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想出言警告,可是白素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不必出聲。
我向前看去,只見紅綾和白老大,面對面站著,各自的雙手,搭在對方的肩上,紅綾的身子,竟和白老大一樣高,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十公分,在這樣的近距離中,無法看清對方的臉面,所以他們又各自頭向後略仰,以便看清對方。
兩人互望著,一個叫道:「啊哈」,一個叫:「嗯哼」,紅綾先開口,她一面說,一面還用力搖著白老大的身子,白老大也由得她搖。紅綾嚷著:「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媽媽的爸爸!」
白老大笑得聲震屋瓦,也嚷道:「我也知道你是誰,你是女兒的女兒!」
「媽媽的爸爸」和「女兒的女兒」,這是何等親密的血緣關係,兩人各自發出驚人之極,包含了原始的歡樂的叫聲,擁在一起,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背部。這種情景,令人心中發熱,我忽然想起,剛才我若是叫了一句:「這是外公.不得無禮」,那是多麼煞風景的事。
我握著白素的手,向前走去,白老大向我望來,這個一生豪邁的好漢,雙眼之中,居然大是潤溼,望向我們,白素忙道:「爸,盡在不言中!一切都好!太好了!」
白老大和紅綾分開,又互相打量著,忽然異口同聲說了一句:「正應該是這樣子!」
紅綾說著,竟伸出大手來,先抓了一下白老大的鬍子,又伸手去摸白老大那滿頭銀髮,神情又感興趣,又是親切。我和白素不禁齊聲驚歎,在人類,尤其是東方人的行為之中,紅綾的動作,是不能被容忍的。
不過我們也止於驚歎,因為白老大不是普通人,尋常禮法,豈是為他而設,他性格中的狂野部分,只怕絕不會低於紅綾這個「野人」。
果然,他一點不以為忤,笑得更歡,也拍打著紅綾的頭,看來他除了歡笑,在那一剎間,已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擾攘了好一會,我們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在,那是老蔡,他站在一旁,雖是滿面喜容,可是卻在抹淚。
白老大足尖一挑,挑起一個竹筒來:「裡面裝的像是酒?」
紅綾咧嘴笑:「天下第一好酒!」
白老大伸手拍開了封口,「咕嘟」喝了一口,大大地吁了一口氣,叫道:「果然是好酒。」
他把竹筒遞給了紅綾,紅綾也喝了一大口,道:「這酒中有三十七種其他酒所沒有的有機密,造成了舉世無雙的香醇。」
白老大是研究酒的大行家,紅綾的話,本來對他的胃口之至。可是紅綾說得那麼專門,卻令他呆了一呆,因為他不知道紅綾已然有了「超人」的學識。
所以,也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對,向白素望去,白素笑著,一副「你愛怎麼盤問就怎麼問」的神態。白老大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哪三十七種有機密?」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白老大和紅綾之間的對話,足以令世上所有的化學家目定口呆,也足以令得世上所有的酒專家面目無光!
只聽得在紅綾的口中,吐出一個又一個化學專門名詞來,我聽不懂,只知道那是「有機密」的名字,有的音節長達十幾個,而白老大每聽到一個,就叫出三五種以及七八種的酒名稱來,表示那幾種酒之中,含有紅綾所說的那種物質。
兩人的說話銜接得連半秒鐘的空隙也沒有,說到興起處,白老大鬚髮飛揚,聲音越來越是宏亮,龍行虎步,不時揮動手掌,呼呼風生。紅綾手舞足蹈,有時一躍而起,有時奔來奔去,雖然只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可是那氣勢,如同千軍萬馬一般。
我和白素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後來把這種情景對溫寶裕說了,令得他連連打跌,頗想請白老大和紅綾把當時的情景再「演」一遍,但那豈是造作得來的,當時的一切,全出自天然,這才令人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