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達長嘆了一聲,沒有說甚麼,那一下長嘆聲,簡直像是一塊大石壓向聽到的人心頭,使我不由自主,在自己的胸口上搓揉了好一會。
我再敘述往事,有間歇的時候,就和白素討論鐵天音的行為,兩人一致的結論是:鐵天音在老十二天官的記載之中,知道了有「神仙」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了和「神仙」聯絡的方法,他到苗疆來,是來尋找「神仙」的!
有了這樣的結論之後,我不禁大搖其頭:「雖然是傳說,但所有的傳說之中,有機會遇他的人,不會有壞心腸的,像他那樣,用火箭射神仙,若是神仙一還擊,他能抵抗嗎?」
白素道:「這一點暫時想不通,等見到了鐵天音時,他必然有所解釋。」
我沒好氣道:「他還敢來見我們?」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一定會來見我們——他心中並不以為他自己的行為不對,像他這種,在兒童或少年時期,經過殘酷的生活環境的人,會有一種變態心理,認為全世界都虧負了他,他有權向全世界索償!」
白素的分析很有理,鐵天音的童年,正是他父親鐵大將軍自權力的高位上摔下來的時候,必然影響他的心理狀態,變得不正常!
我嘆了一聲:「照我想來,他無論如何,難以解釋自己的行為!」
白素沒有再和我爭下去,那時,已經度過了漫漫長夜,到了破曉時分。我們三人的腳步又快,在聽到了河水滔滔的聲音之後,更加快了腳步。所以,當東方幻出了一大片彩霞時,已經可以看到那座「陳月梅之墓」了。
猛哥已經把墓修得很像樣,在墓旁還有一間石屋。在我們走近的時候,石屋中有一個苗人走了出來,見了我很是高興,快步迎了上來。那是一個很紮實的中年人,隔遠就叫:「我叫麻責,猛哥族長叫我來看守這墓的!」
我走過去,拍打他的肩頭:「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告訴猛哥族長。一願神蟲要找的那人已找到,他不必到處奔波了!」
那個叫麻責的苗人,聽了大是高興——顯然在這裡守墓,絕非優差,能回苗峒去,當然再好不過。
我在說到「要找的那人已找到了」的時候,伸手向何先達指了一指。
何先達這時,離墓大約有十來步,他不是不動,而是以極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在移動,雙眼睜得老大,胸脯起伏,呼吸急促,雙手緊握。
我知白素都沒有催他,白素自顧自把天亮之後摘來的鮮花,一大簇,放到了墓前,然後和我並肩而立。
何先達慢慢移向墓前,再慢慢地伸出手臂來,抱住了墓碑——猛哥已改立了石碑,刻的就是當日寫在木頭上的字,他把自己的頭,抵在石碑上,抵得極緊,不一曾,在他的頭和石碑之間,就有鮮血滲出來!
他不是一頭撞上去,而是用力抵著石頭,以致流血,看來更是駭人,以他的氣力而論,我不懷疑他可以把頭骨壓碎!
我大聲說了一句:「你還沒見過你女兒!」
何先達——我相信他在那一剎間,真是又萌了死意的,被我一言提醒,身子陡然一怔,抬起頭。額上一縷鮮血流下來,樣子甚是駭人。
他聲言發顫:「是,我還沒見過藍絲!」
我道:「我會和她聯絡,要她來看你,我看你不會再離開的了!」
我說著,指了指那石屋。何先達連聲道:「是!是!有現成的屋子,太好了!」
那蠱苗也弄明白了何先達是替代他的人,所以很是殷勤:「這屋及四周,我都施過術,百毒不侵,可以放心開啟門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