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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熱的橡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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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直接獵殺巨型貂羚吃肉嗎?」有人問道。

「很少。它的肉很難食用。」阿弗裡卡諾答道,「人們捕捉它,是為了它頭上那稀世珍品的羚角。」

不就是要錢嘛,牛程遙心想,有了錢就沒了饑民,沒了饑民就沒了這條生物鏈的塔尖,問題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目前聯合國糧農組織已經部分解決了這裡的飢餓問題,所以我們已經可以開始著手解決相關物種的保護問題了。」像此前一樣,每當牛程遙自以為是地想到一種可能,對方馬上就用一個事實擊潰了他的這種猜想。

「問題是這樣,什麼事件一旦發生,就會引起一個必然的結果。」阿弗裡卡諾的口氣開始變得熱情洋溢起來,可牛程遙一時還不理解他語氣變化的真正原因,「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這一理論的提出者,來自中國的牛!現在我們請他為我們……」

牛程遙這才明白該自己出場了,可他的思緒還沒能及時矯正過來。他只好一邊起身致意一邊考慮措辭,反正先把笑容堆在臉上總歸沒錯。他的這種詭計屢試不爽,大概只有許霜等不多的人瞭解內情。

「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著衝突,這一點我從一下飛機就感受到了。」牛程遙果然繞了一個十萬八千里的大彎來開頭,「但令我們欣慰的是,目前全球總的趨勢畢竟還是和平與發展,因此我們還沒有陷入全面戰爭的不幸……」

7

「現在我要講到的,就是一件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故事。」許霜心想:這回繞回來的還算快。「無論對於我還是諸位來說,那都是一個十分遙遠的時代。我們家族,只有我爺爺的父親參加過一戰。」

莫非又要走了?許霜在臺下為牛程遙擔心。

「我這裡將要提到的,是兩位80年前的義大利人。」許霜心想:還好,這回沒正經繞走,不過——「1925年,義大利生物學家安柯拉為了研究相互依賴和相互制約的各種魚類總數的增長情況,調查了地中海1914至1923年的魚類捕撈業,結果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許霜特意四下看看,果然發現有些聽眾已面露倦容,只是出於禮貌才沒退場。因為牛程遙所稱調查建立的模型,不但在所有的微分方程教科書裡都能找到,而且在所有的生態學教科書裡也都能找到。可這位牛先生的演講欲一上來,總喜歡把所有的聽眾都當傻瓜。光是許霜本人,這個故事就已經聽過不下五遍了。

當年安柯拉通過對捕獲量進行統計,發現由於戰爭影響,捕魚業的捕撈量銳減,結果那些以弱小魚類為食的兇猛魚類佔魚類總數的百分比急劇增加。顯然,對人來說這並非好事,兇猛魚類畢竟不宜食用。可捕魚量減少為什麼會對弱小魚類比對兇猛魚類更為不利呢?百思不得其解的安柯拉求教於數學家沃特拉,希望建立一個兇猛魚類與弱小魚類之間數量關係的模型,以解決他的困惑。

沃特拉拿到考卷後,先將魚分成兩類:兇猛魚類x和弱小魚類y,並據此建立了兩個方程,並發現兩個方程具有始終圍繞一個平衡點轉動的週期解x=a/b和y=c/d。「這也就是說,當弱小魚類的食物充足而其天敵又少時,其數量會不斷增加;當不斷增加的弱小魚類數量超過平均值c/d時,兇猛魚類的食物增加了,其數量就開始隨之增長;而當兇猛魚類數量增加到超過平均值a/b時,將會使弱小魚類數量下降。當弱小魚類數量下降到平均值c/d之下時,由於食物不足,兇猛魚類數量也隨之下降;兇猛魚類下降到平均值a/b之下時,弱小魚類的天敵減少,導致弱小魚類數量回升,當其回升到平均值c/d時,又會引起兇猛魚類數量的增加。」牛程遙把這段繞口令講得眉飛色舞,「兩種魚類的數量總是這樣週而復始地交錯變化,任何一種都既不會被滅絕,也不會無限增長。」

接下來,沃特拉將人類捕撈因素引入模型。通過計算發現,捕撈量減少時,會使弱小魚類數量的平均值減小,兇猛魚類數量的平均值增大。反之,捕撈量增加時,如果對兇猛魚類捕撈多了,由於天敵減少,對弱小魚類有利;而對弱小魚類捕撈多了,兇猛魚類由於食物匱乏,數量也會減少,同樣對弱小魚類有利。總之,捕撈對被食者有利。

「這就是著名的安柯拉—沃特拉模型。」牛程遙終於拉拉雜雜地講完了這個故事,「為此,沃特拉就兩種互克魚類的捕掠系統發表了他的數學論文《關於生存競爭的數學理論》,而安柯拉則通過對一種群體以另一種群體為食物的兩種群體增長情況的調查寫出他的生物學論著《生存競爭》。」

許霜小心地看看四周,還好,睡覺的不算太多。

「這並不僅僅是一個簡單問題的解決,因為後來人們驚奇地發現,在使用化學殺蟲劑的時候,這一原理驚人地應驗了。」許霜知道,接在80年前故事後面的,是一個40年前的故事,「1968年,由於一個偶然的原因,一種像綿墊一樣柔軟的介殼蟲——澳洲吹綿蚧被帶進了美國,這種昆蟲嚴重威脅著柑桔業的生產。為了消滅這種害蟲,人們又引進了它們的天敵——澳洲瓢蟲。以蟲治蟲,使吹綿蚧的數量急劇降低到極少的程度。後來,‘滴滴涕’發明了,人們希望通過噴射它來進一步根絕吹綿蚧。無奈事與願違,使用農藥的結果是害蟲反倒增加了。這個結果與前面的討論結果是一致的,化學殺蟲劑對害蟲——相當於弱小魚類——的消滅,不但同時危害了害蟲天敵——相當於兇猛魚類,而且進一步影響了它們的生存!」

今天還算嚴肅。許霜在心裡讚許道。

「這一理論解決了一個動態解的問題,但是——」序言完了,正題開場。許霜抖擻精神,準備認真聽講,「生物種群有它自身的發展規律,不是你想讓它活它就活你想讓它死它就死,還有上帝在那兒安排著呢。」

又開始了。許霜厭倦地閉上了眼睛。

「……任何事件的發展,都存在一個內在的秉性,這是任何外力都無法改變的。」牛程遙到底繞回到了自己的理論,「所以,只要沒有到達臨界點,我們對一些所謂的生態事件,完全可以聽之任之,不要橫加干涉。」

舉座譁然,議論紛紛。

許霜在心裡想:他們話裡的很多單詞發音都不太標準,不知道里面有沒有「偽科學」或者諸如此類的詞彙。

8

「你以為就憑這幫人自己真有那麼大的能量啊?那都是有大國在背後支援的。」牛程遙翻看著賓館附送的報紙,「這種事都有個週期,我感覺現在的情形已經是秋後的螞蚱,沒什麼可蹦噠了。小魚還真想翻了大船啊?」

「那這能堅持多久?應該符合您的牛氏曲線吧?」許霜半真心半假意地逢迎道,「能推算出臨界點是什麼時候嗎?」

「哎——你還別說,這還真是啊!」牛程遙的眼睛亮了一下,「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帶一名搞社會學研究的學生,讓他取取樣,調查一番,把我的理論推廣到社會科學裡去。科學院不給我院士,我到社科院當院士去。」

「在社科院叫學部委員吧。」許霜心想這人怎麼這麼功利啊,「你的意思該不是帶一名搞社會學的女生吧?」

「別那麼說我,那就把我看低了。」牛程遙根本不上當,「女生搞社會學研究不行,出來的結果都是磨稜兩可的。」

「那勞駕您給我清晰地分析一個。」

牛程遙從床上彈起來,還真的認真地給許霜分析了一番:

「這牛氏曲線的模樣你也見過。」牛程遙湊到許霜眼前,讓她下意識地直往後躲。牛程遙順手在紙上畫出一個正態分佈曲線,同時與坎貝爾如出一轍地在其上方畫出一道橫線,「假設這線就是一崩潰線,這波峰臨界點到達的時刻已經沒幾天了。可按照我對這個國家歷史的瞭解,現在全國人民就是鉚足了勁,也沒法把這波峰再朝上拱一拱。我要是總統,就每天吃大餐,睡大覺,度假去,釣魚去,幹什麼不行啊,根本不操這份閒心。」

「除非有個外力?」

「除非有個外力。」牛程遙先是點點頭,然後馬上又一甩頭,「這外力說有就有啊?除非是機緣巧合,否則沒有那麼湊巧的事。沒有牛大博士這兩下子,不明白牛大教授這艱深的理論,那幫喜歡顛覆別國內政的傢伙就連想都想不到這一點上來。」

「那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不如把你的理論賣給他們得了。」許霜提醒道,「反正國內學界對你這理論也不感興趣。」

說實話,許霜當時真的看到牛程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這股愛財之光旋即就熄滅了。「咱不幹這種背後讓人戳脊梁骨的缺德事,這錢咱拿著不安生。」

「沒想到你挺堅持原則。」許霜笑道,「還有個道德底線的臨界點。」

「那當然了。有學問不代表非得用學問去換錢。」牛程遙扔下報紙,去翻看今天補發下來的會議資料。「所以說啊,這無論什麼學科什麼領域,到了最高境界,它都是相通的。」

許霜有印象,這類話她至少聽過三次,加上這次就是四次;每次說這話的人,都是最不能真正理解學科相通真諦的人。

「這人是怎麼回事?」牛程遙突然跳起來,嚇了許霜一跳。他正指著一張熟悉的照片發愣。

「哦,這人自稱是一名生態學家,說是剛剛得到開會的訊息。」許霜一向踏實細緻,這次與年輕的會務人員接觸也多,「會務組說從沒聽說過他,估計是個偏執狂,也就是咱們說的民科,但抱著他願意來就來吧的態度……」

「不對,這人是來搞顛覆的!」牛程遙當即斷言,「不要給他簽證!」

「咱們可管不了那麼多啊。」許霜不知道牛程遙這是在抽什麼風。

「我得馬上和有關部門聯絡!」牛程遙抄起電話就撥號,卻怎麼也撥不出去,許霜看不過去,幫他加撥了一個數字。

一小時後,牛程遙就見到了一名負責國家安全的低階官員。

「……相信我,這人和我也算是一個領域的,我瞭解他。他來肯定不是為了巨型貂羚死活的問題的!」這回牛程遙沒繞彎子,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他的牛氏理論,並對有可能到來的外力深表憂慮,「這傢伙肯定就是來加這個外力的!」

對方十分驚詫,卻不肯輕易接受這一解釋。可看到牛程遙一臉肅穆,又不得不有所擔心。

「可他已經在路上了。」

「拒絕他入境啊!」

「現在沒理由啊……」

「目前不是非常時期嗎?」牛程遙顯出他對局勢的瞭解,「我要馬上見你們政府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現在所有的部長都很忙。」那低階官員解釋說。

「你們總有比部長大的官吧?」牛程遙冷笑著反問道。

經過一番緊急的檔案傳遞,牛程遙的要求終於獲得了批准。幸虧牛程遙的軸脾氣上來了,不給答覆他就堅決不走。

「您的要求被核准了。」那名基層官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傳旨,緊張度比剛才大大增加了。

「哪個部的部長?」

「不,總統要親自見您。」

9

牛程遙從來沒有過覲見國家元首的經歷,假如不算在人民大會堂遠遠望見自己國家領導人那次。在他以前的想象中,這個貧窮落後國度的國家元首應該是半文盲性質的,儘管他早已從國家簡史裡瞭解到了——前任獨裁領袖畢業於美國一所著名的大學,而現任總統、那位昔日的游擊隊員也在歐洲有過一次短暫的進修。

簡單的敘舊是免不了的,但雙方還是很快就切入了正題。

「你的意見是說不要和反對派進行和談?」總統緩慢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暫時不要和他們進行和談。」牛程遙介紹說,「按照我的理論,下下週是你們最艱難的時刻,只要扛過了這個階段,對手的力量自然就會減弱。」

接著牛程遙向總統詳細地介紹了牛氏理論。

「我在國際社會上可一向是以溫和而著稱。」總統有些躊躇。

「那您這次必須強硬一次。」牛程遙毫不讓步。

「那個人是怎麼回事?」總統問道。

「那就是個外力。你要是查查,就會發現他肯定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他後面肯定還有一個什麼別的團。那些人躲在大使館的窗戶後面注資發槍,而他在那些更裡面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裡計算數學公式。」牛程遙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我和你說,根本別相信什麼科學家,所有的科學家都是有政治傾向的。」

總統異乎尋常的強硬讓遠在大洋對岸的泰勒及其手下十分詫異,因為他居然得到了與此前完全不同的資訊,這讓他感到非常糊塗。高壓水龍沒有因罷工的浪潮而失去壓力,防爆警的盾牌也絲毫沒被酷熱的陽光曬軟。國際社會的輿論一浪高過一浪,可這次總統似乎套上了保險救生圈,絲毫不為所動。但剛剛與坎貝爾一起落地的瓊斯心裡卻有數,他相信牛程遙肯定參與其中了。

於是,群眾的熱情開始發酵變質,街頭的示威隊伍中也開始出現了雜耍藝人的身影。

「或許那裡真的太熱了。」泰勒有些灰心,「真的不太適應橡樹生長。」

「再堅持一下就過去了。」牛程遙則予以斷言。

「那還得看對手還打算上什麼菜。」總統一點也不敢鬆懈,他比牛程遙更具備政治頭腦。

除了瓊斯,清醒的自然還有坎貝爾。對於這一變故,在「外交方面」頗顯外行的坎貝爾卻毫不驚訝,現在他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那位論文作者一定參與了該國的政策設定。他知道,泰勒對這一理論一直半信半疑,但他本人卻知道它的作用有多大:現在他是個外力,但這外力的作用卻十分有限;而對方的外力,也許可以直接影響到最高決策層。時間不等人啊,根據計算,這曲線馬上就要到達巔峰了,過了這一波再使力那費勁可就大了!

於是,在坎貝爾的精心策劃下,艾裡克在後面推,瓊斯在前面拉,一道又一道的計劃被輸送到反對派的大本營裡,在相當艱苦的條件下維持著抗議的熱情與力度,等待著波峰到來時那有力的一頂。

而與此同時,牛程遙也在總統府裡與這位從未謀面的對手較著勁。現在他和許霜都成了總統的座上賓,作為助手的許霜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但基於牛程遙那古怪的工作方式,那些異國他鄉的總統下屬卻一點也幫不上忙。

「再努力一下啊。」牛程遙每次見到總統都在鼓勵他,就像是在鼓勵一個正長途跋涉前往校舍的小學生。

「沒用的。」總統總是滿臉疲憊地搖頭。

「申請派維和啊!」

「等聯合國大會的決議出來,我的人早就被分別關進監獄了!」總統把怨氣一古腦撒在了牛程遙身上,彷彿是在責備他的工作不力。

回到房間的時候,許霜一度聽見坐在那裡的牛程遙手上發力,把椅子把手捏得嘎嘎作響。

10

終於到了那一天。

這是牛程遙與坎貝爾同時計算出來的。

按理說,這種數學模型的解沒有那麼準確的。但由於事態的發展,參考因素越來越多,各類確切資料也越來越多,結果就出來這麼一個看似準確其實也多少有些磨稜兩可的準確時間——反正按公式算的確是這樣。

牛程遙的報告在第一時間被送到了總統大人的案頭,坎貝爾的報告在第一時間被送到了泰勒大人的案頭,同時這一報告抄件——由於出色的諜報工作——也在第二時間被送到了總統大人的案頭。

「原來他們也會算。」牛程遙翻看著總統轉過來的報告抄件,「‘沙灘橡樹’,那幫坐在辦公室裡搞顛覆的人可是真沒文化。」

「什麼?」許霜不明白牛程遙的意思。

「這個案子總統的間諜機構已經跟蹤很久了,所以我知道他們給這個計劃所起名稱的含義。」牛程遙解釋說,「這橡樹是美國國樹,正經學名其實是櫟,quercus,山毛櫸科櫟屬植物。可這就又有問題了,這非洲哪有什麼橡樹啊?」

「我印象有啊,非洲白檀木,還有一種挺著名的什麼沙比利樹……」許霜回憶著以前涉獵的知識,「而且那個阿弗裡卡諾也提到過巨型貂羚的食物,金蓮木科的非洲櫟。」

「非洲白檀木那是檀香科的,非洲楝沙比利那是楝科的,整個就不是一種東西!」牛程遙這下可找到對手了,「金蓮木科的非洲櫟就更扯了,那幫搞生態的沒文化,好多都是半路出家的,根本沒受過什麼專業訓練;咱們平時說的非洲櫟是quercuscanariensis,直譯就是加那利櫟——那它也是櫟科的啊!」

「沒想到這動物學教授的植物學知識也可以啊。」這還真出乎許霜意料。

「生物學基本分類那可算是常識。」牛程遙不屑地嘁了一聲,「再回過頭來說,美國那也是紅櫟,非洲那可是白櫟,或者咱們叫橡櫟;而這橡樹就是一俗名,真要用俗名的話咱中國多了,枹、檞、柞,哪個不行啊,都和橡樹差不多。」

牛程遙自負地把抄件扔到一邊,操縱著電視遙控器搜尋英語節目臺。

「我說牛老師啊!現在都火燒眉毛了,您居然還有閒心追究什麼橡樹的科屬!」許霜到底年輕,在她看來,既然已經開始幫總統了,那就總該幫到底吧,「萬一對方把最後這個外力使對了地方,你我可就都回不去了!」

牛程遙一言不發。

「我說你幹什麼呢?」許霜關掉電視,「今夜就是波峰了,你使力總統就還是總統,你不使力他使力總統就又成了反政府游擊隊的領導人了!」

「總統說……」牛程遙無助地看著許霜,「……他也沒辦法。」

許霜驚訝地發現,她第一次從牛程遙那張無賴面孔上看出了歲月滄桑刻下的刀痕。

牛程遙告訴許霜:總統說他已經把所有的軍隊派出去了,一個蘿蔔一個坑。既然對方也知道這曲線,就盡了最大努力來牽制總統手下的力量。「現在他手下就只剩下總統衛隊了。要是有小股流寇還能勉強對付,真要有一大群盜匪來搶他的國璽,他都一點辦法沒有。」

「沒辦法也得想辦法!」一向柔弱內斂的許霜突然生出一股豪氣,「眼看就到午夜了,總得死馬權當活馬治啊!」

在許霜的催促下,牛程遙只得半心半意地帶著她去找總統。剛走到院落裡,就聽到外面響起了零星的槍聲,時而也會變得比較密集。

總統一個人孤坐在那裡,臉上流露出與牛程遙同樣的疲憊。許霜越過兩位昔日故舊對視的目光,平靜地建議總統不妨最後一博。

「可我手頭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總統疲憊地搖了搖頭。

「不是還有總統衛隊嗎?」

「但沒有軍官,沒有懂英語的人。」

「您自己呢?」許霜問道。

「你覺得問這個問題對嗎?」總統和藹地看著這個天真的小姑娘。

「那就只有我們了。」牛程遙看著許霜倒吸了一口氣。

「我一直等著你主動請戰呢。」

總統近乎懇求地注視著牛程遙。這使許霜第一次感到他像一個慈祥的叔叔。

11

星月下的剪影,把村落描述得如同神話幻境。牛程遙率領著那支總統衛隊,悄悄地潛伏到了路邊。許霜瞥見牛程遙的側臉,堅毅得一點也不像一名知識分子。許霜很擔心牛程遙一上來就會中彈,光靠軍訓那點本領是不足以上戰場的。

這裡的村政權與前政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對外聯絡和交往也十分醒目,總之乃此次兵家必爭之地,卻剛巧被反對派忽視了——他們只關注城市了。許霜不懂政治,但她從總統的言談中,知道控制了這裡就意味控制了一切,這裡的成敗就是外力效果的直接顯現。

在他們出發之前,總統就在總統府裡潛藏了起來。他安慰牛程遙道,對手不會想到他敢於這樣孤注一擲不留一兵一卒在身邊。本來牛程遙嚴厲地命令許霜與總統留在一起,但許霜用中文告訴牛程遙,亂兵真的衝進來這裡一樣危險。牛程遙沒辦法,只好攜帶家眷開赴戰場。

第一聲槍響之後,許霜就開始祈禱。平時她沒什麼固定的宗教信仰,反正現在把平時能想起來的神靈都拜會了一遍。此後她就一直堵起耳朵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心跳,此時此刻消磨時間比節省時間對生命更為有利。

許霜沒想到戰鬥會進行得如此順利,總統衛隊輕而易舉地就攻陷了那裡。不過這時她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沒等她喊出聲來,牛程遙便做出了那個相當愚蠢的舉動。

屆時牛程遙可能突然想起了早年電影裡的情節,挺身揚槍揮手,但還沒等他喊出那熟悉的「同志們,衝啊」,就中彈倒下了。但從整體的連貫性上,許霜真覺得像極了反映解放戰爭時期的電影鏡頭,牛程遙應該在其中飾演一名班長或排長。

沒有戰友過來幫忙,許霜只好自己爬過去抱起死沉死沉的牛程遙。

「別動我,疼啊!」

許霜四下尋找,這才發現傷口在小腹上,她甚至摸到了那個彈孔。許霜張開手去堵,結果手溼溼的,顯然是弄了一手血。

「沒事,這野戰服不吸水,否則一下雨戰士就得負重了,所以看起來血很多。」牛程遙倒是先平靜了下來,「應該沒打在動脈上,我心裡有數。」

「別說話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個理論……你別解釋。」牛程遙打斷了許霜的爭辯,「這理論表面看起來十分簡單,但從數學角度上有很深的內涵,那幫生物學家不喜歡我罷了。」

許霜沒有回答。這都什麼時候了!留遺言呢?

「總統應該知道,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牛程遙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喊叫,「但願其他單位都能像我們一樣頂住。頂過臨界點!翻過波峰期!這受過教育的總統啊,就是有點軟弱。」

「總統受得傷比您要重。」許霜輕聲說道。

牛程遙和許霜剛一離開,總統府就被一群散兵遊勇攻了進去。一路亂槍下來,總統被流彈擊中。當他被從辦公桌下拖出來時,手也捂著肚子,鮮血從指頭縫裡汩汩流出。

士兵們看到昔日只能從電視裡看到的最高統帥一時也有點發蒙,總統問清他們的單位,嚴厲地斥責了他們的行為,同時警告他們國家目前尚未失控,想要繼續活命就應該馬上聽從自己的指令。考慮到他們的數學水平,總統沒給他們講解牛氏理論,但他臉上的信心確實折服了這群掉隊計程車兵,並使他們為己所用。其中一個小頭目還是相當效忠總統的,馬上組織好散兵成為臨時總統衛隊。

平息了局勢之後,總統聯絡了牛程遙,其時是許霜接的電話。得知雙方的局勢都在控制之中後,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聽說總統也受了傷,牛程遙堅持要與總統通話。聽著話筒那一側腹纏繃帶手捂傷口的總統正在咧嘴吸氣,牛程遙熱情地為他打氣。

「只要我們扛過這一段!」牛程遙鼓勵著總統,「您可要堅持啊!」

「我這……正堅持著呢!」總統忍住劇痛,咧著嘴回敬牛程遙。

最後,在最關鍵的時刻,反對勢力終於敗下陣來,街頭的人群旋作鳥獸散。

牛氏曲線順利地邁過了臨界點。

尾聲

「告訴他,我特別感激他。」牛程遙作態地對許霜說道,「在國內,我這破玩意沒人搭理;可到了貴國,居然提到了顛覆人家政權的高度。」

牛程遙提出來想要見見坎貝爾時,作為階下囚的坎貝爾自然別無選擇。其實他早就該做後事打算,但在曲線過了最高點之後,他還想來一次最後的加溫,希望在非峰值點再使一把力,不過那需要的能量可就大了,自然輕鬆地敗下陣來。臨到他們準備離去時,總統的人馬已經封鎖了全境。持有外交官護照的艾裡克和瓊斯在監獄外面拼命努力,而作為生態學家的坎貝爾卻在監獄裡等待營救。

總統告訴牛程遙,他不打算真的長期囚禁這位「生態學家」,只是給他一個下馬威嚇唬嚇唬他而已。

牛程遙在審訊——反正不能說是會晤——的時候派頭十足,居然不與對方直接對話,而是像真正的外交談判一樣使用翻譯!許霜只得又做了一個新兼職。

「就是在我們那裡,也只是借用了閣下的曲線理論。」坎貝爾的回答不卑不亢。

「別起哄啊!要是沒那幾頁紙的基礎理論,您能想到這個嗎?」牛程遙果然沒等許霜翻譯就開始大肆反擊,「我還告訴你啊,就是諾獎委員會發下通知來,他也得認我這個原創。」

閣下又開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許霜厭倦地閉上眼睛。

「其實我一向特別喜歡貴國的秩序與規則。」牛程遙突然笑了笑,「但是……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民族自豪感?不對啊,我這是在外國啊。」

「正義感。」許霜把坎貝爾的話翻譯了出來。但她心裡在想:不過就是殘留的憤青情結唄。

「對的對的,我也是可以有點正義感的。」牛程遙很高興坎貝爾的評價,「別人說我這說我那,可從沒人對我的正義感質疑過。」

見面到了這個份上就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許霜相信,牛程遙本來真是帶著一種惺惺相惜的學術姿態前來交流的,放棄一切意識形態與國家之爭;可他的個人素質到底太差,結果這場見面就變成了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無情嘲弄。

結束的時候,坎貝爾臨走嘟囔了一句,牛程遙反應極快,馬上介面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呵呵,這個我們祖先早就說過了。」

其實這句話的最好翻譯應該是「天不滅曹」。許霜心想。

不出許霜預料,牛程遙沒有謝絕國家元首的嘉獎,據說除了豐厚的獎金還有一塊比芒果還大的勳章。他自然更不會謝絕那盛大的頒獎晚會,於是許霜只好一個人先回來了。當然,牛程遙答應獎金與她分享。

到了機場,抬頭看看明媚的藍天,許霜做出一個決定:與牛程遙分手。

牛老師教導的對。非理性是不對的;可我對他的依賴同樣也是非理性的。要想真正長大,就應該徹底離開他。

從今之後,他更會牛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但也許真能小有所成。有時候一次巧合的成功,會讓一個傻瓜誤以為自己很聰明,並用整個下半生來竭力證明自己真的很聰明。

「見到你很不好意思。」當許霜還在飛機上的時候,坎貝爾已經來到了泰勒面前。

「不是你的錯。」

「這個專案可以取消了吧?」

「不。我們會追加投資。」泰勒把目光投向地球儀的另一端,「還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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