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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訪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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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還是不吭聲。

段夫人朝他笑,又將目光轉到段嶺臉上,朝他招手,段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躲到那男人身後去,緊緊攥著他的袍角。

「噯。」段夫人說,「大人,您總得給我個說法罷。」

「沒有說法。」男人終於開口道,「只有錢,開個價。」

段夫人:「……」

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段夫人看這光景,明白這人顯然是隻打算付筆銀兩,結清這筆養育債,不說自己的身份,也不管後續如何,一切全扔給段家。

好一會兒後,段夫人查探那男人臉色,見他已伸手入懷,掏出數張花花綠綠的銀票。

「四百兩。」段夫人終於開了一口價。

男人手指挾著一張銀票,遞給段夫人。

段嶺的呼吸窒住了,他不知這男人想做什麼,他聽丫鬟們說過,冬天夜裡,總有人下山來買小孩,再送到山上去,供奉給妖怪吃掉,他本能地產生了恐懼。

「我不走!」段嶺說,「別!別!」

段嶺轉身就跑,剛跑出一步,就被丫鬟揪著耳朵,在撕裂般的疼痛中被倒拖回來。

「放開他。」那男人沉聲道,緊接著一手按在段嶺的肩上。

那一按力逾千鈞,段嶺登時就無法動彈。

管家接過銀票,遞給段夫人,段夫人眉頭微蹙,男人說:「不必找了,走。」

段嶺:「我不走!我不走——!」

段夫人笑吟吟道:「這黑燈瞎火的,走哪兒去?不如留下住一夜?」

段嶺聲嘶力竭地慘叫,那男人反而低頭看他。

「你怎麼了?」男人眉頭深鎖,問道。

「我不去喂妖怪,別賣了我!別——」段嶺一頭朝桌子底下鑽,男人手卻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緊接著扣起修長手指,在段嶺腰間一彈,段嶺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他抱起段嶺,在段夫人懷疑的目光中,將他抱出了門。

「不必害怕。」男人把段嶺挾在胳膊裡,低沉的聲音答道,「我不會將你送去喂妖怪。」

一齣府,冷風如刀,卷著小雪撲面而來,段嶺喉嚨裡似乎被一股逆行的氣堵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叫郎俊俠。」男人的聲音道,「記住了,郎俊俠。」

「賣餛飩——嘍。」老者的聲音悠然道。

段嶺腹中打鼓,朝餛飩攤上望去,那名喚郎俊俠的男人停下腳步,沉吟片刻,而後把他放下,摸出幾個銅錢,扔進餛飩攤前的竹筒裡,發出「噹啷啷」的聲響。

段嶺鎮定些許,心想他是誰?為什麼把自己帶出來?

餛飩攤前一盞黃燈,穿透紛紛揚揚的小雪,郎俊俠在段嶺背上推按幾下,解了封穴,段嶺又要叫,郎俊俠卻「噓」了一聲,老頭兒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他的面前。

「你吃。」郎俊俠說。

段嶺什麼都顧不得了,接過碗,也不怕燙著了喉嚨,立時就吃了起來。一碗鮮肉餛飩個大餡足,上頭撒了芝麻與花生碎,一小塊油脂化開在湯裡,清香撲鼻,碗下墊著燙熟的雪裡紅。

段嶺埋頭狼吞虎嚥,飢餓感已戰勝了他的恐懼,正吃得滿嘴湯水時,一襲狐裘又披了上來,裹在自己身上。

他把湯碗喝了個底朝天,放下筷子,吁氣,這才轉頭看見了郎俊俠。

這男人膚色是麥色,猶如畫中人一般,鼻樑很高,兩眼深邃,瞳孔裡倒映著巷內的燈光,與那世間的漫天飛雪。

一身衣裳襯得他身材筆挺,黑色的外袍上繡著幾隻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手指很長很漂亮。腰間還掛著一把戲臺上才能見著的寶劍,明晃晃的。

有時京城來客衣錦還鄉,騎著高頭大馬當街過,段嶺縮在人群裡看熱鬧,便看到那些綾羅綢緞,春風得意的公子哥兒們。

可是他們統統都沒有這人好看,這人好看在哪兒,段嶺也說不出來。

他怕得不得了,生恐這名叫郎俊俠的男人是妖怪變的,下一刻便要露出獠牙,吞了自己填肚子,郎俊俠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吃飽了?」郎俊俠問,「還想吃什麼?」

段嶺不敢答話,心裡盤算著怎麼逃離他的身邊。

「吃飽了就走罷。」郎俊俠又說,伸出手要牽段嶺,段嶺只朝後縮,往賣餛飩的老王投去求救的目光,郎俊俠卻一翻手,將段嶺的手握住,段嶺不敢掙,乖乖跟著他走了。

「回稟夫人。」一名家丁前來回報,說,「那人帶著逃生子在巷子裡吃餛飩。」

段夫人攏著襖子,不安地眨了眨眼,喚來管家,說:「你叫個人,跟著他,看他要將逃生子送哪兒去。」

汝南城中萬家燈火,段嶺一張臉凍得通紅,被郎俊俠帶著,在溼漉漉的雪地上赤著腳走,到得城中點翠樓後,郎俊俠終於注意到段嶺沒有鞋子,只得將他抱起來,朝內裡打了個唿哨,緊接著,一匹馬緩緩走出來。

「在這兒等我,我去辦點事。」郎俊俠以裘襖裹著段嶺,扶他上馬去。

段嶺低頭看他,郎俊俠五官英俊,眉眼間鋒芒畢露,猶如玉璧刻出的一般,頭髮上還沾著點蘆花。郎俊俠示意他稍安,轉身投入了夜色之中,猶如一隻展翅的雄鷹。

段嶺胡思亂想,這是什麼人?現在就跑?馬背太高了,他不敢跳下去,怕摔斷腿,更怕被馬踢上一腳。他反覆盤算,不知該將命運交給這個陌生人,還是交給自己。關鍵是,能逃到哪去?就在他把心一橫,橫豎是死是活,交由天定之時,一個身影再次閃現在巷口處。接著,郎俊俠踏上馬鐙,翻身上馬。

「駕!」

高頭大馬踏著青石板路,發出一連串馬蹄聲響,馳出小巷,在空無一人的黑夜裡,離開了汝南城。

段嶺坐在郎俊俠身前,抽了抽鼻子,聞到自己衣服潮溼的氣味,出乎意料的,郎俊俠的衣服卻十分乾燥,彷彿剛在火堆前烘過,有股好聞的燒餅氣味,握著馬韁的手的袖口處更燒焦了一小片。

段嶺注意到那一處先前未曾焦黑,方才他做什麼去了?

段嶺想起一個故事——傳說在城外的黑山谷裡,有前朝起爭端被殺的江湖客,埋在山裡爛了上百年,等著小孩兒進去就找替身。他們先變成人,個個俊美無雙,武功高強,找到小孩兒後,便帶到墳裡去,露出爛臉,吸小孩兒的精氣。

被當成替身的小孩,從此就躺在墳裡,這屍妖卻換得一身皮,大搖大擺地來人間過好日子。

段嶺不住哆嗦,幾次想下馬逃跑,馬卻太高,跳下去恐怕會摔斷了腿。

他是屍妖不?段嶺胡思亂想,萬一屍妖要吸他精氣怎麼辦?不如帶他去找別的人?不不……萬萬不能害人。

有人等在城門下,給郎俊俠開了城門,駿馬一路向南,在大雪紛揚中沿著官道飛馳,不是去亂葬崗,也不是進黑山谷,段嶺稍稍放下了心,在那顛簸中不住犯困,在郎俊俠身上乾爽的氣味中漸漸入睡。

睡夢中,兩道綿延的山谷就像皮影戲上的畫兒,在幕布上一掠而過。

鵝毛大雪如被,山巒青峰如墨,白宣上一筆灑就,馬兒就在這山水墨境裡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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