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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出關解毒篇 第一章 人在江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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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院子裡的各色奇卉開得如火如荼,清香濃郁,滿枝粉紅嫩白的花瓣上有若干小飛蟲棲鬧。

我坐在院子裡,拿丫鬟們繡花的銀針去射那些小蟲,一射一個準,聽不見那些蟲子的哀鳴,但見銀光紛墜如雨似霰。開始覺得真乃神技,久了便覺尋常無聊。這點功夫對於楚天遙來說,是名副其實的雕蟲小技。

三月中旬,我收到過林少辭的飛鴿傳書,說要來樂安見我,被我拒絕了。

假如小榭說的沒錯,我中了天下奇毒,無藥可解,隨時可能死去,就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死去吧。或許,在我的潛意識裡,也是怕他重蹈小榭的命運。

楚天遙是個惡魔,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已有一個月沒見到他的人影了,倒是鳳鳴來探望過幾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化作一聲嘆息。

有一天,他對我說:「您這是折磨自己,也折磨主人。」

我懶得理他。

他又說:「您這個樣子,主人很難過,他為了您做出了很大的犧牲……」

我冷笑:「他殺人也是為了我?」

他面不改色道:「夫人是江湖中人,應該最清楚江湖上的規矩,風亭榭的死,是因為他私闖求真閣。這個規矩一旦破了,求真閣還怎麼立足江湖?」

我道:「我不管什麼江湖規矩,我只知道他是個殺人犯?」

他吃驚地看著我,然後冷笑道:「這個江湖上有誰是真正乾淨的,誰的手沒有沾過鮮血?兩個月前,夫人在姑蘇,一夜之間殺了鬼谷盟十三條人命,他們又向誰去討說法?」

我頓時語塞。

他繼續道:「我與風亭榭各為其主,即便我不殺他,他難道就會放過我嗎?行走江湖的人,誰不是刀口舔血,不想被人殺,就得殺人。」

我無言以對,這些話,我在武俠小說裡看到還少嗎?可是,現在它們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發生在我身邊,我終究還是無法接受。

我想著鳳鳴的話,出了一會神,然後起身將地上的銀針一枚枚撿起來,抬頭看著後院的一座閣樓,慢慢走過去。

求真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藏有什麼秘密,能令進去過的人非死不可?

我一步步走上去,手裡捏著一把銀針,心底也不是毫不緊張的。

但是,很奇怪,我沒有遇到任何障礙,不但沒有武俠小說裡描寫的機關暗器,連個人影也沒有。

我推開閣樓的門,便是一怔,以為走進了一個圖書館。

四壁數十個書櫃,上面密密麻麻地排著無數本冊子,書櫃封條上寫著江湖各派的名稱,御馳山莊赫然在目。我抽出來,翻到歷屆莊主那一卷,找到容疏狂的名字,定睛一看。

容疏狂,女,生年父母不詳,幼年由林千易收養,教習武功。

十三歲,隨林千易赴東海夢槐島,賀島主柳夢槐八十壽誕,得其賞識,以裁雲刀法和流雲出岫指相授。

十七歲,嶗山落雁臺,與嶗山七鬼一戰,十招殲七人於裁雲刀下,遂名動江湖。

二十歲,御馳山莊莊主選舉大會,擊敗二十名候選者,出任御馳山莊莊主。

我呆了半晌,接著朝後翻,急欲找到林少辭的資料,冊紙被我翻得疏疏直響。

驀然,一縷細銳的聲音破空而來,是一種極細小的暗器以極快的速度摩擦空氣的聲音。

我一驚,揮袖如流雲,將三枚暗器盡數接下,轉過身,就看到久未露面的飛舞。此刻,她冰霜般的臉上溢滿欣喜,那是一種從心底發出的喜悅,連帶著聲音也溫柔舒緩起來,「私闖求真閣,你死定了。」

「是嗎?」我不動聲色,輕舒衣袖,抖落銀針。

她冷笑道:「容疏狂,你如此大膽,到底憑仗著什麼?」

「你的膽子也不小啊。」我看著她,淡淡道,「你對你家主人的夫人,從來都直呼其名嗎?」

她笑:「只怕從現在開始,你就什麼也不是了。」

我也笑:「這個恐怕不是由你說了算的。」

她神色一變:「那我只有先殺了你!」

我冷笑:「你敢對我動手?」

她目露兇狠,「擅入求真閣者死!這是主人定下的規矩。我殺了你名正言順。」

「規矩是用來打破的。」我說,「而且,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那就試試看!」

她輕笑一聲,身子忽然急退開去,雙手連揚,漫天碧針飛蝗般狂襲而至。

我尚不及動作,眼前忽有一道白光當頭瀉下,無數銀針好似遇無形的銅牆鐵壁一般紛紛墜地。

飛舞驚叫一聲:「主人!」

豔少垂頭閉目,滿頭銀絲披垂而下,遮住蒼白的臉頰,極疲憊的樣子。我心頭一悸,一個月不見,他竟消瘦了許多?

飛舞躍入閣中,急道:「主人,她私闖求——」

她一語未畢,面上就捱了一巴掌,我頓時傻了眼。我甚至沒有看到他抬手。

飛舞愣了一下,忽然大聲道:「您訂下的規矩,沒有人能更改!」

「我自會處理。」楚天遙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這不公平!不公平!」她叫起來,「您做的這些,她根本不在乎,我替您不值……」

豔少低吼:「出去!」

她頓時面如死灰,紅唇微微顫抖,站了一會,終於一甩頭,扭身出去了。

房內靜默。

好半天,他方才抬起頭,漆黑雙瞳冷電般盯著我,似要在我身上灼出兩個洞來。我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樣,心底也禁不住有些發寒。

終於,他輕輕嘆息一聲:「疏狂,我該拿你怎麼辦?」

我覺得有一股酸氣直衝鼻頭,忙極力控制住——我不能再被他迷惑,他是魔鬼,是魔鬼!

他忽然走過來,攬住我的腰,輕撫我的頭髮,低低叫我的名字:「疏狂,我們講和吧!」

我再也控制不住,熱淚轟然來襲。

他摸我的臉:「你瘦了。」

這個混蛋竟然搶我的臺詞!我轉過頭,大顆淚珠紛紛墜落。

「我想去大明湖住一段日子,陪我好嗎?」

我就著他的衣服擦乾眼淚,瞪著他:「我進過求真閣,死路一條,鬼魂陪你去嗎?」

「你——」他氣結,然後點頭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我不語。

他放開我,揀起地上的冊子,輕嘆道:「這裡記載著江湖各派的秘密,有些秘密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必須重重的懲罰你,嗯,就罰你永遠不許離開我。」

他看著我,補充一句:「直到我死!」

我哼道:「放心,你絕不會死的。」

他一愣:「嗯?」

我沒好氣道:「禍害遺千年!」

他靜靜地看著我,忽然笑了,「承你吉言!」

我眼皮一跳,莫名有些心驚,脫口道:「我不許你死!」

他不動聲色,「哦,為什麼?」

我不敢看他的眼,嘴巴卻道:「因為我要親手殺了你!」

他握住我的手,應道:「好!」

我的淚又一次傾出,縱身摟住他,他的身體微微一震,用力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楚天遙為什麼突然跟我說起死這個字,也許他已經得知我身中奇毒也未可知,畢竟他是無所不曉的。我只恨我的意志竟如此薄弱,他說兩句動聽的話,我就心軟。但是,倘若他果真對我尚存有一些情意,是否可以皆由我的死,去平息這場謀反?那麼也算對得起小榭了。

或許,我真的高估了我自己,不過有機會總得去嘗試一下,又或許,我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偉大,假如命運一定要我在風亭榭與楚天遙之間做出一個選擇,我難道真的就能將刀刺進楚天遙的胸膛?

我知道,我勢必下不了手!

這叫我想起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女殺手愛上特務頭子,最後落得一個死亡的淒涼收梢。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個故事有些不可思議,原來卻是真的。人性複雜,命運多舛,我也不過是一個平凡女子。

馬克?吐溫有一句名言說: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愛情亦是如此,毫無邏輯可言。

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倘若一定要我挑一個人去愛,最合適的,當然是林少辭,可我偏偏愛上楚天遙。人生的許多事,由不得我們自己做主,譬如何時生,幾時死。我不知道,我將會哪一天死去。而我貪慕這滾滾紅塵,和他所給予的溫暖,即便只是曇花一現。

我不知道他這些天去了哪裡,是否又殺了什麼人?他回來之後,明顯的消瘦了,眼角的細紋漸深,好像極其容易疲倦。

這一刻,我們坐在駛往濟南的馬車裡,他枕著我的膝蓋沉睡,呼吸平穩,面色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種孩子似的滿足,看得我莫名心疼。

這個男人長了一張清俊文秀的臉,卻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忍不住深深嘆息。

「好好的,嘆什麼氣?」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睜著一雙烏黑皎白的眼,含笑看著我。

我微笑,順手理他的頭髮——這頭流瀑般的白髮提醒我,我欠他的。

「你睡著的時候,比較可愛。」

「你還不是一樣。」他第一次近乎賭氣般跟我說話。

「啊?」我一愣。

「你醒時,像一隻牙齒鋒利的小老虎。」

「胡說!」我佯怒道,「我比老虎要兇殘得多,你最好小心一點,不要再被我抓住什麼把柄。」

他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一道漂亮的弧線,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明亮的眸底有一股剋制不出的喜悅朝外流瀉。

我摸摸他的臉,戲謔道:「傻了,被罵還這麼高興?」

他握住我的手,輕吻一下,笑道:「你剛剛說‘再’,我什麼時候被你抓住把柄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重重哼一聲:「你自己心裡明白。」

他忽然低低嘆息一聲:「這種感覺真好!」

我微微皺眉。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吃醋了,不是嗎?」

我禁不住臉紅:「你想得美啊。」

他嬉笑著,伸手摟住我的腰,「傻瓜!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將他推開一點,拿出警察叔叔審訊犯人的口吻道:「老實交代,你們那晚都幹了些什麼?」

他兀自傻笑,輕聲道:「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她幫我扎針。」

說完,他便低下頭,輕吻我的嘴唇,前所未有的溫柔。忽然之間,我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什麼漢王謀反,什麼江湖恩怨統統都拋到九霄雲外,我只想好好活著,與我心愛的人執手終老。

良久,他放開我,忽然提高嗓音道:「鳳鳴,找最近的客棧投宿。」

鳳鳴打馬疾馳,我的臉頓時像火燒,不敢看他。

他大笑:「真難得,你也會害羞。」

「害羞?」我抬頭瞪著他,「我這是期待的喜悅。」

「天!」他又驚又笑,「沒見過你這麼直接的女人。」

「還有更直接的呢。」我立刻移到他腿上,迅速吻住他的唇。

車內氣氛立刻升溫,曖昧香豔之極,少兒不宜。幸好馬車適時停住,否則我怕我不能自控。

是夜,他沉靜地睡去,我起身去找鳳鳴。

他正在樓下喝酒,清秀的面上有幾分冷峭。他很像豔少,連喝酒的姿勢都像足七分,亦或是在模仿。

他看見我,起身道:「夫人!」

「坐吧。」我開門見山地說道,「豔少究竟怎麼了?」

他面色微變:「您為什麼問這個?」

「他身體不舒服,怎麼回事?」

他沉默一下:「您何不直接去問主人?」

我一怔:「是很嚴重的病?」

他看著我,目光閃爍,忽然問道:「您很愛主人?」

「廢話!」我瞪著他,「他到底怎麼了?」

他仰頭喝下杯中酒,一口氣道:「沒什麼,練武之人,免不了要有些病痛。」

我還欲再問。

「夜深了,您何不早些歇著。」他飛快說道,「屬下也有些倦了,告退!」說著頭也不回地上樓去。

我一愣,有些疑惑是否自己眼花,他的眼睛裡恍若有水光?

我悄悄回房,剛躺回床上,就被一隻手攔腰抱住。

「老實交代,剛剛乾嗎去了?」他目光灼灼,學著我白日的語氣。

「刺探訊息去了!」我笑。

「刺探到什麼了?」

「對手非常狡猾,一無所獲。」

他輕笑一聲:「那你讓我獨守空房,是否該有所表示?」

我驚呼:「還來?」

他戲謔道:「你還有力氣到處亂跑,不是嗎?」

我不及抗議,便被封住了唇。

他的吻輕柔而深情,似品一盞甘醇綿厚的梨花白,淺啜深飲一路蔓延,又像是雲層攜夾而來的密集細雨,傾灑而下。

我幾乎窒息,似身在溫軟雲層之上,月光柔和寧謐,無數星辰聚積的瑰麗光芒,在我的身體裡轟然綻開。

日暮,大明湖畔柳綠花紅,夕陽未沉,冰輪已升。澄碧湖水中倒映著一個淡白色的身影,清俊挺拔,影隨波盪,撲朔迷離。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眼眶裡漸漸蓄了淚。相處日久,我越無法自拔,我愛上一個人,卻沒有感到喜悅,這多麼悲哀,如雲端寂寞的孤鴻,一聲聲悽悵哀鳴。

「過來。」他轉身朝我伸出手,溫柔地微笑。

我用力眨眨眼,笑道:「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嗎?怎麼忽然想起來這裡?」

他握著我的手:「你就是我要忙的事。」

「少來這一套。」我哼道,「沒準又是幫朱高煦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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