地理就不及格。

「試點需要用到你的理論。」這回是泰勒在做總結性發言了,「在那裡,發生了一些我們不滿意的變化或者說動盪;現在我們要通過你的理論,去左右那裡的社會格局。」

「理論上是一回事,實際應用又是另一回事。」坎貝爾像一隻被碰到觸角的蝸牛一樣一下縮了回去,此前一直渴望別人理解的心情不見了,代之以一種半拒絕半超然的態度,「任何事件的影響因素都是多方面的。我建立的那只是一個理想模型。」

「是錢嗎?」泰勒心如明鏡,息事寧人,「為‘沙灘橡樹’計劃專門建立一個模型,至少需要追加多少投資?」

「有個二百五十萬總能幹起來。」坎貝爾到底還是一名愛國分子。

「沒問題。」泰勒痛快地點頭,「為了保險起見,我再你加上一個五。」

「五十萬?」

「不,五百萬。」

4

每次牛程遙面對這座首都城市,都有一種這個國家的首都比它的國家還要大的感覺。這也難怪,因為這座城市集中了全國60%以上的人口。這也就是為什麼歷次反政府游擊隊攻陷這裡之後,就宣佈接管了整個國家政權,並將原政府軍宣佈為反政府軍的道理。

一齣機場,牛程遙和許霜所乘坐的計程車就被街道上充斥的遊行人群給堵住了,那些扔石塊的小青年怎麼看怎麼像是小痞子——看來全世界的小痞子都是一個樣。牛程遙心裡清楚,這些內力根本不足以推翻政府。在距首都幾百公里之外,一群游擊隊正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攻堅戰,那才是真正強大的外力——不過它也照樣沒戲。

有些地方,當你每隔幾年再去的時候,往往會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牛程遙在國內所生活的城市就是如此,基礎建設日新月異,只要三天不出門,再出去肯定要轉向。但是眼前這座城市卻不同,五年前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牛程遙有時候甚至想,要是現在下車,走不出多遠,就能找到他當年隨地小便的痕跡。

五年前,牛程遙就是在這裡搞出了他的博士論文。

牛程遙曾十分詳細地給許霜講述過這段經歷——以上課的名義:

「其實啊,這物種該滅絕它就得滅絕,根本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凡進入到專業領域,牛程遙的話還能讓許霜勉強聽得進去,「沒人類它們就不滅絕了?幾千萬年來植物動物滅絕得多了!只不過有了人類參與,使這種滅絕加速或者延緩了。」

倒還真沒見著有延緩的,除了大熊貓這種個例。許霜心想。

「那地方,連著走三天見不著一個活人。」牛程遙每次都刻意強調當地的荒涼。

毗鄰首都的省份地廣人稀,所以人類活動對生物的影響微乎其微。按照牛程遙的說法,這裡本來有種巨型貂羚,正值滅絕與存活的邊緣。對於獵殺之類的行為,政府也沒功夫去禁止;而在當年,動物保護組織的黑手暫時還沒能伸展過來——不過當下的情況許霜可知道:他們敢用自己的關係影響當地的政府政策!於是當初這裡就成了牛程遙一個絕好的研究環境。不過那段日子也是苦不堪言,雖說沒有生命之虞,交戰雙方都不搭理他,但飲食條件差啊!

「那會兒我們沒吃的啊!兵營最富裕,我們就跑過去,得先和當地老鄉打探清楚了,當然得是有文化的老鄉,那些士兵都忠於誰,最肯接受什麼觀點,我們就照葫蘆畫瓢,跟士兵們說些他們最愛聽的……」

「停!停!」許霜示意這是在上課,就算只有兩個人也是在上課,「說論文!」

牛程遙用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搞出一個巨型貂羚生存前景及影響因素的論文,洋洋灑灑,頗受重視。但他自己卻並不滿意,因為物種存活與否不是他所關心的,他想要得到的結論是外力對此的影響,最後的數學結論才是重點。可最讓牛程遙惱火的是,那一部分生物學家看了沒興趣,數學家根本看都不屑一看,最後發展到大家一致覺得那太玄虛,末了只按論文的前面部分給他授了學位。播種的是時間和精力,收穫的是博士學位,兩不相欠。

「我臨走的時候,去和那士兵朋友告別。你猜怎麼著?當時他已經不幹士兵了,換了一個工作,改去領導反政府游擊隊了。但我和他有交情啊,臨走得跟哥們道個別啊……」

這段許霜不但聽進去了,而且還有點入迷。不能否認,牛程遙有講故事的天才。

「……就這麼著,我再也沒見過他。這次來之前,我本想託人打聽一下他,琢磨著來了可以敘敘舊。你猜怎麼著?根本不用找人打聽,我一看報紙,嘿,他又換工作了——這回成總統了!」

「天!那你這不成皇上故舊了!」許霜被這包袱徹底吸引住了,「還不趁機讓他幫你解決點實際困難!」

「解決實際困難?我的實際困難他解決得了嗎?」牛程遙神態高傲,似乎一下脫去了市儈外衣,儼然一副剛直不阿的傳統科技工作者形象,「他能派軍隊讓全世界反對我的那幫人都繳械投降嗎?」

牛程遙有個優點,你們越是看不上我還就越要鼓搗,在這點上他和那幫執著的民科還真有一拼。自打博士畢業留校以後牛程遙就一直堅持不懈地烹飪著這道菜,熱來熱去的,根本不管別人怎麼撇嘴捂鼻子不待見。

慢慢地許霜還真有點理解牛程遙了,一個一直不被社會理解的天才往往會蛻變成一個無賴——至少看起來像是一個無賴。這麼一想,許霜就覺得自己與牛程遙的心理距離拉近了許多。而且她也開始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喜歡牛程遙了——我就是那一眼看穿藏在石頭裡面那塊璞玉的卞和啊。

——不過許霜忘了,那位卞先生享譽多多但代價也付得不小,就為了一個冠名權生把兩隻腳都給折騰沒了。

5

「下下週,應該是在下下週。」

坎貝爾肯定地說道。然後,泰勒像看江湖騙子一樣狐疑地看著坎貝爾。

「你要是非要追究什麼科學的準確性的話——」坎貝爾及時補充,「我可以不再那麼精密,不妨給您一個範圍——是在下週到下下下週之間,那時就是這次事件的臨界點。」

「能多少給我們說說推理過程嗎?」瓊斯很和藹地請求道,「揀我們聽得懂的說。」

「簡單說吧,對於那個已風雨飄搖的國家政權,現在有四項比較強的影響因素。」坎貝爾擺出一副打持久戰的學術態度,看來近來他已經惡補了當地的風土人情知識,「第一,全市其實也就意味著全國性的罷工。按照我們對他們國內基本生活用品儲備的分析來看,最多能堅持到下週。那時將是人民最為憤怒的時候。如果再持續三週,人民尋找食物的慾望會遠大於革命的慾望。

「第二,由於國外資金的凍結,以及進口貿易的禁令,導致全國的警察都發不出工資來。如果他們強行加印鈔票,就會引起新一輪的通脹。

「第三,軍隊。這個問題比較複雜,但根據你們提供的資料,他們效忠政府的時間,最多延續到下下週末,隨後很可能引起區域性兵變。

「第四,外國資本的撤資將會極大影響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

「那到了下下週我們能幹些什麼?」

「這就應該由您來決策了,我所能做的只是提供資料。」坎貝爾笑嘻嘻地對泰勒說。

「哪怕只是……提個建議?」瓊斯耐心啟發,就像是在牽著小孩子過斑馬線。

「使力啊!」坎貝爾一副「這還用我教你嗎」的表情,「施加壓力,經濟封鎖,武裝干涉,把他們的領袖斬首,在他們的神廟裡放吸血鬼嗥叫的磁帶!怎麼著不行啊?這時候只要外界稍微加加力——這事它就成了!」

「你還挺懂政治的嘛。」泰勒笑笑。

「近朱者赤。」坎貝爾驀然收斂了笑容,走了。

「他的話你全聽懂了嗎?」送走坎貝爾,泰勒問瓊斯。

「學者就喜歡這樣,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你被他給唬住了。」瓊斯聳聳肩,「其實他要說的就是最後那幾句,我們行動的時刻到了。」

「時機一定要選對啊。」艾裡克沉思道,顯出一個數學家的審慎,「我們沒有機會失敗……歷史上有過類似的成敗例子嗎?」

「1917年的俄國十月革命,就動手早了。」瓊斯信心十足,似乎還對國際共運相當瞭解,「雖說提前起義確有原因,在那種情況下也不得不當機立斷,但蘇維埃政權在成功之後還是面臨諸多問題:外國干涉,人民觀望,民族問題,農村問題,等等等等。」

「1775年的美國獨立戰爭,就有些晚了。」泰勒繞有興趣地加入進來,「假如剋星頓的槍聲能提前半年打響,那麼就能讓大不列顛政府和皇家軍隊更加措手不及,獨立戰爭也不會拖延那麼長的時間。」

「只有1789年的法國革命不早不晚正合適。」艾裡克顯然也被感染,頓時增添了不少信心,「我們必須馬上行動!」

——一俟被說服,數學家比社會學家和政府官員顯出更大的興奮。

瓊斯看著泰勒,但後者卻表現出應有的沉穩和冷靜。

「第一,不能派出僱傭軍,不能公開干涉該國內政。」泰勒思忖道,「第二,不能利用周圍鄰國的軍事壓力,這會激起當地人民的普遍反感。」

「我們只能在反對黨身上打主意。」瓊斯滿心歡喜地指出這一點,「我們要為他們的銀行賬戶注入充足的資金,以保證每一名上街遊行的人都能領到麵包。」

「你得親自出國一趟。」與泰勒剛一分手,瓊斯馬上重新找回坎貝爾,「我們負責你的全部經費。」

「一個數學家是不用親自出現場取材的。」

「您現在應該是一名救火隊員。」瓊斯嚴肅地說道,「我怕有人會故意縱火呢。」

「會嗎?」坎貝爾有些驚訝,「世界上只有三個人懂得廣義相對論,難道還能有三個人懂得我的理論嗎?」

「有兩個人。」瓊斯提醒道,「這論文的作者,現在正在當地。」

坎貝爾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他應該只是個科學家……」

「是。」瓊斯點頭,「但我就怕在關鍵時刻,他會臨時變更身份。這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坎貝爾表情嚴肅,若有所思。

「去吧,去給咱們的橡樹加加溫,讓它生長得更好一些。」瓊斯此舉顯然是為了讓坎貝爾放輕鬆一些。

橡樹是耐寒的,加溫促其生長倒是第一次聽說。坎貝爾到底有過生物學背景。

6

外面人山人海,一片彩旗的海洋,有如一個盛大的節日。許霜像看熱鬧一樣趴在窗臺上向下張望,牛程遙過來敲門,叫她去吃早飯。

「連試劑都沒有,上午什麼都幹不了了。」許霜抱怨道。

「上午?全國的交通都癱瘓了,這幾天你就踏踏實實歇著吧。」

「政府不是承諾還有綠色通道嗎?」

「那是運糧油煤水的,誰管你的破試劑。」牛程遙覺得許霜一點社會常識都沒有。

「你不是有個什麼總統朋友嗎?」許霜跟著牛程遙往飯廳走。

「別說現在他可能已經不認我了,就算還認我,我要敢為這點小事去麻煩他,他會把我當場槍斃的。」牛程遙又開始滿嘴跑火車了,「別擔心,這種罷工最多也就能撐兩個禮拜。」

「既然你這麼清楚,就應該換一個時間再來。」

「這能怨我嗎?」牛程遙按了電梯門旁的按鈕,電梯吱吱呀呀地開了上來,「生態組織都這麼官僚,國內審批會議的機構也都這麼官僚,他們大使館還是這麼官僚,出來的時間早就批好了。」

「我想出去轉轉這兒的商店。」許霜趴在觀光電梯那骯髒的玻璃上往外看。

「這女人怎麼都一樣啊,哪兒哪兒的都要逛商店!」牛程遙大概早已深受其苦,也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離的婚,「我還告訴你,這個國家沒有什麼可逛的。這兒的服裝展銷會就像國內的租賃櫃檯,這兒的豪華飯店也就是咱們那兒的大排檔水平。」

「我就是想逛逛嘛!」

「再說了,現在治安這麼亂,你一個人出去我能放心嗎?」牛程遙連嚇唬帶嘲諷,「就你這膚色,跟這也算得上美女了。」

「那你陪我去吧。」

「不去!」牛程遙一臉正色,「我怕遭到當地女性的性侵犯,以至於榮幸地成為本次騷亂中第一名性暴力事件的受害者。」

「你就喘吧!」許霜到底忍不住了,把餐廳的門一摔,差點撞破了牛程遙的鼻子。

要說真做起事來,牛程遙還是雷厲風行的。當天下午,他就帶著許霜去會見了該國生態組織的負責人,捎帶著來參加一個研討會,他此行就是為了這一生態專案而來。不過午餐之前,他還是象徵性地帶許霜逛了幾家商店,但開門的總共也沒幾家,大家都忙著狂歡去了。負責人叫阿弗裡卡諾,與牛程遙握過手就開始上臺講話,牛程遙則翹著二郎腿坐在那裡似聽非聽。

「最大的影響不是來自武裝衝突。事實上說的不那麼動聽的話,軍事對峙往往會帶來生物保護的良好效果。我們知道,全球最嚴密的軍事分界區,恰恰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態保護區,很多原以為絕種的生物都能在那裡找到。照理說戰場屬於分崩離析的地貌,而火炮則是城鎮和森林最大的伐木者和燃燒者,不過讓我們不可思議的是,這並非總是帶來生態學上的惡,比如前東德被坦克和炮彈折騰得天翻地覆的訓練場,在德國統一後卻形成了具有罕見的生物多樣性的自然保護區。」

他該不是拿了衝突哪一方的好處了吧,要不就是被政府軍或者反政府軍用槍頂在腦袋上威脅過。

「真正成問題的是當地農民,為了解決饑荒問題,他們瘋狂地砍伐和走私金蓮木科的非洲櫟,導致以這一樹種樹皮為食的巨型貂羚的食物嚴重匱乏,結果它們大群大群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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