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宏德眼裡帶著狡猾的笑意,注視段嶺,段嶺想了想,說:「我給先生開副續筋壯骨的藥,您看著喝。」
「不錯。」費宏德隨口道,「這倒是看不出家學淵源。」
房內只有武獨、段嶺、費宏德三人,段嶺也不和他打機鋒了,隨手扯來一張紙,為免令人生疑,交給武獨讓他寫。
「幹什麼?」武獨莫名其妙地看段嶺。
「你寫。」段嶺說,「我報藥名。」
「你還使喚起我來了?」武獨打量段嶺。
「哎呀寫吧。」段嶺把筆塞過去,給他磨墨,武獨說:「你蠢不蠢?開完藥你讓費先生自己採去麼?不會熬完了送過來?」
段嶺一想也是,便朝費宏德告辭,費宏德只是笑,兩人便徑自出來。武獨開了方子,段嶺便與他爭起來,不能用哪幾味藥,兩人吵了半天,武獨怒道:「你會用藥!你學了幾年?老子學了幾年!」
「藥性太烈了!」段嶺說,「費先生都多大年紀了!」
段嶺發現不僅文如其人,藥也如其人,用什麼藥往往能看出那醫生的脾氣,突然就覺得好笑,笑了起來。武獨卻表情抽搐,說:「就是要用這互衝的藥性,方能調他的筋理,你懂個屁,天底下沒有比你武爺更厲害的醫生了。」
「好好。」
段嶺本意是用溫和的藥性讓費宏德將養幾日,卻拗不過武獨,只得就範。完了武獨要去配藥,段嶺又得跟著,兩人寸步不離的,哪怕剛吵過一架,還是不能分開,當即令段嶺哭笑不得。
翌日段嶺熬好後,給費宏德喝下,邊令白例行地過來探望,見段嶺又和武獨坐在一起,說:「你們倆怎麼總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的?」
段嶺心想你收留的刺客要殺我,還沒和你說呢。
武獨冷冷道:「邊令白,管得越多,死得越快,懂不懂這個道理?」
邊令白冷哼一聲,想找「趙融」說幾句話,武獨總是像塊牛皮糖一般粘著,甩也甩不脫,彷彿又看到了趙奎當年背後那陰惻惻的影子,充滿了威懾力,好生不自在。
費宏德與邊令白聊了幾句,提到朝西涼購置鐵器的開銷,及邊境的佈防情況,西洲幾千人,陽關幾千人……邊令白不太情願當著武獨的面提太多,皺皺眉,卻還是說了。段嶺心裡便都暗自記下,知道費宏德是在設法洩露機密。
說到一半時,手下來報,邊令白聽了一句,便朝他們說:「西涼迎親的人過來了,我且先去接待,你在這兒陪費先生說說話,晚上赴宴時,要喝酒了,會找你過來。」
「好。」段嶺答道。
邊令白走後,費宏德意味深長地看了段嶺一眼。
「都記下來了麼?」費宏德問。
段嶺想了想,不再瞞費宏德,於是點頭。
西涼迎親的使者來得比邊令白預計的要早,這日天氣悶熱,悶得人一身汗水,對方又來了七人,五個站著,兩個坐著,詢問的無非是姚家小姐在何處,什麼時候可以見上一面。
邊令白說:「按我們漢人的規矩,未接走前,是不能見面的。」
為首的一名高大男子乃是西涼散騎常侍的公子,朝邊令白說:「我不見,讓我手下去見一面成不?這位是我伴當,童年與我相好。」
說著他便朝邊令白介紹另一個坐著的少年,少年一身戎裝,穿著十分樸素,作尋常侍衛打扮,卻自然而然地有股內斂的氣質。
邊令白打量少年,知道西夏人規矩與漢人不一樣,遠遠地讓他們偷看上姚靜一眼,也就是了。是以猶豫了片刻,終究點了頭。
賞樂官便與那少年簡單說了幾句,少年只是點頭,「嗯」了聲,表示知道了。席間眾護衛,又時不時地看那少年,彷彿他才是主事者。
邊令白也覺有點奇怪,卻沒有問出口,說:「今天各位遠道而來,也來不及了,不如就先下榻府內,明天再給賞公子安排?」
賞樂官又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稍稍點頭,這下邊令白看出來了,少年的身份地位似乎還在賞樂官之上。
「我……我問你一、一件事。」那少年開口道。
邊令白萬萬沒想到這人是個結巴,便竭力裝出不奇怪的表情,朝他道:「公子請說。」
「他叫赫默。」賞樂官朝邊令白說,「他說的就是我說的,是這樣的,潼關下商隊南來北往,訊息集散較多,邊將軍也有自己流通情報的……手下,中原乃至西川,你的路子自然比我們廣。」
邊令白點點頭,注意到那少年有點激動,嘴唇微動,其餘人便靜了,待他先開口,無人敢來搶話,想來這少年多半是在西涼也有些身份地位的。
「我讓你幫我、蒐集情報,在……關內,找一……個人。」那名喚赫默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強調「找一個人」,手掌比劃了個手勢,囊括廳內的所有人,又朝邊令白說:「讓他們都下去。」
賞樂官留著,邊令白便一頭霧水,遣退眾人,賞樂官上前關上廳門,邊令白隱隱覺得這事兒似乎不太簡單。
「但言無妨。」邊令白忙道。
「你要保、保密。」少年又囑咐道。
邊令白說:「自然的。」
「是你們漢、漢人,叫‘段嶺’你,聽說過?」少年認真地看著邊令白雙眼。
「段嶺?」邊令白想了又想,答道:「沒有,赫公子找這個人做什麼?」
「找到……以後。」赫默說,「三百鎰金為謝,我……出一百鎰金。」
邊令白:「……」
赫默:「還有一人,也……出一百鎰金。」
邊令白:「……」
赫默看了賞樂官一眼,賞樂官點點頭,赫默又說:「又有一人,再……出一百、一百鎰金。共三百鎰金。」
一百鎰金什麼概念?一鎰二十四兩,一百鎰就是二千四百兩黃金,三百鎰乃是七千二百兩——四百五十斤黃澄澄的足金。
自上梓告破後,每年陳向遼納的歲貢,摺合約八千兩黃金,也就是說赫默一擲擲出了大陳整一年的歲貢,邊令白登時有種頭破血流、暈頭轉向的感覺。
「三百鎰金,買這個人的人頭。」邊令白懂了。
「買誰的人頭!」赫默頓時怒吼,一拍桌,杯盤震動,茶水滿桌,賞樂官忙讓赫默息怒,邊令白忙道:「是!要活的!是我誤會了!」
少年這才平息了怒氣,方才那一下發怒,竟有種雛獅之威,邊令白忽然隱約猜到這少年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