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嶺猜到是誰,卻忍不住地好笑,實在不敢說。
「別吹了!」隔壁房中,赫連博終於忍無可忍,推窗怒吼道,緊接著把一個花盆扔了出去。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蔡閆大聲道。
笛聲終於完了,段嶺卻不關窗,蔡閆說:「睡罷睡罷,明天還得早起。」
段嶺便蓋好被子,安靜地蜷縮在被裡,閉上眼睛,想著李漸鴻。在夢裡,一枚落花慢慢地飄落,從窗外打著旋進來,落在他的枕邊。一枚石子打在窗格上,發出輕響,窗子便自動關上。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知之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辟雍館由四位官員監管。祭事是個胖胖的和藹中年人,乃是館內凡事統領,兩名司業督管學業;一名館丞掌判學生提出的要求,諸官員直接向南院負責,乃是上京培養學子的最高機構。
館中又有數名五經博士講書,以及助教若干,從祭事到助教,俱是有品級的遼官,卻也都是漢人,學生們在走廊上遇見,都得站定,恭恭敬敬行禮。
「嗯。」每逢此時,或祭事,或博士便會點點頭,然而這聲鼻音裡又有些許差別,聽得出碰到漢人時是「嗯」而看見遼人時則是「唔」。
新的生活開始了,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從「三人行必有吾師」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夏天的陽光沒有改變,同窗也沒有變,段嶺卻覺得一切都已天翻地覆的不同。
除了讀書作文章,辟雍館裡還要習練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御車早已不學,便改為騎馬。每日清晨段嶺便要起身,到校場外去集合,晨起先練射箭。從前陳國大多不教騎馬射箭,奈何遼國尚武,重文才更重武略。
第一天騎馬,便有學生摔折了胳膊,鬼哭狼嚎地回去了,段嶺看得戰戰兢兢,生怕被馬蹄踩成肉餅,幸而先前李漸鴻教過他上馬,一翻身,上去了,穩穩當當。
「不錯!」教頭說,「騎過的,下來!你上!」
蔡閆上去了,那馬兒一陣亂動,害他摔了一跤,甚是狼狽,段嶺忙上前把他扶著回去。正在此刻,外頭有人進來,小聲說了幾句,教頭一怔,便去找祭事,剩下廊前一眾交頭接耳的年輕人,與一匹莫名其妙的馬。
「不學了嗎?」少年們叫苦不迭,肩酸腰痛,紛紛活動手臂,巴不得快點回去躺著。
遠處發出隱隱約約的悶響,外頭街道上,似乎有馬匹快速經過。
「發生什麼事了?」段嶺問。
蔡閆也不知道,不多時,祭事進來,臉色不大好看,說:「今日課程全部先停了,都回房去待著,沒有通知,不要出來。」
少年們譁然,司業卻板著臉道:「做什麼?」
馬上又靜了,祭事先行一禮,少年們同時回禮,排隊出去,今天學業便算到此結束。一回房,學生們串門的串門,議論的議論,赫連博過來找段嶺,朝他招了招手。
「怎、怎麼?」赫連博看著段嶺,意思是「你知道嗎?」
蔡閆站在院子裡,用溼冷毛巾敷臉,說:「可能要打起來了。」
話音未落,遠處又是一聲悶響,段嶺嚇了一跳,學生們各自大叫起來,段嶺便拉著赫連博,說:「到這裡來!」
赫連博會意到院角里去,躬身撐著膝蓋,段嶺踩著赫連博的背爬上牆去,接著是蔡閆,兩人再合力將赫連博拖了上去。三名少年沿著宿舍的屋頂再攀上一層,從勾簷躍上正廳屋頂,登高望遠,城內平房一覽無餘。
遠遠的,上京城外有巨石飛入,接二連三的聲響正因此而來。
「打起來了!」赫連博興奮地說。
「打起來了。」蔡閆眉頭深鎖,說,「是元人?已經打到城下了?」
段嶺:「……」
他想起父親與耶律大石的一場談判,事情似乎全在李漸鴻的掌握之中,只不知現在他在哪裡?
「打起來了。」段嶺心情複雜地說。
更多的巨石飛了進來,巡防司在上京的大街小巷內分散,如同分岔的河流,延向四面八方,前去各個城門防守。段嶺想起蔡閆的哥就是巡防司使,便安慰道:「你哥武藝高強,不會有事的。」
蔡閆「嗯」了聲,點點頭,赫連博也發現自己興奮過頭了,拍拍蔡閆肩膀以示安慰。
「再爬高點看看。」段嶺說,「北門不知道如何。」
三人沿著房頂一溜過去,爬上書閣,書閣足有三層,他們騎在欄杆上,朝遠方眺望。這下看得更清楚了,城外烽煙四起,城門處調兵遣將,聚了不少元軍。
「你說守得住不?」蔡閆朝赫連博問。
赫連博搖搖頭,蔡閆又問:「你們是和元人打過仗的,他們如何?」
赫連博沒有說話,最後又搖搖頭。
「一定守得住。」段嶺說,「放心吧。」
蔡閆道:「還好拔都先走一步,否則此刻定會沒命。」
想起往事,三人都忍不住唏噓,拔都逃不逃,和窩闊臺來不來攻打上京並無直接聯絡,若是那夜沒有離開上京,只怕現在奇赤父子就成了耶律大石的刀下鬼。由此段嶺又忍不住想到,如果自己成了質子,父親會在城外停下進軍的腳步麼?
「什麼人!」下頭一名司業中氣十足,怒吼道。
三人暗道糟糕,被發現了,手忙腳亂地慌張躲避,祭事卻在院裡和氣地說:「慢來慢來,不罰不罰,千萬別摔著。」
三人慢慢下去,祭事便和藹地吩咐道:「在這裡跪著,沒有吩咐,不要起來。」
段嶺:「……」
一刻鐘後,段嶺、蔡閆、赫連博三人跪在院子裡,祭事揹著手,在一旁踱步。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祭事認真說,「知道你們能為國家做點什麼嗎?」
三人不敢接話,生怕挨板子,但辟雍館裡的作風和名堂完全不同,很少動板子打人,然而段嶺寧願捱打,只因祭事的唸叨實在令他難以忍受。
「唐大人。」一名巡防司衛兵過來。
「在這裡認真反省。」唐祭事轉身走了。
唐祭事一走,三人便動作整齊劃一,開始朝著他離開的方向張望,直到他消失在牆角,赫連博才趕緊起身,說:「走。」
段嶺說:「再跪一會兒罷。」
「都在打仗了還跪什麼跪。」蔡閆將段嶺拉起來,說,「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