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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俊俠 虞美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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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麼名字?」郎俊俠問。

風在船舷邊上呼嘯,風裡傳來段嶺的聲音——「我叫段嶺,我爹叫段晟……」

那小孩兒答了話,郎俊俠卻沒聽清,看模樣是與家人走散了,便讓出身側位置,朝他說:「過來罷。」

小孩兒挪了過來,郎俊俠脫下厚氅,把他裹著,小孩兒看他喝酒,郎俊俠又說:「你還小,不能喝,長大了才能喝。」

小孩說:「我不喝,我就看看。」

郎俊俠望向遙遠的河岸,說:「你爹孃呢?」

小孩倒是很懂事,說:「我跟我爹走散了,你要去哪兒?」

郎俊俠說:「鮮卑山,你跟我走麼?」

小孩馬上說:「好玩麼?」

郎俊俠淡淡道:「不好玩,還很冷。」說著一瞥那孩子,又道:「我不過隨口一說,你有爹孃在等著,記得從今往後,不可隨隨便便就答應跟著人走了,否則這一輩子,你不知道自己將走上什麼路。」

小孩道:「走散好久了,都說找不著了。」

「你爹叫什麼名字?」郎俊俠隨口道,「我替你找。」

下船後,郎俊俠帶那孩子在碼頭上等他的家人,給他買了碗臘八粥,小孩兒捧著碗喝了。郎俊俠又單膝跪地,用熱毛巾給他擦臉,擦手。帶著那小孩在客棧裡住了數日,使錢讓船工幫著找人,船工訊息最是靈通,不到兩天便打聽著了,汝陽處那小孩的父親正急急忙忙過來。

又數日後,小孩的父親來了,郎俊俠責備了對方几句,上得馬去,小孩匆匆追來。

小孩朝郎俊俠問:「你這就走了嗎?你究竟是誰?」

「無名無姓。」郎俊俠朝那小孩道,「記得把我忘了。駕!」

「烏洛侯穆,咱們上哪兒去?」

「鮮卑山,跟我走麼?」

風裡飄來許多年前的聲音,漸漸遠去,兩道的山谷就像皮影戲上的畫兒,在幕布上一掠而過。

「郎俊俠,上哪兒去?」

「鮮卑山,跟我走麼?」

「去見我爹麼?」

「不過隨口一說,不去鮮卑山,莫要當真,這就帶你往上京去……直到你爹來前,我都會守好你……」

鵝毛大雪如被,山巒青峰如墨,白宣上一筆灑就,馬兒就在這山水墨境裡絕塵而去。

鮮卑山,春,群鳥飛越山嶺,冰雪融化。

郎俊俠將山上神祠翻修了一次,挽起武袖,站在梯子上,左手持碟,右手執筆,調開西域商人捎來的顏料,丹朱點瞳,青金繪上神獸紋,白虎星君栩如生。

白虎星君背上,坐著勾出線的星官神子,身披花袍,容貌俊秀清朗,眉目間帶著如水般的笑意,赤裸上身,以跌坐之態一手慵懶擱在膝上,另一手攤,手中置一玉璜。

郎俊俠很有耐心,每天繪一部分,族人三不五時來廟看,為他送些吃的,端詳他一點點地繪出那壁畫上流轉精細的線條,與五顏六色的飛花。

「南方有訊息麼?」郎俊俠專注地畫著壁畫,頭也不回地問道。

過路行商帶來了江州的傳聞,一切很好,萬物欣欣向榮。

結束了一天的畫作後,他洗過手來到廟後,拄一把花鋤,翻過鬆軟的泥土。春來陽光燦爛時,他跪在花田前,將那隻鳳尾蝶埋在土中。

在上京的某天裡,郎俊俠拈著鳳尾蝶,遞給段嶺。

段嶺有點心痛,接過它時明顯地表情變了,卻沒有作聲。

「怎麼?」郎俊俠發現了這細微的表情變化。

段嶺笑了起來,接過蝴蝶,郎俊俠敏銳地察覺到,他的那點傷感,出自手中那蝴蝶逝去的生命。身為刺客,對生命的消逝早就習以為常,卻猝不及防地在這個春日裡,遭到了來自段嶺的審判。

從此以後他變得更小心了,且明白到許多與生俱來的、被刻在了宿命裡的痕跡。

「理應如此。」郎俊俠自言自語道。

為那鳳尾蝶收殮後,播下了第一枚花種。

三年後,虞美人在花田中生長得欣欣向榮,迎著鮮卑神山的陽光初綻。

南方的訊息傳來,布兒赤金率大軍南下,大陳集結二十萬軍隊北上,迎戰元國南征兵馬。

但郎俊俠的壁畫,還沒有畫完。

白虎已畫完,星官神子清秀文靜的笑意在天光下,帶著期待,笑吟吟地看著他,唯有飛揚的衣袍一角與腰帶尚未著色。衣袍角上那刺青符文只勾勒出了線條。

郎俊俠跪在壁畫前,開啟木匣,曾經置於木匣中的鳳尾蝶已逝作泥土,虞美人的種子也播撒在這泥土中,唯餘最後的木笛。

他取出木笛,匣中終於空空如也。

他跪在壁畫前,低低再吹起那首相見歡。

曲聲停,郎俊俠抬頭,與星官神子對視。

「我去了。」郎俊俠微笑著說,未幾,他又道:「我來了。」

說畢他收起木笛,在匣子內放上三年來,風乾儲存的虞美人,將木匣供奉在尚未完工的壁畫前,起身離去。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何懼朝來寒雨,晚來風?

翌年春,燦爛陽光照耀群山,神祠中,壁畫終未完工,星官神子袍上四枚刺符獨缺一枚,婉轉的勾線再等不來鮮明的顏色。

春風吹起漫山遍野的花朵,吹活了那晴朗的天、廣袤的地,吹起匣中已調謝的花朵,霎時間千萬飛花猶如再有了鮮動的生命,紅的、紫的、黃的,鋪天蓋地,掠過壁畫前,化作那熙攘人間的一場————浮生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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