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獨搬起藥堂的門,挪到一旁,段嶺走到櫃檯後,見此處日久失修,藥屜橫七豎八,早已一掃而空。段嶺拿起櫃檯上的半截蠟燭,點燃以後豎在臺上,頓時滿室溫暖,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映照在窗格上。
「從這兒出去。」段嶺帶著武獨離開藥堂後院,臨去時回頭一瞥,整個藥堂猶如一個巨大的走馬燈,映著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這座城市經過那場劫難之後,仍未完全住滿,段嶺走過通往自己家門的小巷,推開那兩扇近乎腐朽的杉木紅門,院內長滿青苔,桌上還留著臨別時,蔡閆喝過的水碗,裡頭裝了半碗雨水。
「我庖廚之術不精。沒有鄭彥那功夫,來日你吃到更好的,自然不會念這桌菜了,眼下且先湊合著吃吧。」
郎俊俠彷彿還在廚房裡忙碌,段嶺探頭看了一眼,笑問道:「郎俊俠,我爹呢?」
郎俊俠抬頭一瞥段嶺,答道:「待得桃花開時,你爹應當就來了。」
段嶺轉身,來到院子裡,武獨正躺在曾經李漸鴻躺過的一張躺椅上,朝他說:「過來看月亮。」
段嶺便過去,靠在武獨身上,兩人靜靜躺著。
「兩手泥巴,盡往你爹臉上抹。」李漸鴻走過長廊,笑著朝段嶺說。
段嶺便彈了起來,只聞一陣風穿過走廊,帶著生鏽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武獨問:「你餓了不曾?」
「餓了。」段嶺說,「咱們出去逛逛吧,我記得有一家燒餅,很好吃。」
武獨便收拾好劍,與段嶺一同出去,來到正街時,段嶺沿著城牆的牆根走,過了中央那道河,武獨只不住朝河裡瞥,段嶺知道他想起那年跳進冰河,便忍不住打趣他玩。
不多時,武獨挾起段嶺,飛身一躍上了房頂,踩著瓦片,飛簷走壁地穿過一條街,落下,買了兩個燒餅、兩斤牛肉、四兩酒,一手提著,又躍上屋簷,朝另一條街去。
及至到得名堂門外,段嶺驚訝地發現,竟然修葺過一次,名堂又重新開學了。只是這時孩童們都已告假返家,守門人也換了個老頭兒,喝得醉醺醺的,早早的便走了。
「我來過這馬廄。」武獨和段嶺從後門走進去。
段嶺正吃著燒餅,險些噴出來,說:「你還撞破了正廳的房頂。」
武獨笑得打跌,拉著段嶺,兩步上牆,轉身躍上房頂,兩人躺在名堂的屋頂,對著天際那一輪中秋明月,賞月喝酒。
「老爺。」段嶺說。
「嗯。」武獨喝著酒,答道,「北方的月亮特別圓,明年帶你往上梓去。」
「好。」段嶺說,「還有許多高山大河,我也想去看。」
「多的是時候。」武獨答道,「給你四叔留信了不曾?」
這事兒關乎武獨的皮,段嶺笑道:「那天出宮時便已留了。」
二人對月當空,直到月上中天時,名堂後門突然傳來「吱呀」一聲,不知被什麼人推開了,伴隨著熟悉的聲線。
「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你。」拔都說。
「江州……去不了。」赫連搏挽了個刀花,說,「不過……陪、陪陛下,走走。」
「今夜看在朕的面子上。」耶律宗真的聲音道,「便暫時休戰,布兒赤金,你遠道而來一次也不容易,且也未帶幾個侍衛,在這城裡打起來,對你並無好處。」
拔都嗤之以鼻,說:「若非被你們埋伏,本來也不想露面。」
「故地重遊,便當是今夜團圓了,可見你我有緣。」耶律宗真說,「著人去沽兩斤酒,便在此處喝了,敬遠在南方的段嶺一杯,月圓人圓,千里嬋娟。」
段嶺:「……」
武獨一瞥段嶺,正要下去。段嶺卻拉住武獨,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緊接著耶律宗真的侍衛在名堂內四處查探,武獨便將段嶺攔腰抱起,如同一隻大貓般走到了飛簷盡頭,兩人匿身於隔壁樓閣的陰影之下,靜靜地看著院中之人賞月,喝酒。
赫連博、耶律宗真與布兒赤金拔都,三人對酌月下,段嶺與武獨在屋頂上靜靜地靠著,月落西山,銀盤將皎潔光芒灑向世間,酒過三巡,拔都倏然唱起了一首狂野而豪邁的歌。
他的聲線雄渾,野性,月夜早已沉寂的烏鴉一時被驚起,飛向天際。赫連博與耶律宗真則以筷子擊打酒杯,發出叮噹響聲。
那是一首元人的牧歌,段嶺聽懂了,在草原的滿月之下,風吹草海,卷向四方,懷念如同南飛的大雁,去而復回。
拔都唱畢後,長長嘆了一口氣,笛聲卻隨之響了起來,它在屋頂上傳下,若有若無,繚繞天際。三人隨之一驚,同時抬頭,只見清朗月輝下,一名青年於月色中形成漆黑的剪影,另一名男人則立於飛簷,守護於他的身旁。
守衛正要上前,卻被耶律宗真抬手阻住,拔都難以置信地慢慢站起,走向院子中央,抬頭看著那道剪影。
段嶺的笛聲悠揚婉轉,跟著武獨這些年裡,他終於學會了這首曲子,雖然生澀,曲聲中卻仍舊多多少少,帶著一股凜冽之氣。
較之武獨化百鍊鋼成繞指柔的力勁不同,段嶺吹得非常用力,而曲聲中亦不可避免地帶著鏗鏘之聲,那曲聲彷彿是訣別,又彷彿是惋惜,終於在月色下漸漸消散,再不可聞。
「段嶺?」拔都顫聲道。
武獨化作一道黑影,帶著段嶺,沿著上京錯落的屋頂離去,離開上京,躍上萬裡奔霄,縱馬離開。
臨去時,段嶺抬頭,望向中秋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回家!」段嶺說。
「回家,駕!」武獨駕馭萬里奔霄,載起段嶺,長風直下,萬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