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獨早已想好對策,朝段嶺說:「你爹叫什麼來著,成日大哥大哥地叫,名字我竟一時記不清了。」
「王晟。」段嶺答道。
「王晟。」武獨嘆了口氣,想了想,說:「王山從小無母,爹是個藥商,偶爾也給人看看病,當個大夫,與我在潯北相識,常為我找些珍稀草藥。南來北往,見識的原本就比尋常孩兒多些,幾番想託給我,免去天涯奔波,但我當年寄人籬下,自己尚且不能顧,便未去管這父子倆。」
段嶺想起父親,武獨雖是虛構了他的身世,卻多多少少,與他的記憶有著相合之處,不禁憶起往事,一時百感交集。
「懸壺濟世之人,積德行善,蔭庇子孫。」長聘道,「你爹定是好人。」
段嶺點點頭,武獨又笑了起來,拍拍坐在身旁的段嶺肩膀,牽著他的手,握在手中,彼此手指摩挲,段嶺心裡湧起溫情,知道武獨並非演戲,確實是在鼓勵他。
「這小子從小便討人喜歡。」武獨又朝眾人說,「三教九流,當兵的打鐵的,蹴鞠的跳大神的,裁縫戲子,感念他爹的恩德,都會擇些技藝傳他,至於學到幾成,我就不知道了。他八字大,據說也不好婚娶,王大哥昔年說過,讓他跟了我,至於來日如何,容我打點就是了。」
「那便聽你的吧。」牧曠達道,又朝長聘說:「便以醫商世家王氏,祖籍潯北,與他一併報了上去,行醫亦是正經行當,餘下的,便不必多說了。」
長聘笑著說:「勉勉強強,雖未有妙手回春的功夫,改行治世,倒也不錯。」
這話實在是太抬舉段嶺了,段嶺忙朝長聘與牧曠達致謝,牧曠達隨手在案前斟了一杯,著武獨端去,說:「喝點黃酒,可解蟹寒,知道你有傷在身,這些日子,便在府裡將養著,來日想清楚了,再派你事去做。」
武獨知道太子也朝牧曠達提過討要自己的要求,眼下若是對牧家有利,牧曠達自然是希望自己進東宮去的,這麼一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他願意為牧家報信,就相當於牧家有了耳目,掌握了東宮的動向,更何況這耳目還是精擅毒道的武獨。
段嶺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先前太子已招攬過武獨一次,如果相信武獨的忠誠,那麼將他放在相府,充當牧曠達的家臣,只會受益更多,為什麼現在又變卦了呢?
「不能再喝了。」武獨擺擺手,說,「這酒後勁大。」
武獨將剩下的半杯殘酒隨手遞給段嶺,段嶺便喝了,夜裡牧曠達與長聘還要議事,兩人便先回去睡下。段嶺與武獨穿過迴廊,出相府時,武獨突然說:「看。」
一道銀河橫過天際,恰好映在狹隘的小巷頂上,兩人停下腳步,都想起七夕那夜。
「我竟是忘了給你好好地過一個生辰。」武獨朝段嶺說,「那天打著架,都打忘了。」
「我的生辰在臘月。」段嶺低聲說,「到時再過吧。」
段嶺與武獨回了房,兩人都喝過不少酒,武獨重重躺在床上,睜著醉眼看段嶺。
段嶺也懶得收拾了,便在武獨身邊躺了下來。
「你想進東宮去嗎?」段嶺問。
武獨沉默不語,片刻後說:「興許能找到烏洛侯與太子的一些證據。」
段嶺答道:「我寧願你留在我身邊,也不想咱倆分開。」
「那就不去了。」武獨抬起一手,在段嶺肩上輕輕拍了拍,側過身,兩人面對面,側躺在床上,注視著彼此。
「還有時間。」段嶺說,「牧相會在科舉後再問一次你的意思。」
武獨微微皺眉,問:「你怎麼知道的?」
段嶺答道:「他要確認你對他的忠心,所以會把我留在相府,藉此來牽制你。」
武獨瞬間就明白了,這麼一想,是很有可能的,牧曠達感覺得出他倆的感情更深了,只要提攜段嶺,扶持他,收他當作門生,作為交換條件,武獨則成為東宮太子的門客,當作埋伏在太子身邊的一著暗棋。
「只是我沒想清楚。」段嶺仍有點醉意,他把手覆在武獨的臉上,說,「太子為什麼這麼著急招攬你呢?與他先前的態度不一樣。」
武獨卻已沒在聽段嶺說話了,他的臉上帶著醉意,眼裡全是段嶺的臉,段嶺的眼睛裡頭彷彿帶著水,又像倒映著星辰般明亮。
「段嶺。」武獨說。
「嗯?」段嶺突然覺得,有武獨這麼一個人,永遠陪伴著自己,當真是很不錯的生活。就像今天武獨在牧曠達面前說的那般,他不能成家,事實上段嶺也不想成家,否則許多秘密,便會為他們帶來更多的危險。
「你以後會當皇帝。」武獨說,「今天在牧相面前說的話,不要當真,來日你會娶一個很漂亮的太子妃,她會是你的皇后。你會有兒子,孫子……」
段嶺答道:「我不會娶的。」
「你要記得我武獨。」武獨帶著醉意,說,「記得今天夜裡,我和你躺在相府的床上……」
段嶺又道:「不會的。」
他已經很困了,在這睏倦裡,依稀有一個念頭,想到太子興許是覺得牧曠達會給他下毒,發現他也不安全,活該他成日活得提心吊膽的;想到就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有許多人,會前赴後繼地為他付出一切,但他仍在執著,某個人若為他付出一切,他自然也該為那人去付出自己的一切……
他在武獨的懷裡睡著了。
武獨緩緩閉上雙眼,唇間帶著桂花黃酒的淡淡氣味,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吻段嶺的鼻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