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知這半個世紀來,雖然他頂著遊救國的名字,好象擁有了人間的一切,可是心中實在不很好過,直到這時候,他的心靈才真正得到了解放。
陳名富歡欣莫名,隨即又很傷感:「要是喜鵲知道會有現在這種情形就好了!唉!她在去世之前,還放心不下──我心頭的大石,就是她心頭的大石啊!」
小郭過去扶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們的目光不約而同都集中在廉正風的身上。
這時候只剩下兩個問題了:一,遊救國何以會變成了日本人平地青雄?二,他們兩人究竟在大蓄水湖搞了甚麼鬼?
本來第一個問題應該問遊救國,可是看到遊救國這種模樣,可以肯定他一定有過十分慘痛的經歷,不便直接問他。我們都以為廉正風一定知道其中經過,所以希望由他來說。
卻不料廉正風雙手亂搖:「別問我,我也甚麼都不知道──我一直只知道他是平地青雄,不知道他原來是中國人,還居然叫遊救國!」
我們聽得廉正風這樣說,就緩緩地轉移視線,轉向遊救國。
遊救國抬頭向天,並不和我們的視線接觸。
我想開口催他,白素已經道:「我想我們想知道的經過,一定不愉快之極,如果當事人不想說的話,應該有這個權利。」
白素這以退為進的方法十分有效。遊救國低下頭來,吸了一口氣:「我不是不說,事實上我還有一些問題要請教衛先生和衛夫人,只是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才好。」
我立刻打蛇隨棍上:「當然從火車頂上發生意外說起。」
遊救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臉雖然已經沒有人形,可是還是可以看出在那一剎問他心頭感到的痛苦,由此可知當時發生的意外是如何可怕。
不過他一開口,聲音卻相當平靜,他道:「後來查明白,是隧道頂部有一部份由於建築時期偷工減料,所以有一大塊水泥鬆了下來。火車向前疾駛,在火車頂上的人撞在那塊水泥上,開始的一些都成了碎塊,當時我只覺得一股大力撞了上來,人就向下摔,當時只覺得臉上一陣劇痛,也無法確切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人就昏了過去……」
遊救國開始敘述他遇事的經過,他敘述的方法十分特別,顯然在事後他做過詳細的調查,所以他在說的時候,很多處都用了事後知道究竟之後的解釋。
他當時感到臉上一陣劇痛,是由於他從火車頂上被撞下來的時候,身子打了一個轉,臉向隧道壁,而由於慣性定律,他的身子還保持看相當快疾的速度向前移動,在他的臉撞上了隧道壁的情形下,等於他的臉在粗糙之極的水泥壁上摩擦,凸出的鼻子首先不知去向,而臉上當然也立刻血肉模糊。他估計自己不幸中之大幸的是,當時他的頭部可能略向後仰,所以腦殼得以沒有受損,而且連一雙眼睛也儲存了下來。
當他昏過去之後,當然掉了下來,人還在隧道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有了知覺,他摸到自己臉上是爛糟糟的一片,而身邊全是屍體,他整個人也像醃進了血漿和肉漿混合的大缸中一樣。
遊救國在說到這一段經過的時候,並沒有太詳細說他當時身體上感到的痛苦──其實不必說也可以想象那種痛苦的程度。