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式令郎俊俠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緊接著他左手持劍鞘,以側避之力帶著昌流君一個轉身,兩人互換位置,同時出掌,郎俊俠出右掌,昌流君出左掌。
左手終究比右手差了半分力道,對掌那一瞬間,昌流君力可裂碑的一式被郎俊俠將觸未觸地一接,又以柔力化解,牽向牆壁,轟然巨響,整面牆在昌流君的掌力下崩塌。
郎俊俠左手鮮血噴射,撞開大門,沒入市集,消失了。
昌流君走上前兩步,躬身在地上撿起一根手指,戴上斗笠,回到丞相府中,隨手把那小指頭扔了餵狗,把劍放回房中,穿過走廊,回到書房中。
牧曠達正在寫一份懇請皇帝讓位,頤養天年的奏摺。
「我失手了。」昌流君站到牧曠達身後。
「若不是總在動手前說那三句話。」牧曠達輕描淡寫的說:「想必他逃不了,傷了他何處?」
昌流君:「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頭。」
牧曠達說:「這就送一封信給將軍,想必他是高興的。」
北方的懷德縣隱藏於阿爾金山深處,出入山林、前往上京都須經此地,縣城地域極其遼闊,其下村、鄉散於深山之中,唯有蛛網般的羊腸小道與縣城相連。時值茂春,山中物產繁盛,懷德是以成為物資交流之地。
這是段嶺第一次來到除上京與汝南之外的地方,眼光中充滿了好奇,他與李漸鴻騎在馬背上,途經村鎮外集市,四處張望。
「喂!虎皮虎骨要嗎?!」
「從哪兒來的?」
「吃糖嗎?」
段嶺不敢回答,看看李漸鴻,李漸鴻說:「怎的?想要什麼,你便拿了,不必看爹,錢是定然要給你掏的。」
段嶺說:「是不是不能和陌生人說話?」
李漸鴻笑了起來,說:「沒這規矩,想說就說,想與誰說,就與誰說。」
於是段嶺到得一家草藥攤前,好奇問道:「這是什麼?是牛黃嗎?」
攤子上有不少阿爾金山深處的奇植異草,其中一塊碩大如雞子的牛黃吸引了段嶺的注意力。李漸鴻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為段嶺付錢買下。
「不是不能與陌生人說話。」李漸鴻牽著馬,與段嶺在市集上緩步而行,說,「而是在陌生的環境下,要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以達到保護自己的目的。」
段嶺「嗯」了聲,知道李漸鴻在教導自己為人處世的方法。
李漸鴻又說:「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世上你不去害別人,保不定別人不會來害你。」
「那我又怎麼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呢?」段嶺又問。
「無事在身時。」李漸鴻解釋道,「什麼都可以說,但須得觀察你的談話物件,提防對方有歹意,對窮人不談富,對富人不論窮,對男人不論意氣,對女人不生色心。」
「有事在身時,不可隨意讓人知曉自己身份,須得時時提防。」李漸鴻又說,「必要的情況下還得根據當地環境,編造出另一重身份,是非之地尤其客棧人多口雜,在要事上,須得守口如瓶。尤其客棧掌櫃、小二,閒雜人等,萬不能讓他們知曉你來做何事。」
段嶺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歸根結底,人在路上,不能起貪念。」李漸鴻說,「只要不去貪圖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就會省去許多麻煩。」
李漸鴻帶段嶺去打尖住店,向小二報了住店一日,以身份文書交掌櫃查驗。其時遼國局勢複雜,眾族南來北往,文書各不相同,掌櫃也驗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吩咐開了間上房。
「爹,明天還趕路嗎?」段嶺躺在李漸鴻懷裡,李漸鴻背靠床頭,摟著段嶺,兀自出神。
「不想走了?」李漸鴻問。
段嶺「噯」地答了聲,有點犯困,又搖搖頭,說:「走啊。」
李漸鴻親了下段嶺,段嶺便側過身,把頭埋在他肩上蹭來蹭去。李漸鴻隨口問:「怎的,不高興?」
段嶺也不吭聲,只是在李漸鴻身上鑽,李漸鴻又道:「撒嬌是罷。」
李漸鴻抱著段嶺,將他按在榻上咯吱,弄得段嶺哈哈笑,不斷掙扎。父子倆面對面的,李漸鴻便盯著段嶺的眼睛看,握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閉著眼睛出神。
段嶺則睡眼惺忪,朦朦朧朧地看著李漸鴻的臉,一手摸他的側臉,嘴唇,倚在他的肩頭,漸漸入睡。
外頭響起嘈雜聲,段嶺再睜眼已是天明,嚇了一跳,以為是來追捕他們的,問:「怎麼啦?」
「沒怎麼。」李漸鴻見段嶺醒了,便起身給他擰毛巾,讓他洗漱。
懷德一夜間兵荒馬亂,不少人拖家帶口,從東北線沿路撤下,各個喊道:「元人要來了!」
「走!都沿著這邊走!」
段嶺第一次見這景象,驚疑不定地打量客棧外道路,遷徙人群堵住懷德主道,極目所望之處,盡是烏壓壓的難民。父子倆正坐客棧中吃麵,李漸鴻卻似乎見怪不怪。
「不要進來!」掌櫃不悅道,讓小二出去趕開難民,亂世當道,無錢寸步難行。段嶺時不時地往外看,見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帶著另一個幼童,灰頭土臉地混了進來。
「吃嗎?」段嶺拿了一塊餅,遞給那大孩子,「歇會兒吧。」
「出去!都出去!」小二說。
李漸鴻看了小二一眼,只是一眼,小二便不敢說話了。
「給我弟弟討一塊。」那孩子躬身道,「多謝您吶,您一路平安。」
段嶺看到這景象,忍不住心酸,對方卻很懂禮數,只佔了一塊小地方,讓自己弟弟吃餅。
李漸鴻把另一塊餅掰開了泡在羊肉湯裡,給段嶺吃。
「從哪兒來的?」李漸鴻隨口問道。
「胡昌城。」那孩子答道。
「哦?城破了?」李漸鴻又說。
「差不離了。」大孩子說,「元人來了,怕被屠城,都在往上京逃,老爺,能給點水喝嗎?」
李漸鴻提壺斟茶,給了那孩子一碗茶,孩子先喝了幾大口,再餵給弟弟。
「你爹孃呢?」段嶺又問。
「失散了。」大孩子說,「您若往北面走,能不能幫我們打聽幾句……」
「我們往東邊去。」李漸鴻說,「不必擔憂,元人還未追到此處,想必是無礙的。」
那大孩子點了點頭,說:「東邊也得當心,漫山遍野的,都是元人騎兵。」
「走罷。」李漸鴻分付錢幣,結算房錢與伙食,帶著段嶺出客棧,騎上萬裡奔霄,繞了個道,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