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相見歡》小說信息

武獨 少年遊(第1頁,共2頁)

字體:

武獨曾經很討厭桃花。

桃花有什麼好?哪怕開得再鬱鬱蔥蔥,繁華燦爛,觸目所及的美景彷彿全在襯托他的落拓。猶記得那年他第一次下山來江州去找師叔,那會兒師叔寄人籬下,深宅大院,院裡便種滿了桃花樹,無他,不過老爺與夫人喜歡。

那天午後,武獨剛過十五歲沒幾個月,一身麻布武服,雖滌得乾淨,卻早已褪了色,像是走江湖賣藝討生活的,被叫來府上讓人尋開心,至不濟也是個走投無路的武教頭。站在那桃花樹下,自己都覺得自己與這典雅氣象格格不入,間或還聽見府裡下人的取笑。

「你師叔不在府上。」家丁說,「回吧。」

「去哪兒了?」武獨還保留了最基本的涵養。

「不知道,快走。」家丁趕人了,武獨出得門來,聽到背後來了句「野小子」。只得忍住火氣,數了數懷中銀兩,轉而投奔尋春。中原一片花花世界,但這盛景只是給有錢人看的,日子也是給有錢人過的。

別人在酒樓裡吃一頓能花掉武獨一年的口糧銀,搭船北上更是分了三六九等,武獨到哪兒都沒錢,只得付一半船金,餘下的錢幫工還,白天協助船工拉帆,晚上在後艙洗碗,忙完後坐在船尾,掏出笛子,吹首相見歡。

在白虎堂的日子清貧慣了,師孃教了他一身武功,了不得的醫術與毒術,甚至還教了他怎麼給孕婦接生,偏偏就沒教他怎麼在人間過日子。

幸而接生終歸有用,武獨坐船時救了個孕婦,母女平安,得了一兩謝銀,總算能充當路費。到得安南時,尋春開了家樂坊,武獨捉襟見肘的,恰好路費全花個清光,夏夜站在庭院裡,在井邊等尋春見他,身邊盡是來喝酒作樂的達官貴人、一擲千金的商賈大戶。

路過的人不時打量武獨,樂坊門房來問了一聲,武獨便正色道:「我是尋春小姐的師弟。」

「師弟?她正忙著吶。」門房說,「你要麼自己找地方先住著,明兒再來,要麼等著,等多久嘛,可不好說。」

「行。」武獨下山一路,已看了不少人的臉色,既不能揍個門房,又不好罵他失了身份,便一抖襟,在旁坐了下來。

門房又道:「別在這兒坐,上別的地方坐去。」

武獨心裡有火,卻客客氣氣道:「這身衣服怎麼了?」

他在安南特地買了件藏青色的武服,心想這總不至於招人白眼了,沒想到還要被嫌棄。

「坊中打手不能到前院來。」門房耐心地解釋道。

武獨只得點頭說:「行,行。」起身隨手一拍那門房肩膀,起身到角落裡去,蹺著腳坐下。

一炷香時分後,尋春臉色十分不好看。

「你通傳就通傳,」尋春道,「毒這家門房做什麼?樂坊又不是我開的,你到底有沒有半點白虎堂傳人的尊嚴,和一個門房過不去?」

武獨在偏廳中喝著茶,沒說話。

片刻後尋春消了氣,又道:「師孃有什麼說的?」

武獨道:「沒有說的,下得山來沒地方去,只好投奔你了。」

尋春有時對這師弟實在是又愛又恨,說:「投奔我,想謀份生計?」

「不知道,全聽師姐安排罷。」武獨如是說。

尋春倚在榻上,一時竟不知如何與武獨分說,這師弟她向來清楚得很,師孃一手帶大,學得一身武功,十四歲已臻造化之境。使毒術更是獨步天下,兩項絕活在手,一身技藝再無人能敵,可就這麼來投奔她,讓她如何安排?

「你想做甚麼?」尋春問。

「我不知道。」武獨重複道,泰然自若,提了壺給自己斟茶。

尋春道:「行醫?師姐這兒還有點餘錢,給你先開間醫館找份活計做著。」

「不做。」武獨答道,「我不是來當大夫的。」

尋春說:「引薦你往韓將軍府上當個教頭?」

「不想給官家耍猴。」武獨又說。

尋春:「……」

「那你想做什麼?」尋春快要失去耐心了,眼高手低。

武獨說:「白虎堂傳人,該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聽師姐的安排。」

尋春道:「你倒是自己說?如今江湖中人,能做得了什麼?」

「治亂世,平天下……」

武獨待要回答,尋春卻先是開了口:「你當真以為這世道,是師孃口中世道?刺客命是最賤,你想殺人,天底下也沒有這麼多人讓你殺……」

「我不想殺人。」武獨正色道,「我帶著烈光劍下山來,承白虎堂武志,為了……」

尋春冷冷道:「為了輔助人間帝君,成就經天緯地之業。」

武獨「嗯」了聲,尋春道:「本不想來打擊你,中原天子,一百年間早就用不著江湖人了。」

「總有用得著的時候。」武獨答道。

尋春答道:「你等不到那個時候,自謀生路罷,難不成你還想當太尉?」

武獨又說:「以本門的地位,當太尉不是不可以,但總得帝君來請,才能出山,是不?」

尋春:「你……」當即氣極反笑:「做你的春秋大夢!這麼多年,朝廷何曾又正眼看過師父一眼?」

師姐弟二人,聊了這麼半天,最後不歡而散,但武獨終究是來投奔的,尋春也沒法讓他走,只得派了他個照料花草的差事,在燕舞坊裡暫且住了下來。讓他去應試當個侍衛,他不去,這師弟一表人才,堂堂正正,眉眼間帶著一股銳氣,讓他去當迎客的門房,也不去。

尋春只得養著他,派他去跑腿送個信,又不去。偶爾去看看武獨,只見他在房中讀兵書,對兵書倒是有興趣。時隔半年,與大遼戰事日漸吃緊,燕舞坊快開不下去了,尋春正預備北上前往,找武獨談了次。

武獨卻認認真真,拿出了一份萬字的長書,說:「能替我想個辦法,遞進官裡去給皇帝老兒不?」

尋春本想說點什麼,而後無奈,只得接過,說:「我儘量罷。」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人聽武獨的。

武獨又收拾細軟,說:「皇帝若想找我,告訴他,我在白虎堂。」

「你這就回去了?」尋春皺眉道。

「回去一段日子,看情況再下山罷。」武獨說,「山裡沒人照料,總得三不五時有人回去看眼。」

說畢武獨便朝尋春告辭,說:「叨擾你了,花了你不少錢。」

尋春本想叫住武獨,卻轉念一想,由得他去罷,這亂世之中,武獨似乎從來沒有清醒過,抑或說來,眾生皆在一場浮生大夢裡,只有這師弟仍然醒著。

不久後,中原動盪加劇,大陳領土淪陷的訊息接二連三傳來,武獨只得第二次下山,卻發現此時人間,早已非自己所見的人間了。

「你師孃,去得太可惜了。」趙奎道。

武獨說:「聽說她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

趙奎答道:「未曾交給我,也不知在誰手中,罷了,我替你慢慢找來罷。」

武獨不再言語。

「白虎堂與人間天子平分天下,是否有此一說?」

「是。」武獨簡略答道。

趙奎:「為何不去投奔帝君?」

武獨答道:「皇帝看不上我。」

「傳說誰手執鎮山河,你們就聽誰的,是否有此一說?」趙奎氣定神閒道。

「是。」武獨答道。

趙奎笑道:「可我手中並無此劍,你會不會在我背後,捅我一刀?」

「不會。」武獨說,「白虎堂心懷天下,你若願意輔佐帝君,結束這亂世,救天下人於水火,我自當奉你為主。」

趙奎淡淡道:「行罷,你這年輕人,也是個不好惹的主。」

武獨抬起頭,雙眸依舊清亮,閃爍著一點星光。

「收劍。」

「……」

面前信箋飛來,落地,唯有兩行字。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

「收劍。」李漸鴻平靜地說。

烈光歸鞘,聲震山河。

深夜大雨瓢潑,山間嶺下,滔滔河水匯為河流,衝過軍營低地,雨聲中,李漸鴻攤開信紙,在武獨注視下,提筆寫下寥寥數行「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把火漆取來。」李漸鴻吩咐道,武獨便去取了火漆烤開。

「給我兒的信。」李漸鴻見武獨注視空白的信封,便解釋道,「他仍身在上京。」

武獨沒有回答,李漸鴻又道:「你這一生,有過牽掛不曾?」

武獨答道:「沒有。」

跟了李漸鴻寥寥數日,李漸鴻從不將武獨視作臣子,朝他頤指氣使,這正合了武獨脾性,一問一答,如同門師兄弟般自然。

李漸鴻又說:「刺客向來是不許有牽掛的,正如烏洛侯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