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易等人是在午時三刻來的。
他一襲灰袍立在正中,如同一道筆直的分割線,分開左黑右白各八人,個個體格健悍,目露精光,看得出都是一流高手。
他們來的時候,我和沈醉天正在喝酒。
一種產自關外的烈酒,喝到嘴裡就像含了一把烈火,經由喉嚨,一路灼熱的燒到胸口。這種感覺使人血脈膨脹,無數熱血激烈噴湧,似要破體而出。
酒是沈醉天帶來的,他說,喝酒是一件講究天時地利的事,在今時今日,就應該喝這種酒。我舉杯表示贊同。
四月春末,陽光清朗而柔和,熱烈而泰然。
沈醉天忽然問我:「容姑娘,你覺得林千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喝下杯中的酒,微笑道:「卑鄙小人!」
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我笑道:「你之前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一飲而盡,道:「他身為你的義父,對你恩深情重,我擔心你能否全力一搏?」
我故作驚訝地叫起來:「你見過有江湖敗類講道義恩情的嗎?」
他忍不住笑起來。
「古訓有云,出嫁從夫。我既然已經嫁了人,自然是聽我丈夫的。」
我說著轉頭盯住林千易,冷冷道:「誰要是敢動我丈夫一根頭髮,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沈醉天的笑聲更大了。
林千易的臉色有些難看,陰沉的目光緊緊盯著我。我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既然已經撕破臉,老孃又不是容疏狂,你還跟我裝什麼大爺?
終於,他轉頭看向沈醉天,笑道:「沈公子什麼時候投靠楚天遙了?」
我怒!這隻老狐狸想挑撥離間啊。
沈醉天哈哈一笑,道:「沈某不才,卻有點憐香惜玉之心。如今佳人有難,怎麼能忍心袖手旁觀?」
林千易神色微變,沉默不語。
兩人相互看著對方,眼神里都有一種奇怪的表情。
終於,林千易皺眉道:「沈公子做事真是出人意料啊。」
沈醉天面不改色,微笑道:「彼此彼此!」
林千易臉色青紅交替,眸中殺氣陡起。
我奇怪地看著他們,不知道這兩人在耍什麼花槍。
林千易忽然朗聲道:「今日御馳山莊清理門戶,有人膽敢從中作梗,就是與御馳山莊為敵,一律殺無赦!」
他話音剛落,身後立刻便有兩道黑影閃電般飛出,兩柄利劍帶起一股冷凜的寒光迎面襲來。
我冷笑一聲,迅疾揮袖捲住劍身,彎肘擊中那人的胸口。右手發力,酒杯奮力射出,深深嵌入右側之人的額頭。一人胸骨俱碎,吐血而亡。另一人眉濺血光,死不瞑目。
一連串的動作均在眨眼之間完成。兩人同時倒地,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我回身站定,拂了拂衣角,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震驚的臉,最後停在林千易的面上,故意哀怨地說:「義父,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聽你的。只要你說一聲,我立刻就將莊主的位置還給你,你又何必……」
「住口!」林千易怒喝一聲,臉上有一種被魚刺卡住喉嚨的表情。
「天羽無極,將這個忘恩負義的賤人拿下!」
蕭天羽和海無極聞言互看一眼,微一躊躇便抬腳上前。
忽然,有人叫道:「慢著!」
我側頭一看,原來是燕扶風。
他走過來,滿臉懇切地看著我。
「疏狂,老莊主一向疼愛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楚天遙,只要你殺了他,表明態度,我相信老莊主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他說完,轉頭看著林千易。
林千易面無表情,眸光幽深閃爍,半晌方才道:「好!只要你殺了楚天遙,我就既往不咎。」
我拿起裁雲刀,一寸寸抽刀出鞘,一字一句地回答他:「白日做夢!」
此言一齣,燕扶風面如死灰。
林千易仰頭大笑不絕。忽然,他頓住笑聲,左右一瞥,冷冷道:「你們都聽到了,還愣著幹什麼?」
話音未落,左右各出三人,六道人影倏忽飛至,招式簡潔兇狠。
我橫刀於眉,迎身而上,血光宛如雨點般傾灑而落,一顆腦袋滴溜溜在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另外五人似聞了血腥而發狂的猛獸一般,怒吼著撲了上來。
我揮刀如練,殺氣酷烈而決絕,縱橫肆意。庭中精心育植的綠樹紅花,在幾人交織的凌厲殺氣下紛落如雨。
沈醉天仍然沒有動。
我當胸斬出一刀,逼退他們,側頭朝西廂房瞥了一眼,燕宋蕭海四人已經跟鳳鳴動上了手,飛舞還沒出現。
頃刻間,數道勁風拂體,五人的利刃又至。
我不敢分神,急舞刀光如白練,渾然肅殺的一片靜默中,接連發出兩三聲短促的慘叫,周身殺氣稍弱,隨即又有三道白影加入進來。
我胳膊上的傷口已然裂開,漸感吃力。
驀然,天地之間頓起一股寒氣,宛如從酷熱盛夏瞬間墜入冰雪嚴冬,而四周的殺氣卻由原來的十分減至三分。
沈醉天終於出手了。
我與他周旋在一片巨大而細密的刀光劍影裡,飛身如電,忽左忽右,指東擊西,圍攻的黑白兩色身影一個個倒下去。
林千易忽然喝道:「都退下!」
眾人應聲而退。
我的胸口灼灼疼痛,兩臂痠麻,卻兀自強忍著,不敢外露一絲倦意。
十七人此刻只剩下九個。
燕宋蕭海四人各自掛彩,面上均有痛楚之色,其餘二人也都受傷。
威脅最大的是林千易,和他身後的兩個白巾蒙面的白衣人,想必就是神秘高手了。
沈醉天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一襲白衣濺血如花,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轉頭去看鳳鳴,頓時大吃一驚——他背靠廊柱,半個身子鮮血淋漓,長劍已然折斷,蒼白的臉上一道血痕自左眉劃過額頭,觸目驚心。
我縱身掠到西廂廊下扶住他,「你怎麼樣?」
他抬眸,滿不在乎地搖搖頭。
林千易一揮手,左側的白衣人身動如電,起手一道幽藍冷光,直取沈醉天。
他轉身看著我,冷笑道:「容疏狂,我養育栽培了你二十五年,今日……」
「這個時候還假惺惺做戲,你不累嗎?」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他忽然暴怒,袖袍無風自動,身子倏忽飄至跟前,雄渾的掌風無聲無息地拍到。
我胸口一窒,不能呼吸,急忙飛掠避開,誰料那掌風似有強大的黏性,像影子般追襲著我——原來那日在曲陽縣的蒙面人是他,難怪一見林少辭便避開了。
我空前驚駭,凌空反手斬出強弩之末的一刀,頓時那股掌風稍弱,我乘機落地轉身。
他的灰色袖袍翻舞若狂濤海浪,一股強勁的掌風席捲得我站立不穩,目不能視,嘴裡覺出一股腥甜之味。
與此同時,依稀有一聲尖銳的鳴響直奔我的後腦,夾雜著兩聲淒厲的驚叫。
緊接著,便聽得一聲雷霆震怒般的巨大轟響,周遭石土齊飛,大地晃動。
漫天灰塵之中,有一雙溫暖的大手攬住我將要倒下的腰身。
我睜目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張口欲言。
他搶先道:「不要說話!」
我隨即便感到一股暖流自腰間流竄全身,不敢說話,只呆呆地看著他。
他面帶微笑,目光溫暖而泰然,三千銀髮披垂而下,映著一張俊朗的容顏越發蒼白。
他攬著我走回廊下站定,抬頭看著院子裡的人,目光倏忽變得深沉銳利,如一道冷電掃過。
我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只見林千易靠在一堆廢墟上喘息,面如死灰。
沈醉天躺在地上,嘴角掛著一抹血跡,虛弱的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其餘幾人均被震暈。
唯有那兩個白衣人靜立不動,面巾罩著他們的臉,看不到表情,目光卻是異常的精銳兇悍。
短暫的靜默之後。豔少看著林千易,淡淡道:「原來你是白蓮教的人,這倒叫我有些意外。」
聞言,眾人都是一呆。
林千易是白蓮教的人?
一時之間,燕宋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千易的身上,唯有沈醉天一臉坦然,似乎早已知情。
林千易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衫,看了看沉默不語的兩名白衣人,忽然笑了。
「楚天遙,你中了本教的劇毒‘紅蓮之心’,還有力氣再戰嗎?」
這話豈非等於承認了身份?
我的腦海似有電光閃過,往日的一些蛛絲馬跡紛紛浮現。林千易既是白蓮教的人,自然對我所中的毒瞭如指掌,我安然無恙,難怪他要起疑?難怪他膽敢率眾來此?
這麼說,他突然調集宋清歌等人到太原是為了唐塞兒?追殺天池三聖也是為了唐塞兒?
我怒道:「你真卑鄙了,竟然乘人之危……」
他冷笑道:「臭丫頭,你以為他如今還有能力保護你嗎?」
豔少拉著我,淺淺笑道:「你何不試試看?」
林千易面色一變,尚未有所表示,那兩名白衣人突然一起發難,星馳電掣般飛撲而至,充盈的殺氣恍如江河決堤,直瀉而下,一發不可收拾。
我感覺周身似被無數細密的利針刺中,一口氣堵在胸腔上不來。
豔少的滿頭銀髮獵獵迎風,他的掌心發力,我的身子忽然平地飛起,安然落入房內,同時落地的還有鳳鳴。
兩名白衣人的身子到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忽然停滯在半空。那一股充沛悽絕的殺氣似被無形的物質暫時凍結。
恰在此刻,一柄狀似彎鉤般的利劍,伴隨一道深寒的白光刺向他的胸口。
我的驚叫尚未破喉,便聽一聲輕響——
利劍已然穿過林千易的左肩,將他牢牢釘在白色的殘壁上,而那一劍留下的絢麗白光仍然沒有消散。
豔少垂在袖袍下的左手恍惚動了一動。
光離星滅的一瞬間,四周的殺氣陡然大盛,酷虐而決絕。
兩名白衣人的手中一齊射出四柄銳利的匕首,凌厲而肅殺的氣勢儼然修羅重生,不可抑制,亦絕無法抑制。
我的心猝然緊縮起來,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轉,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一倒,隨即被一雙手托住。
鳳鳴的聲音焦灼而驚駭:「夫人!」
我緊閉雙眼,隔了半晌才敢慢慢睜開,只見廊下的兩株豔麗桃花,碧翠綠葉與淺粉花瓣簌簌飄落,周遭寧謐。
疾風捲雪般的肅殺之後,天地忽然安靜如幽藍天幕下的一片閒雲。
豔少站在桃花樹下,轉過身來,對我微微一笑。
我呆呆地走出去,哽咽地說不出話。
他握著我的手,瞭然於心地微笑,道:「沒事了!」
我如夢初醒,四下一看。兩名白衣人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各插著一柄匕首,鮮血浸染白衣,濺血如花,美麗而猙獰。
他攬我轉身,道:「別看。」
我的淚奪眶而出,顫聲道:「你的身體……」
「放心!即便我身中劇毒,對付他們還是易如反掌。」
他說著衣袖輕抬,發出一股力道,林千易悶哼落地,握著肩膀站了起來,面如白紙。
「念在你對疏狂的養育之恩,留你一命,去吧!」
林千易呆了一下,立刻轉身從一堆廢墟中步履踉蹌地去了,燕宋等人也相繼離去。
靜默中忽然傳來一陣大笑。
「楚先生果然氣度非凡,佩服佩服!」
沈醉天倚牆而立,周身十數道傷口,血染長衫,襯著他那張俊美絕倫的臉,莫名妖豔。
豔少靜靜地看著他一會,然後笑了。
「沈醉天,不論你是誰,我楚天遙今日都欠你一份情。」
沈醉天哈哈一笑,道:「不敢當!沈某是幫容姑娘,並非幫楚先生。」
豔少用力握住我的腰,微笑道:「疏狂是我妻子,幫她,就是幫我楚天遙。」
沈醉天微微一怔,隨即大笑道:「那麼沈某今日這幾刀,算是沒白挨!哈哈!」
豔少淡淡道:「沈公子何不先去處理一下傷口。」
「後會有期!」
沈醉天微一抱拳,縱身凌空而去,看這架勢,似乎只傷到皮肉,沒受什麼內傷。
我本以為他會藉此提出要求,想不到他竟就此走了,這傢伙的心思還真叫人難測。
忽然,豔少垂頭在我肩上,濃眉蹙起如同隱約的山峰,一雙漆黑瞳仁赫然顯出一抹詭異的深紫色。
我頓時如墜冰窟,全身冷寒。
他微微側頭,示意我扶他進去,我連忙將他扶進房中,他閉目靜坐。
鳳鳴身受重傷,仍然持劍守護一旁,神色凝重。
一時之間,室內寂靜,只聽三人的微弱呼吸聲此起彼伏。
我待要勸鳳鳴去休息一下,忽然一眼瞥見那個紅色錦盒安然置於桌上,那枚精巧的銅鎖竟然沒有開啟。
我猛地轉過頭,驚駭得瞪著鳳鳴。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下,然後順著我的目光一看,頓時臉色鉅變。
我更是震驚,用眼神詢問他:難道你也不知道?
他呆了半晌,方才搖搖頭。
我不敢打擾豔少調息,當即示意他跟我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豔少沒有服解藥?」我一齣院子,立刻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