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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言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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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嶺有點興奮過頭了,和李漸鴻在一起的時候,人生是無拘無束的,天大地大,無論跑到哪裡都不擔心。而李漸鴻還偶爾會讓他控馬,朝著平原上一通亂衝亂跑。

「自己騎會兒馬不?」李漸鴻饒有趣味地問道。

段嶺有點想試試,他還從未獨自騎過馬,然而李漸鴻若不護著他,他又有點怕。

「來罷!」李漸鴻翻身下馬,隨手一拍馬臀,馬匹登時嘶鳴一聲,衝了出去,段嶺嚇得大叫,轉頭喊道:「爹——!」

李漸鴻朝他揮揮手,打了個唿哨,戰馬便飛身躍起,越過小溪,飛馳而去。段嶺連聲大叫,起初覺得刺激,然而回頭時李漸鴻已不見了蹤影,登時驚慌起來,嘗試著調轉馬頭,戰馬卻不聽命令,段嶺大驚,喊道:「別跑了!爹!爹你在哪兒!」

戰馬衝進了一片樹林,段嶺險些摔下來,緊緊抱著馬背,帶著哭腔大喊。

「爹——!」段嶺喊道,「你在哪裡?!」

唿哨聲抑揚頓挫地一收,李漸鴻出現在樹後,笑著看他。

段嶺險些背過氣去,忙下馬來,緊緊抱著李漸鴻。

「它叫萬里奔霄。」李漸鴻拍拍那神駒,神駒便低下頭,打了個響鼻,蹭蹭段嶺,段嶺這才鬆了口氣。

「是烏孫馬。」李漸鴻一手牽著段嶺,另一手扯起韁繩,解釋道,「爹在祁連山下救了烏孫王一命,他們便以這馬為謝禮。」

「跑得真快。」段嶺說,「險些將我甩下來。」

李漸鴻說:「逃出雪漠時,是它救了爹一命。」

時當正午,李漸鴻與段嶺在樹林中穿行,段嶺見到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問:「這是什麼?」

「女兒果。」李漸鴻隨意一瞥,說,「太酸了,路邊的山菌野果不要亂吃,越是五彩斑斕的東西,就越容易有劇毒。」

「我不吃,這又是什麼樹?」段嶺有著非同尋常的好奇心,他漸漸發現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無論朝李漸鴻問什麼問題,都能得到一個有信服力的解答,而不是郎俊俠式的「不要問,以後你就知道了」。

「胡楊。」李漸鴻答道,「小時長得像柳,舒展開後極其耐旱。」

李漸鴻幾乎無所不知,段嶺心想還要讀什麼書,有事不解問爹不就行了。

段嶺又問:「今夜咱們要在外頭露宿麼?」

「那可不成。」李漸鴻正色道,「日落前,想必我兒是能在懷德吃一頓熱飯的。」

段嶺:「懷德是哪裡?」

「信州的一個地方。」李漸鴻說。

「信州又是哪兒?」段嶺對這世間簡直一無所知。

李漸鴻答道:「遼太祖以上京為都,設上京路為十九路中的一路,南方所到之處,便連著信州,從信州再往南走,便是長城了。」

長城段嶺是知道的,說:「過了長城,就是玉璧關,再往南走,就到直隸,河北路再南下……」

「正是。」李漸鴻避過樹的枝椏,答道,「就是上梓、汝南,如今已都是遼國領土了。」

段嶺問:「陳國都在更南邊嗎?」

「長江南北歸於陳。」李漸鴻彷彿被勾起了久遠的回憶,嘆了口氣,說,「在西川、江南、江州等地。」

段嶺又問:「那你說了,咱們以後會回陳國去,是嗎?」

「真想回去?」李漸鴻問。

不知不覺已出了樹林,李漸鴻抱段嶺上馬去,沿著溪流走,段嶺在馬上說:「夫子說,南方是很美的,可惜我沒見過。」

段嶺也不知道,想象一個從未見過的、遙遠的桃源,對他來說還是太費勁了。

「遠來是客,盡數思鄉。」李漸鴻翻身上馬,說,「南方思北,北方思南,漢人都是一般的念頭。是的,南方很美。」

段嶺在上京五年,漸漸也明白了許多事,明白遼的鐵蹄南下,漢人背井離鄉,苟延殘喘,每一個在上京的漢人,心底都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回到南方。

「咱們家也在遼軍南下的時候沒了嗎?」段嶺問。

「什麼?」這發問打斷了李漸鴻的思考,馬兒不緊不慢地跑著,李漸鴻摸摸段嶺的頭,答道:「咱們家還在,不過也差不多了。」

「還有誰?」段嶺從未想過自己也有親戚,但就在這一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就像別的人一樣,有父親,有母親,也有叔伯舅姨等親族,就像父親話裡那個素未謀面的「四叔」。

「你四叔,」李漸鴻答道,「五姑都在,爹告訴你,我兒只須心裡記得,切不可朝外說。」

段嶺點點頭,李漸鴻便道:「爹排三,上有一位大哥,不到弱冠便夭了,二姐非是嫡出,也早夭了,四弟還在西川,未有子嗣,你五姑她嫁到了江南。」

「爹的爹呢?」段嶺問。

「還在。」李漸鴻說,「他喜歡你四叔,不喜歡你爹我……駕!」

所以李漸鴻對南方的感情很複雜,段嶺明白了,同時感覺到的,還有李漸鴻對往事的迴避,於是他懂事地不再問下去。

江州一到春末夏初,便開滿了雪白的瓊花,八支並蒂,欣欣向榮。孤山裸露,襯著晴朗天空,如洗過一般的藍。偶有色彩斑斕的風箏遠遠地飛起來,倒影在湖光山色裡,被絞了線後追逐著飛鳥,消失在山林的盡頭。

郎俊俠一身天藍色的長袍,牽著馬兒,沿著彎彎曲曲的棧道下來。他經過江州城而不入,只是在長江邊喝了一碰南方的水,便上了遠行的船。那艘船將沿著大江北上,經玉衡山下入川,繞過最難走的蜀道,前往南陳的國都。

他一路上很少說話,客人下船時,他也會跟著下來,在岸邊站一會,躬身喝一捧水。三個月後,郎俊俠終於抵達了西川。

城牆上鬱鬱蔥蔥,一片綠意,待得秋來,便將開滿芙蓉花。

進國都後,他來到西城一家書館前,隨手擰掉鏽跡斑駁的鎖,內裡已積滿了灰塵,初初安頓好馬匹,餵了些乾草,郎俊俠將包袱解下,推開門,走進那書館內,突然停下腳步。

黯淡日光下,站著一個蒙面的刺客,似乎等了他很久,也似乎剛來。

刺客身材魁梧,足有九尺來高,較之李漸鴻亦不遜色,手裡拿著一把劍,猶如山巒般杵在廳堂裡,蒙著面的雙目注視郎俊俠。

「你好。」刺客說了第一句話。

郎俊俠一手按在腰畔劍柄上。

「我叫昌流君。」刺客說了第二句話,並緩緩伸出手指,扯下面罩,現出英俊的容貌。

「我是來殺你的。」

昌流君說出第三句話。

郎俊俠不等昌流君抬手便已抽劍,然而昌流君早已握劍在手,等的就是先發制人的這一刻,郎俊俠劍只抽了一半,昌流君白虹神兵帶出一道劍氣,赫然已到了眼前。

這是郎俊俠一生中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刻。

然而萬事具備的昌流君竟不料如此周密佈置,仍被郎俊俠逃掉了必取其性命的那一劍——左手上抬,右手下壓,拔出三寸的青峰猛然歸鞘,一聲巨響,內力激盪,登時鎖住了昌流君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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