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夕陽如血,照著疲憊的全城,照徹大江大河,綿延群山,天上、江中、井裡,盡是那輪紅日。
別院內,郎俊俠把信收進青鋒劍鞘中,耐心地收拾這些年來的隨身之物——木笛、烏洛侯皇族的玉牌、夾在書裡,早已被風乾的、薄薄的鳳尾蝶。
一枚陳舊的黃紙包,內裡有少許種子,放在耳畔輕輕搖,會發出細微的沙沙響,那是他在離開上京前最後一天,為段嶺買回來的虞美人種子。直到今日郎俊俠還記得,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春天,他一如往常,上集市採買。上京的桃花在晚春時悉數綻放,北上的商人帶來了南方的貨物,其中便有這包虞美人種子。
他珍重地用一本書夾著,預備帶回家給段嶺,換得他一聲驚喜與燦爛的笑。看見那笑容時,他心裡也忍不住想笑。可桃花開得如此繁華,總令他有種不安的預感,畢竟一生中見過美景當道,往往不是為他而綻放。荼蘼開時,也無聲地預言著,寂寥之日將來。桃之夭夭不是他的,荼蘼滿地也不是他的,唯有滿庭空落的風,才是他的。
直到午後回到家時,他看見了那個等在院裡,長身而立的身影,便知這多年來,這預感大抵是精確的,此間主人終於歸來,回來索要這段歲月裡,被他竊走的某些東西,不容抵抗也不容拒絕。這一切都是他的,自己不過是一名小偷,代替主人收著價值連城的寶物,卻總忍不住想據為己有。
他知道,真正的主人也知道,心照不宣之時,他總覺得自己該當有些羞愧,但那羞愧只是一閃而過,並識趣地知道,自己該走了。
郎俊俠背上青鋒劍,關上那個隨身木匣。記憶裡的那個黃昏,他帶上門,聽見背後傳來的,段嶺的急促的聲音。
正如這個躁動不安的黃昏,這輩子的最後一天裡,他合上木匣,背起青鋒劍,走出房門,這一次,他知道背後沒有人會再喊他——
「郎俊俠!你要去哪兒?」
院子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玉匣,匣蓋開著,裡頭有一枚藥丸。
郎俊俠沉默了很久,將藥丸收進懷中,躍上牆頭,輕響聲中,袍襟飛揚,在薄暮中朝著皇宮出發。
飛燈在夜裡升起來了,他手中拈著那藥丸,微微發抖,始終沒有服下。
「郎俊俠——」
段嶺的聲音在他耳畔不斷迴響,郎俊俠站在太和殿殿頂上,遙望那輪星河,武獨正率領大軍,從外城殺進來。
他在殿頂等了很久很久,直到赫連博與拔都等人保護著段嶺,匆忙穿過御花園。
少年們都已長大,就連段嶺也已及冠,他的腳步鎮定,沒有絲毫慌張,只間或轉頭一瞥,眼裡帶著迷茫的神色。
廝殺聲,兵刃撞擊聲,鮮血飛濺,人生中最長的這一夜終於過去,供他藏身的黑夜幕簾,也逐漸拉開。
朝堂上一片死寂。
「烏洛侯穆。」
郎俊俠終於服下了那藥丸,從容走出群臣,站在殿中,抬頭望向段嶺,眼裡帶著少許笑意。朝陽照在段嶺臉上。正如許多年前,他推開柴房,以燈照亮了他稚嫩容顏的雪夜。
他的眼裡帶著些許笑意,躬身跪下,抬頭看著段嶺,段嶺眼裡卻溢滿了淚。
他知道段嶺想赦免他。
「臣意圖謀殺太子……」郎俊俠朗聲說,腦海裡浮現岀那天,段嶺服下這藥丸後的哀求:「郎俊俠,我肚子疼。」
對不起,段嶺,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郎俊俠在心裡低聲說,神識逐漸模糊之際,他知道段嶺一定會從皇座上衝下來,武獨也一定會抱住他,在眾臣與李衍秋鄙夷的目光中,他會哭,會喊,一如當初的那個小孩。
於是他閉上了雙眼,聲音漸漸離去,最後迴盪在腦海中的,是那句「快救他!」
棺蓋被推開,黑甲衛持燈,一片黑暗裡,郎俊俠在那刺眼光芒中醒來。
醒來的剎那,他甚至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提著燈,站在靈堂裡喚醒他的人會是段嶺。
然而李衍秋冰冷的聲音道:「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他掙扎著起身,李衍秋又道:「留下青鋒劍,你與大陳恩怨已清,從此別過。」
郎俊俠撥出滾燙的氣息,躬身將青鋒劍放進棺材中,直起身看了李衍秋一眼,李衍秋只是平靜地等待著。
郎俊俠從李衍秋面前徑直走過去,離開靈堂,他放慢了腳步,穿過後殿外的御花園,距離段嶺所在的寢殿,唯一牆之隔。
「太子殿下呢?」
「方才還在此處,不知為何,一眨眼就走得沒影了……」
他聽見了侍衛們驚慌失措的交談。
郎俊俠停步,耐心地等在照壁後,只見身穿一身雪白單衣的段嶺穿過御花園外長廊,在桂花的香氣與飛揚的碎花中,在如水的月色裡,離開寢殿,前往靈堂。
李衍秋正等在走廊拐角處,段嶺險些撞上了叔父。
「回去歇著。」
「我做了個夢。」段嶺喃喃道,「我夢見郎俊俠醒過來了……」
「他已經死了。」李衍秋沉聲道,「回去歇著,若兒。」
段嶺怔怔望向御花園,那一刻,郎俊俠靠在矮牆後,將木笛湊到唇邊,良久後又放下,不知過了多久,郎俊俠再轉出矮牆時,走廊處已空無一人。
立冬之日,陽光燦爛溫暖。
「他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還活著,武獨告訴他的。」
江州酒樓上,姚箏朝郎俊俠說:「趕緊走吧,再被我小舅發現,誰也救不了你了。」
郎俊俠留下一張字條,朝姚箏一抱拳。
「後會有期。」
姚箏目送郎俊俠離開酒肆,從二樓朝下喊道:「喂!」
郎俊俠抬頭,姚箏道:「我覺得你變了!」
郎俊俠沒有回答,迎著立冬之日的天光,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他牽走了姚箏留給他的馬,離開江州,縱馬上了通往北方的官道,他在驛站等候,直到拔都、赫連博、丹增等人的使節團隊伍經過,他也不上去打招呼,便遠遠地在後頭看著。
「那不是烏洛侯穆麼?」赫連博動動拔都,兩人在溪流畔望向對岸,郎俊俠卻又轉馬走了。
冬季萬物凋零,他牽著馬,在大雪封道前,上了橫渡黃河的船,離開汝陽後一路北上,大陳與北方諸族立了盟,河北興盛,不少人正遷向北方,回往故土生活。那天渡河者眾,寒風呼嘯,岸邊盡是拖家帶口等渡船的百姓,郎俊俠上船後,碰見個坐在船舷旁不知所措的小孩兒,臉被凍得通紅,孤身一人,握著個凍梨,盯著郎俊俠看,郎俊俠打了二兩燒酒,坐在船舷邊喝,也朝著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